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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流 “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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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了,顺便减肥。”
她又不吃晚饭。
我看见唯一把饭卡揣进兜里,手在里面攥了一下,又拿出来了。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不肯低头的猫。她走过讲台的时候,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她没接那个眼神,径直走出去了。
我知道她要去哪儿。天台。她最近老去天台,说是透透气,透什么气呢,饭都不吃的人,哪来的气可透。
我跟着上去的时候,唯一正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就那么拿着。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都是,她没理。她的校服领口被风吹开了,锁骨下面那块皮肤薄薄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太瘦了。瘦得不像话。上次体测她比上学期轻了快十斤,她说是秤坏了。秤不会坏,人会。
她看见我上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刚好,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她笑起来的样子总是很好看,好看到让人觉得她什么烦恼都没有。但我知道她在笑之前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停顿,像是一个演员上台之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把该做的表情做出来。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你又不吃饭。”
“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
“昨天吃了,吃了个橘子。”
“橘子能当饭吗?”
“能,橘子有维生素。”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翻书,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找什么,又什么都没找。
天台的风把她书页吹得啪啪响,她用手按住,手指很白,白得能看到指甲盖下面的月牙。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已经不是在振动了,是在颤,不受控制地颤。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用袖子包住手指,攥成拳头。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唯一在内耗吧。我知道这个词。我在书上看过。就是说一个人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在打架,另一半也在打架,打来打去谁也赢不了,最后累的是自己。她就是那样。你看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做,但她的脑子在跑马拉松,一圈一圈地跑,跑到筋疲力尽,跑到天亮。她不说她在跑什么,但我知道她在跑。她的眼睛出卖了她。一个人的眼睛如果一直在动,不是在思考,是在打仗。
有一次我问她:“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不可能没想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不好意思?像是被她发现我看穿了她的某种伪装。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说:“真的没什么,就是觉得累。”
她说累的时候,声音是轻的,轻得像羽毛。她的高傲不允许她说累,所以她把这个字说得像是不小心掉出来的,不是她自己要说的。我装作没在意,低头画我的速写。画的是她的手,搁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手指松松地蜷着,像一朵还没开就谢了的花。我把那幅速写夹在画板里,没给她看。
我在食堂遇到过蒋星。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以前走路很轻,现在更轻了,轻得像是在飘。他以前话就少,现在更少了,少到有时候一整个晚自习都不说一句话。他以前吃饭不快不慢,现在吃得很快,快得像是在完成任务,吃完了就坐着,坐着发呆,也不走,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一个地方,一看看好久。
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他靠在篮球架下面坐着,膝盖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他闭着眼睛,脸仰着,太阳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太阳穴那里细细的血管,蓝紫色的,像蛛网。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那一眼很空,空得像一间搬光了家具的房间,什么也没有。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眼睛里是有东西的,有光,有温度,有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现在没有了。现在他的眼睛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他还咳嗽。不是感冒的那种咳,是那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咳,闷闷的,哑哑的,他用手背挡着嘴,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咳完了慢慢展开,展开到一半又停住了,就保持着那个半展开的姿势,好久才恢复原样。
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他撸起袖子的时候,小臂上有一块淤青。不是磕碰的那种青紫色,是那种——说不清,颜色很淡,黄黄的,像快要退了的淤血。他把袖子放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掩盖什么。我没问。我不敢问。
蒋星和唯一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笑,他也笑。她说话,他听着。他给她揉手腕,她让他揉。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幅画,画里的人都不会动,不会疼,不会在夜里睡不着觉。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给她揉手腕的时候,手指有时候会停一下,停得很短,短到她可能感觉不到。他停的时候手指会微微用力,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抓不住了。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了,我只是坐在画板前面,把他们的样子画下来。画她绷直的背,画他消瘦的肩,画她笑之前嘴角的那个停顿,画他咳嗽时蜷缩的身体。我画了很多张,一张叠着一张,叠到最后,最底下的那张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铅笔印子,像被水泡过的信,字迹洇开了,什么也读不出来。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