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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I'll promise to you.   元旦晚 ...

  •   元旦晚会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开始的。教室里拉了彩带,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了“元旦快乐”四个大字,旁边画了些气球和烟花。窗户上喷了雪花,桌椅被摆成一圈,中间空出一块当舞台。有人从家里带了音响来,放在讲台边,连上手机就开始放歌。班长是主持人,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念开场白,念到一半忘词了,底下哄笑起来。
      我坐在靠暖气片的位置,暖气烧得有点太热,脸烘得发烫。周围的人在嗑瓜子,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酸酸的,混着教室里的灰尘味。宇婷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糖,我没看,就握着,糖纸在掌心里窸窸窣窣地响。
      节目是一个一个上的。有人唱流行歌,有人讲笑话,有人跳了段街舞,跳到一半帽子掉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我跟着笑,笑了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就是嘴自己咧开了。
      蒋星坐在斜对面,隔了三个人的位置。他在和别人说话,侧着头,下巴搁在胳膊上。别人在笑,他嘴角也有一点弧度,但不像笑,更像是在配合别人。后来他朋友——那个壮壮的、说话很大声的男生——忽然站起来,把手举得高高的,喊:“我们这儿也有节目!”
      班长问什么节目。
      “唱歌!”朋友拍他肩膀,“他唱,他练了好几天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像是想藏起来没藏住。他推了朋友一把,没推动,反而被朋友拽起来,往前推了一步。他的耳根红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红,是肤色深的地方透出来的一层,像铁被烧热之前先变暗的那种颜色。
      他站到中间,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又插进去。手机连上音响,前奏响起来,是一首不太熟的歌,当红明星唱的,叫《诺言》。前奏很长,钢琴声,一下一下的,像雨滴打在玻璃上。他握着话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手里的糖纸不响了。
      他开口唱了。声音不大,话筒凑得很近,气息打在麦上,有轻微的“呼呼”声。第一句跑了一点,往低了跑,他皱了下眉头,停下来清了清嗓子,重新起。第二句就好一些了,但也只是好一些,调子飘忽忽的,像踩在棉花上走路。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然后咬住嘴唇,继续往下唱。
      他平时说话声音就低,唱歌也低,低下去的时候有些字就含混了,像被水洇开的墨,边缘是模糊的。但音色是好的,干净的,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转音,就是一条线,直直地往前淌。
      “爱的温度在继续——”
      我听见这句,忽然想笑。秋天早过了,今天是冬天,窗外光秃秃的,连麻雀都不见几只。但他在唱,唱得很认真,眼睛看着地上,睫毛垂着,像在念一封很长的信。
      他朋友在旁边跟着哼,声音比他大,也跑调,跑得理直气壮的。他偏过头看了朋友一眼,朋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弯完了又抿住了。
      第二段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扫到我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得不长,就是那么一瞬,然后移开了。但我的手指缩了一下,糖纸又响了。
      他唱到副歌,声音提上去一点,提得有点吃力,脖子上的筋绷起来,锁骨上面那个窝陷得更深了。我盯着那个窝看,看了几秒,移开,又看回来。
      他忽然朝我走过来。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来的。中间隔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椅子,那么多声音,他就走过来了。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把话筒递过来。
      话筒离我的嘴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上面印着的手指印,油腻腻的,还有一点灰。
      我抬起头看他。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那种温的、软的光,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凝的那层水汽,薄薄的,一碰就散。他的嘴角往上弯着,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算是笑,但比笑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音响里还在放伴奏,钢琴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敲得很轻,很有耐心。他举着话筒没动,又往我这边凑了凑,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怕吓着什么。
      “来。”他说,声音很轻,被音乐盖住了,但我看见他的口型了。
      我伸出手,握住话筒。话筒是热的,被他握过的温度。我深吸一口气,唱了两句。
      调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声音抖得厉害,像冬天站在风里说话,牙齿在打架。我的耳朵里嗡嗡的,听不见自己在唱什么,只听见心跳,咚,咚,咚,比伴奏的鼓点还重。
      元旦晚会前两天的那个傍晚,他忽然在微信上找我。
      消息很短,就一行字:“你听过那首歌吗?”后面跟了个歌名,《诺言》。我没听过。他又发:“我报了那个节目。”然后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发了,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可我唱得不太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点刺眼,我把亮度调低了一格。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一棵光秃秃的梧桐。
      他又发了一条:“你能不能帮我听听?”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拿起来,打了两个字:“好啊。”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他没去吃饭。我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篮球场边的那排杨树下,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嘴唇在动。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理,就那么站着,一遍一遍地张嘴,又闭上。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我,忽然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往裤兜里一塞。那个动作很快,像是被抓到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来了。”他说。
      “嗯。”
      “那个……我们去哪儿练?”
      我想了想,说:“实验楼后面吧,那边没人。”
      实验楼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一边是墙,一边是冬青树。地上有碎砖头和落叶,角落里堆着几个破了的足球。夕阳从楼缝里照进来,把一面墙染成橘红色,空气里有干枯的树叶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
      他站定了,把手机掏出来,划了几下,前奏响起来。他把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贴在耳朵上才能听见。他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也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大声点儿,”我说,“我又不会笑你。”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别处。耳根那里红了一点,不明显,但过道里的夕阳是红的,所以看不太出来是光的颜色还是他皮肤的颜色。
      他重新开始唱。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在喉咙里含着,像含着一口水,怕咽下去又怕吐出来。第一句唱完了,第二句起的时候调子往上走了,走到一半又掉下来,掉到原来的调子底下,像有人拽了他一把。
      他停了。
      “唱错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小,像在承认一个什么错误。
      我没说话。他重新起,这次更小心,每个字都像是踩在薄冰上,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唱到副歌的时候,那个高音还是没上去,在中间裂开了,像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他皱了下眉,嘴巴张着,没出声,然后合上了。
      “是这样唱的吗?”我说。
      我说的语气是开玩笑的,嘴角往上弯着,自己都知道那个笑有点坏。他看着我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眼尾挤出浅浅的纹路,嘴唇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肯定是的,”他说,“相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不抖了,甚至比刚才唱歌的时候还要稳。他看着我的眼睛,没躲,就那么看着,像是在说一件他很确定的事情。
      “你听我再来一遍。”他说。
      他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点,前奏又响起来。这次他没有低头看歌词,他看着我,开口唱了。第一句没跑,第二句也没跑,到了那个高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那里的皮肤绷紧了,声音提上去,虽然还是有点紧,像拉满了的弦,但没有断。
      他唱完了那一整段。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冬青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把他的声音盖住了一瞬。但他在唱,嘴唇在动,喉结在上下动,那些字就从风里漏出来,一点一点的,像从指缝里漏下的水。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吧?”他唱完了,问我。
      “还行,”我说,“就是那个高音——”
      “我知道,”他打断我,又笑了,“我再练练。”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食堂的方向走。我跟在后面,看见他的背影,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他走得很快,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了,像是在等我。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我们谁都没说话。地上有两个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叠在一起,又始终没有叠上。食堂的灯光从前面照过来,暖黄色的,把我们的脸照得发亮。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句“相信我”,还有他唱歌时喉咙上绷紧的那根弦。翻了个身,枕头有点烫。又翻了个身,被子太厚了。
      手机亮了。他的消息:“练到第四句了,好像好一点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屏幕的光从枕头底下透出来,一小块,白白的,像冬天窗户上凝的霜。过了很久才灭。
      唱到第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声音没了。不是停了,是没了,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零。我张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脸烫得厉害,从耳朵根一直烧到脖子。
      他没有把话筒拿回去。
      他站在那儿,弯着腰,就那么看着我,等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唇张开,露出一点牙齿。他朝我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快,像在说“没关系”。
      他把话筒收回去,站直了,自己接着往下唱。他唱得还是不太准,有些地方拖拍了,有些地方气息不够,换气的时候话筒里传出很轻的“呼”的一声。他的朋友也凑过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调子各跑各的,像两条岔开的岔路,谁也不挨着谁。
      副歌最后一句,他们两个一起唱,声音合在一起,还是跑的,跑得挺欢快。他朋友唱到高音破了音,周围有人笑了,他也笑了,笑的时候话筒没放下,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像收音机里传来的远处的声音。
      他唱完了最后一句,话筒垂下来,垂在腿边。他转头看我,我没看他。我看着前面那堵墙,墙上贴着去年的课程表,边角翘起来,灰灰的。我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心出了汗,汗把糖纸浸湿了,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他在那边跟朋友说话,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灯光和人影,影影绰绰的,像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暖气还在烧,烘得人昏昏欲睡。橘子皮的味道散了,现在空气里是薯片和瓜子的味,混着人身上的热气和音响散发的微弱的塑料味。
      我低下头,把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糖是草莓味的,很甜,甜得有点发腻。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一点点渗进去,渗到舌根底下,渗到喉咙里,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苦。
      他在斜对面坐下来,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椅子没发出声响。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放下瓶子,拧上盖子,把盖子拧得很紧。
      我没有再看他。我看着黑板上“元旦快乐”那几个字,粉笔画的烟花已经蹭花了一块,蓝色的粉笔灰落在讲台上,落在空气里,落在那首叫《诺言》的歌里。
      那首歌的歌词后来我在网上搜过,有一句是这样的:
      “爱需要时间,才能够被证明——请对我,有信心——”
      元旦晚会结束后,大家开始收拾桌椅,扫地,关灯。教室慢慢空了,只剩下几张粘在地上的彩带,和窗玻璃上被热气洇湿的雪花喷画。
      我最后一个走,把灯关了,门带上。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照着台阶上的一道水渍。
      下楼的时候,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被汗浸湿的糖纸。它已经软了,皱成一团,黏在指尖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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