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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确定   我开始 ...

  •   我开始注意到一件事: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我会先往第三扇窗户看一眼。
      不是刻意的。就是眼睛自己会过去,像被什么东西牵着。如果他已经到了,坐在那里翻书或者抄作业,我心里会有一个什么东西落下来,轻轻的,软软的,落到底了。如果他还没到,那个东西就悬着,不上不下的,直到教室后门出现他的身影。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说不上来。可能是某天早上一进教室发现他还没来,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我看着那个空位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做完这些事之后又看了一眼,他还是没来。那几分钟过得很慢,慢得像嘴里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甜是甜的,但总觉得有点什么不对。
      他来了之后就好了。他走进来,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从过道挤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到椅子边上。做这些事的时候不会看我,但我看着。看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轻轻响一声,看他从书包里往外拿书,看他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写点什么。看了,心里就踏实了。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以前没有过的。
      上课的时候他在旁边坐着,有时候我低头写字,余光里能看见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有时候转笔,转得很慢,笔在指间翻一圈,停一下,再翻一圈。我盯着自己的作业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耳朵里全是他转笔时笔杆碰到手指的那一点点声音。很小,但我听得见。
      下课了我们一起走去学校门口。路上他会说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今天家里做的饭会不会有糖醋排骨,比如刚才英语老师领口上别了一个很丑的胸针。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跟我分享什么秘密。我说你观察得倒挺仔细,他说那当然。说“那当然”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眼睛里有光,那种臭屁的样子让人想笑。
      但我没笑。不是不想笑,是笑了就显得好像我不觉得他臭屁似的。他臭屁的时候很好看。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按下去,按到很深的地方,不让它再浮上来。
      篮球赛的时候我在二楼走廊上看。他打球的样子和平常不太一样。平常他话不多,坐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但到了球场上,他好像忽然活过来了,跑动,要球,变向,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一道弧线,空心入网,网刷的一下弹起来,像水花。他落地之后往回跑,眼睛往二楼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但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多余,不拖沓。运球的时候球像粘在手上,变向的时候肩膀一沉,防守的人就被晃过去了。班长说,听说蒋星之前篮球得过奖呢。他得分之后不会像别人那样大喊大叫,就是抿着嘴往回跑,跑的时候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整张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你知道他在高兴。那种高兴是收着的,像一朵花还没完全打开,你知道它迟早会打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站在走廊上,手心出了汗,攥着栏杆,铁栏杆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旁边的男生在喊加油,喊得很响,我没喊。我就是看着,看他跑,看他跳,看他出手,看球进。每次他进球,我心里那个东西就会跳一下,不是扑通扑通的那种跳,是像有人在我心口轻轻弹了一下,嘣的一声,很轻,但整个胸腔都在震。
      我开始觉得自己不太对劲了。
      不是那种生病的不对劲。是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会想今天穿什么,虽然穿着校服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是到了教室门口会先深吸一口气再进去。是上课的时候他胳膊肘不小心碰到我,我会假装没感觉,但那一小块皮肤会一直发烫,烫到下节课下课。
      我开始期待周末快点过去,周一快点来。以前我最喜欢周五,现在我最讨厌周五,因为周五之后是两天见不到他的日子。周六和周日变得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我坐在家里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发呆,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打球,是不是在睡觉,是不是也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是不是也会在某一个瞬间想到我。
      不会吧。大概不会。
      有一天下午自习课,他在旁边用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走路,从我的笔袋旁边走过去,走到我的橡皮那里,假装被绊倒,“哎哟”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气声,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忍住笑了。
      他听见我笑,又让那两根手指站起来,这回走得更夸张,一摇一摆的,像喝醉了酒,走到我的尺子边上,对着尺子鞠了个躬,然后整个人——“手指人”——趴下了,趴在尺子上,假装在睡觉。
      我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怕被老师听见。他从他的草稿纸上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他自己也在忍笑的光。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画他的丁老头。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发际线很清楚,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一点,耳廓的轮廓被窗外的光照出一个柔和的边。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很满,满到有点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出来,撑破皮肤,撑破衣服,撑破这间教室的屋顶,一直撑到天上去。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开始有一点知道了。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和朋友坐在操场边的长凳上,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的,尖锐又短促,混着拍球的咚咚声和偶尔的喊叫声。
      他在场上。
      我看着他。他刚抢到一个篮板球,运了两步,急停,跳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进去了。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他没往这边看,他在跟队友击掌,手掌拍在一起,啪的一声,隔着半个操场我都听见了。
      朋友在旁边说什么我没听进去。我一直在看他。他跑动的样子,他弯腰防守的样子,他伸手要球的样子,他投完篮还保持着出手姿势的那个瞬间——手腕是弯的,手指是松的,像一个还没收回去的问号。
      “你老看他干嘛?”宇婷忽然说。
      我没回答。
      宇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着我。她的表情变了,从随意变成了那种“我发现了什么”的表情,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是不是喜欢他?”她说。
      我看着操场。他又进球了,这次是上篮,从右边突破,三步,挑篮,球擦板进筐。他落下来的时候跑了两步缓冲,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T恤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
      “嗯。”我说。
      宇婷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没有否认,没有脸红,没有支支吾吾。就一个“嗯”,像在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比如“你今天中午吃什么”或者“这道题你会不会做”。
      “真的假的?”她说。
      “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阳光晒在腿上,校裤的布料被晒得有点热。操场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转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挥完手转回来,继续跑,继续要球,继续投篮。他的影子在操场上跟着他跑,长长的,瘦瘦的,像另一个他。
      “我要跟他表白。”我说。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好像这句话已经在我心里放了很久,久到它已经不再是一句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的话,而是一件像太阳会落山、明天会到来一样确定的事情。它就是在那儿,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那儿了,只是我一直没去看它。现在我看了,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像他打球的姿势,像他趴在桌上睡觉时露出的后脑勺。
      宇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球场上他投了一个三分,没进。球弹出来,他跳起来抢篮板,没抢到,落地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是跟自己生的气,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他退回去防守,弯着腰,手张开,眼睛盯着拿球的人,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猫。
      “你想好了?”宇婷说。
      “想好了。”我说。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灰尘味和远处草坪割过的青草味。他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他回头朝场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跑,继续跳,继续在阳光下投出下一个球。
      球在空中飞。
      我看着那个弧线,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慢到我能看见球在最高点停留的那一个瞬间——它停在那儿,不前不后,不上不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又像在做一个决定。是往下掉,还是继续往上飞。
      然后它开始往下落了。
      空心入网。
      他转身往回跑,跑了两步,忽然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快到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漏掉的那一拍后来补上了,补得很重,咚的一声,像有人在敲门。
      我要跟他表白。
      这句话在我心里又响了一遍。不是疑问句,不是感叹句,就是一句陈述句,像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一样,不带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张叠好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个很小的丁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他塞给我的,也许是我自己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丁老头的眼睛是一大一小的,嘴巴是歪的,头发只有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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