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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很轻很重   酒吧的 ...

  •   酒吧的光线昏黄,音乐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哼着什么。任唯一坐在高脚凳上,手握着酒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蒋星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有一杯,没怎么喝,冰块化了,酒液颜色变淡。
      我听到她说:“周末想去玩剧本杀,朋友组了个局。”
      蒋星没说话,把酒杯放在桌上,放的时候杯底磕在木头上,闷的一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继续说:“说是新出的本子,推理本,剧情挺有意思的。”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长,但重,像石头沉进水里,没有声音,但它沉下去了。
      她说:“你怎么不说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又磕了一下,比刚才重。
      “那种活动,剧本杀,呵。”他说,“都是脏心思的人。”
      “也不是所有剧本杀都那样,我挑的这家评价挺好的。”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嗒,很轻,但很硬。他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什么心思?”
      她说:“我不知道。”
      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这回重了,指节磕在木头上,骨节发白。他说:“你非得去?”
      她说:“朋友都约好了。”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吱的一声,很刺耳。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没有表情,暗的半边什么也看不见。
      她说:“你干嘛……”
      “你就是贱。”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从嘴里吐出来,钉在她面前的桌上。她的手指缩了一下,握着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
      他没有看她。他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拿起桌上的酒杯,举起来,不是喝,是举着,举了两秒,然后松手。
      酒杯落在桌上,先弹了一下,然后碎了。玻璃碴子崩开,溅到她的手背上,溅到桌面上,溅到地上。酒液漫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她腿上,凉凉的。他没有动,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刚才握杯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握着什么。
      酒吧老板从吧台后面走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裙上沾着酒渍。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看着桌上碎了的酒杯,看着她手背上的酒和玻璃碴,然后看着站着的那个男人。
      蒋星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掏出钱包,皮质的,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打开钱包,抽出一叠钱,红色的,崭新的,折了两折。他捏着那叠钱,抬手,甩在酒吧老板脸上。钱散开,落在地上,落在吧台上,落在围裙的口袋里。纸钞飘落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酒吧老板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叠钱从自己脸上落下去,看着它们散了一地。他的表情没有变,眼睛没有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
      蒋星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吧里听得很清楚。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叮当。门关上了,铃铛又响了一声,叮当。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街上的车流声吞没了。
      唯一坐在高脚凳上,手还握着酒杯的残片,杯子的底部还在,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排被打碎的牙齿。她的手指被碎玻璃割了一下,有一道细细的口子,血渗出来,红红的,和酒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酒。她低头看着那道口子,看了两秒,然后把杯底放在桌上,放的时候很轻,轻到没有声音。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把桌上的酒液擦干净,把碎玻璃拢到一起,拢成一小堆,推到桌边。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像在叠衣服,像在洗碗,像在整理一本翻乱了的书。纸巾湿透了,破了,纸屑粘在桌面上,她用另一张纸巾盖住,压了压,然后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大哭之前的红,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烧,烧得发烫,但没有水流出来。她把眼泪忍住了,忍得很好,好到如果不仔细看她的眼睛,根本看不出她在忍。她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像蝴蝶的翅膀,扇走了那层水雾。
      她站起来,凳子没有响。她理了理裙子,把包背好,转过身,对着吧台后面的老板微微弯了一下腰。弧度不大,但很真诚,像一把折尺,折到了一个刚好能表达歉意的角度。
      “对不起,”她说,“给您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板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钱,放在吧台上,压在一个酒杯下面。钱放得很整齐,边角对齐,没有褶皱。
      她走向门口,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然后拧开,推门,走出去。门关上了,铃铛响了一声,叮当。灯光在门玻璃上晃了一下,然后暗了,暗在酒吧的昏黄里,暗在碎玻璃的反光里,暗在桌上那滩还没擦干净的酒渍里。
      酒吧里重新安静下来。音乐还在放,还是那首,像有人在远处哼着什么。老板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报纸包好,写上“碎玻璃”三个字,扔进了垃圾桶。他捡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捡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拖延什么。他捡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桌上的那堆碎玻璃还在,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小片被碾碎了的星空。酒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印子,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涟漪,像什么话说了又说,说到最后没人听了,还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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