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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全扔了   那天两 ...

  •   那天两个人说好去逛街的。唯一起了个大早,洗了头,卷了发尾,换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穿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出门前给蒋星发消息:“我好了,你来接我呗。”他回了个“嗯”。她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又发:到哪了?他说:“马上。”
      又一个二十分钟。她拨过去,电话响了好久才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说,“不去了,打游戏呢。”
      “你不是答应了吗?”
      “下次,下次带你逛,给你买个包。”
      “我不要包,我就要你今天来。”
      电话那头传来游戏音效,砰砰砰的,还有他在语音里跟别人说话的声音,模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她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手机壳的硅胶里,掐出一个印子。
      “你在听吗……”
      “在在在,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她站在小区门口,风把她的风衣吹起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旁边经过一个遛狗的大爷,狗在她脚边闻了闻,被她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只狗,狗也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什么也不懂。她笑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大爷说它不咬人,大爷牵着狗走了,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后来他们还是见面了。蒋星买了个包,Dior的,深蓝色的,盒子很大,绑着白色的绸带。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说:“给你的。”唯一没打开,说:“我不想要包。”
      “买了就拿着,你购物车里不是有这个吗?”他的手从盒子上收回去,插进裤兜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看着那个盒子,绸带系得很紧,蝴蝶结的翅膀翘着,像两只白色的蝴蝶停在上面。
      “你为什么不来?”
      “打游戏嘛。”
      “你答应我的。”
      “我道歉了。”
      “你每次都这样。”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他说,“我给你买了包。”
      她的手放在那个盒子上,没有打开。她的手指在绸带上摸了一下,绸带很滑,滑得像水,从指缝间流走了。“我不要包,我要你说话算话。”
      “就是没来了,你想怎么样呢?”他的语气是平的,平得像一面墙,墙后面什么都没有。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只是抖了一下,然后抿住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吱的一声。她拿起那个盒子,抱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冷战了三天。
      唯一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很慢,字很少。她说:“你在干嘛?”
      “忙。”
      “吃饭了吗?”
      “吃了。”
      “我们别吵了。”
      “没吵。”
      她看着那个“没吵”,看了很久,看了很多遍,像看一道不会做的题,怎么看都不懂。她跟我打电话,说了很久,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嗓子哑了。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给他加了一层东西,就像照片加了滤镜,你看到的不是他,是你想看到的样子。”
      她没说话。我又说:“每个人对初恋都有滤镜的,你以为他是一百分,其实他可能就是六十分,及格了,你觉得是满分。”她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又没下。
      第三天,唯一买了菜,青椒,里脊肉,西红柿,鸡蛋。她把肉切了,用料酒和淀粉抓了抓,抓了很久,抓到手指都红了。青椒切成块,西红柿切成瓣,鸡蛋打散,加了一点盐。她把饭菜装在保温袋里,又洗了草莓,装在玻璃碗里,盖上保鲜膜。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不是那件风衣了,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扎了一个低马尾。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没有血色,她涂了一点唇膏,抿了一下,抿完觉得太红了,又用纸巾擦掉了一半。
      到蒋星家门口的时候,她按了门铃。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次,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她给蒋星发消息:“我在你家门口。”他回了:“在洗澡,你等一下。”她把保温袋放在脚边,靠着墙站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上下的声音,嗡的一声,停了,嗡的一声,又停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又锁屏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手指在兜里攥着,攥着那根充电线,线缠成了一团。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又按了一次门铃,没有人应。她发消息:“好了吗?”没有回。打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她再打,直接进了语音信箱。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棕色的,实木的,门把手上套着一个布套,灰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猫。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猫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缝上去的,歪了一点,看起来像在翻白眼。她蹲下来,蹲在门边上,保温袋靠在她腿边,她把手放在保温袋上,袋子还是温的,饭菜的热气把袋子撑得鼓鼓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味。要下雨了。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天已经阴透了,云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像一块脏抹布搭在楼顶上。她回到门口,又按了一次门铃。这次她按了很久,食指压在按钮上,压了大概五六秒,门里面传来嗡嗡的响声,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苍蝇。没有人来开门。
      她坐下来了。靠着门坐在地上,腿伸直,保温袋搁在膝盖上。地板砖是凉的,凉得她屁股发麻,她没有起来。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还在等。”发完看着屏幕,屏幕暗了,又点亮,又暗了。她打开和我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
      雨下起来了。先是一滴两滴,打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哗啦啦的,像有人在楼上倒水。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淌成一条一条的细流,像眼泪,但不是眼泪,眼泪是咸的,雨是灰的。她看着那些雨水,看着它们从玻璃上流下去,流到窗台上,溅起来,溅到墙上,留下一块深色的水渍。她想起小时候,下雨天她喜欢趴在窗台上看雨,看雨水在玻璃上赛跑,她赌哪一滴会先流到底。她总是赌错。
      保温袋已经不怎么热了。她把袋子打开,摸了摸饭盒,还有一点温,温得像隔夜的茶水,说不上凉,但也不热了。她把袋子拉上,拉链拉到头,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很轻,吱的一声,像老鼠叫。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是他的消息。她先看到的是头像,深蓝色的,她认识那个颜色,是她以前用的那张图的局部,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然后看消息。
      他说:“你别来了,家里阿姨会做饭。”
      她又看了一遍。又把这一遍看了第三遍。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地板上,扣得很轻,轻到没有声音。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雨还在下,下得比刚才大了,窗户上全是水,什么也看不清了。窗框边上有一块墙皮被雨水泡得鼓起来,鼓成一个包,像皮肤下面长了一个什么东西,黄黄的,软软的,随时会破。
      她坐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灭了,声控的,没有声音它就灭了。她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保温袋靠着她的腿,已经凉了,凉透了,和地板一个温度。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那扇门了,棕色的,门把手上那只猫还在翻白眼,两颗珠子没有光,黑黢黢的,像两个空洞。
      她慢慢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凉的,凉得她手指发僵。她弯腰拎起保温袋,袋子里的饭盒碰了一下,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从楼上下来,到了,门开了,里面空空的,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门上面的数字,从18到17,从17到16,一层一层地跳,跳得很慢,慢得像在数数。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烟味,呛得她鼻子发酸。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红着眼睛,看着那些数字,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地变,从5到4,从4到3,从3到2,从2到1。
      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进一楼的大堂。大堂的灯是白的,白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玻璃门外面的雨还在下,下得很大,地上全是水,水面上有雨点砸出来的泡泡,一个接一个,破了,又冒出来。她没有带伞。她站在门口,看着雨,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打在头上,打在脸上,打在肩膀上,凉凉的,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低着头,拎着那个保温袋,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水从她的鞋面漫进去,袜子湿了,脚趾在鞋里蜷着。她没有停。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有看。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下,压在兜底,手攥着兜口,攥得很紧,像怕它掉出来,又像怕它响。
      雨越下越大了。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保温袋上,滴在手背上,滴在她那条浅灰色的裤子上。裤腿湿了一大片,变成深灰色,贴在小腿上,凉得像一层冰。
      她走到路口,红灯。她停下来,手机又震了。她走到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面,站牌的顶棚能挡一点雨,但风把雨吹进来,吹在她的腿上,凉飕飕的。她把保温袋放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好多条消息,都是他的,最后一条是:“你到底想怎样。”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没什么。”又删了。又打了一行:“饭凉了。”又删了。最后她什么也没打,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保温袋,继续走了。
      雨小了,变成毛毛雨,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空气中撒了一层盐。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掉一颗,又挂上,又掉。她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认识她,说:“姑娘你怎么不打伞?”
      “忘带了。”保安说:“进来躲躲雨。”
      “不用了,快到了。”她走了进去,走进那个她住的小区,走进那栋她住的楼,走进电梯,按了自己的楼层。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她走到自己家门口,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她进去,关上门,把保温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她没有开灯,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很轻,很急,像一只跑了很久的小动物,终于跑到了家,但家里没有人。
      她蹲下来,解开鞋带,把湿透的鞋脱了,袜子也脱了,脚趾泡得发白,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纸。她把脚伸进拖鞋里,拖鞋是棉的,干的,暖的,暖得她脚趾蜷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保温袋里的饭盒拿出来,一盒一盒地放进去。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草莓。她放得很慢,每一盒都放在该放的位置,摆得很整齐。她把保鲜膜从玻璃碗上揭下来,保鲜膜上凝着水珠,她把水珠甩掉,把保鲜膜扔进垃圾桶。她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是凉的,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咬了一口,汁水是甜的,甜得发苦。
      她关上冰箱门,冰箱嗡嗡地响起来。她站在厨房里,手扶着冰箱门,扶着那个白色的、凉凉的、没有任何温度的门。冰箱在响,她在听,听着听着,那嗡嗡声变成了别的什么声音,变成了下雨的声音,变成了电梯门开的声音,变成了手机震动的声音,变成了那五个字的声音——你到底想怎样。
      她把额头抵在冰箱门上,门是凉的,凉得她额头上的皮肤发紧。她闭着眼睛,闭了很久。冰箱的嗡嗡声还在响,像一只不会唱歌的虫子,趴在墙缝里,叫了一夜,叫到天亮,叫到雨停了,叫到太阳出来,叫到一切都过去了,还在叫。
      任唯一约我出来,地点是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角落里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耷拉着,像一个人的头发掉了没剩几根。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美式,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她看见我,没有笑,只是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知道那是她在说“坐”。
      我坐下来,点了杯拿铁。她没说话,手指在杯壁上敲着,嗒,嗒,嗒,像秒针,像倒计时。我等了一会儿,说:“怎么了?”
      她停下来,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道缝,她从小就这样,坐不靠背,说那样没样子。
      “我做了饭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还洗了草莓,一颗一颗挑的,大的,红的,没有一颗软的。”她用很平的语调说这些,像是在念一份菜谱,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她的下巴微微抬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弦。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看着对面那家面包店门口排队的人,看着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直,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后来他发消息说,家里阿姨会做饭。”
      “我的饭,我的菜,我的草莓。”她每说一个“我的”,手指就在桌上敲一下,敲了三下,嗒,嗒,嗒。
      “我把饭盒放进冰箱,草莓也放进去了,一颗都没吃。”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下面是什么,我不知道。她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凉了,但她没放下,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很慢,像是在咽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
      她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你知道吗?我蹲在他家门口,蹲了一下午,腿麻了,雨打在窗户上,我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觉得那不是雨,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午,没人开门。”她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嗒,嗒,嗒,敲得很轻,轻得像雨点。
      “我把那些东西全扔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脖子拉得很直,像一只不肯低头的天鹅。“出了小区,一个一个地扔了。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米饭。我把草莓也扔了。玻璃碗,我扔了。盖子,我扔了。保温袋,我也扔了。”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我见过,是她考砸了的时候才会有的笑,是她被人说了不好听的话的时候才会有的笑,是她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之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来骗自己“我不在乎”的那种笑。“我不可能吃他不要的东西。我不可能。”
      她的声音到这里忽然断了,像一根弦崩得太紧,断了,断得没有声音。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咬住了,不让它抖。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她的骄傲是一层壳,很硬,硬到眼泪都砸不穿。眼泪在壳里面,在里面涨着,涨得她眼眶发疼,但她不会让它们流出来。流出来就是输了。她不会输。她从小就不输。
      她忽然说了一句,很小声,小到我差点没听见。“草莓,我一颗一颗挑的。没有一颗是软的。”她的声音到这里终于碎掉了,不是哭了,是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密密麻麻的,但没有倒,还立在那里,还撑着一个形状。那个形状叫骄傲。碎了的骄傲,还是骄傲。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她没有回握我,也没有抽开,就那么让我握着,像一只不会动的手,像一件摆在橱窗里的东西。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拿起那杯凉透了的美式,一口气喝完了,杯底剩下一点咖啡渣,黑黑的,黏在白色的杯壁上,像一小块干了的泥。她把杯子放下,“走吧。”她站起来,拉直了衣角,把头发拢到耳后,拿起包,背好。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背很直,下巴微抬,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跟着她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黑色的镜片遮住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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