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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细碎   我不会 ...

  •   我不会犹豫已经决定要做的事情,并且总有些好运在身上。
      有一天放学,他走在我左边,风很大,他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没缩回去,我也没缩回去。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根早就缠在一起了,只是等到那天才被看见。
      我们收拾了一间房子,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有电梯。阳台很大,太阳好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亮的。在阳台上放了一个旧书架,上面乱七八糟地挤着我们的书。
      三毛那本《撒哈拉的故事》是我带过来的,书页已经发黄了,扉页上还有我初中写的名字,圆珠笔的,蓝墨水洇开了一点。他翻过那本书,翻到《沙漠观浴记》那一章笑出了声,翻到《哑奴》那一章就不笑了,沉默了很久,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撒哈拉没有眼泪。”他后来说。我说那不是书名,那是你说的。他说他知道,但三毛在撒哈拉流的眼泪,都藏在字里了。
      我们读《红楼梦》是在冬天。外面下雪,他靠在床头,我靠在他肩膀上,一人捧一个本看不同版本,看到兴头上就争论。他说袭人不好,我说你懂什么。他说你才不懂。说着说着就真吵起来了,他把手机摔在床上,我把枕头扔过去。枕头砸在他脸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笑了。笑完他把我拉过来,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吻落下来,很重,带着刚才吵架没散干净的那点火气。嘴唇压着我的,不是温柔的,是那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力道。我没说,我咬了他下唇一下,不重,刚好够他倒吸一口气。他的手从我后脑勺滑到脖子上,拇指按在我下颌角那里,按得很紧,像在量我的脉搏。脉搏跳得很快,他一定摸到了。
      他松开的时候,我喘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是那种暗的、烫的、还没烧完的光。他说,你还吵不吵了。我说,你先别摔东西。他说,我什么时候摔了,是你先扔的枕头。我说,枕头不算。
      后来我们真的摔过很多东西。他摔过一个杯子,陶瓷的,碎在厨房地砖上,白底蓝花,裂成好几瓣。我摔过一个碗,没摔碎,弹起来滚到冰箱底下去了。他气得胸口起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站在厨房门口,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我靠在冰箱上,也不说话,就是看着他。空气绷得很紧,像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拉一寸就要断了。
      断的是他。他走过来,把我从冰箱前面拽过去,拽得很用力,后背撞上他的胸口,他的手掐在我腰两侧,五指收拢,有点疼。我不躲。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又重又烫,打在我锁骨上,烫得我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他的嘴唇贴上来,不是吻,是蹭,从脖子蹭到耳垂,蹭到耳垂的时候停住了,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我浑身一激灵,手抓着他T恤的前襟,抓得太紧,指关节硌着他的胸骨,能感觉到他心跳,很快,咚、咚、咚,和我的一样快。
      “别吵了。”他说,声音闷在我耳朵边上,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先松手。”我说。
      “不松。”
      他不仅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我的肋骨被他的手臂箍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我不想让他松了。我把脸转过去一点,鼻尖碰到他的下巴,有点扎,他今天没刮胡子。我亲了一下那个扎人的地方,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把我抱起来,不是那种公主抱,是掐着腰往上一提,我的脚离了地,后背抵在冰箱门上。冰箱嗡嗡地震着,透过T恤传到我背上,凉凉的,和他胸口的热混在一起,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嗞的一声,全是蒸气。
      他吻我的时候比刚才更重,舌头探进来,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蛮横。我的手插进他头发里,发根扎着手心,硬硬的,有点疼。他的手从我腰上滑下去,滑到腰窝,拇指在那里画了一个圈,我的腰不自觉地往前弓了一下,整个人贴紧了他。冰箱还在嗡嗡地响,厨房的灯是白的,白得有点刺眼,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红的,是光透过眼皮的颜色,也是我身体里那团火的颜色。
      后来打扫卫生的时候从冰箱底下扫出那个碗,上面沾了一层灰,他拿起来看了看,洗干净,放回碗柜里。那个碗后来一直用着,碗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盛热汤的时候会往外渗水。我们谁也没说扔掉它。
      有时候吵完了,两个人坐在一片狼藉里,不说话。地上有碎玻璃,有翻倒的椅子,有扯散的纸巾。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膝盖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我坐在另一头,靠着衣柜。屋子很安静,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楼下的狗叫,远处消防车的鸣笛。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拿了扫帚和簸箕回来,蹲在地上扫碎玻璃。扫得很慢,一片一片捡起来,拿报纸包好,写上“碎玻璃”三个字,才扔进垃圾桶。
      我看着他做这些事,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肩胛骨把T恤撑出两个棱角,和高中时一模一样。我走过去,从他身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背,T恤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他身体的热气。我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他的腰很窄,肋骨一根一根的,我能数出来。他没回头,但手覆上我的手背,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握了一下,握得很紧。我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他的皮肤比我的烫,像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那天晚上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他翻了个身,面朝我。我没动。他的手摸过来,摸到我的腰,指尖从腰侧划过去,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线,线的尽头是那道长疤。那是幼时手术留下的,他的手停在那里,掌心贴着我,不动了。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像一小片暖水袋。我的呼吸变重了,自己都能听见。他的手指在我的小腹上轻轻点了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敲一扇门。
      我没说话,把他的手拿开,放在我的心口上。我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话,隔着肋骨、隔着皮肤、隔着睡衣,他一定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被烫到了,然后又张开,整个手掌贴上来,贴在我心口的位置。
      “这么快。”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你的也快。”我说。
      他没否认。他把我拉过去,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他吻了我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和白天那种蛮横的吻完全不一样。这个吻是问句,不是感叹号。
      我回答了那个问句。手从他衣摆下面伸进去,指尖触到他的腰侧,他的皮肤很烫,肌肉绷了一下,像被电到了。我的手停在那里,手指摊开,贴着他的肋骨。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他的手也从我的衣摆下面探进来,掌心贴着我的后腰,那里的皮肤薄,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的嘴唇贴着我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是哑的,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热气打在我耳廓上,每个字都烫出一个印子。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我说:“不会。”
      他把我拉进怀里,拉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心跳的每一下,咚,咚,咚,像鼓点,像很多年前他在篮球场上运球的声音。我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皮肤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香水,是更底层的、属于他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像雨后的泥土,像一切让我觉得安全的东西。
      他的手在我背上慢慢抚着,从肩胛骨到腰,从腰到肩胛骨,来回地,一下一下的。我的身体在那个节奏里慢慢软下来,像被揉开的面团,像被太阳晒化的黄油。
      书架上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还立在那里,被别的书挡住了,只露出一截书脊,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字一个一个浮出来,又沉下去,像溺水的人,伸出手,又没入水中。
      文字可以当做凶器。他说的时候我没懂。
      他的手指扣在我指缝里,他的掌心贴在我后腰上,他的心跳贴着我的心跳。在这个有凶器的世界上,这也是文字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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