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柔情》所言非言vera

12、第 12 章 值班

　　大年初三的校园只有一百来号留校学生和少量教职工，积雪覆盖着教学楼的红砖屋顶，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
　　吴希时今天值班，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处理着假期积压的几件琐事。窗外，枯枝在寒风中摇曳，偶尔有麻雀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打破这片宁静。吴希时的工作本就不忙，不到十点就处理完值班事务，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和周悦聊天，从天南侃到地北。
　　周悦：【姐妹，我去和甲方爸爸开个短会。】
　　吴希时：【那我去校园转一圈，看看各岗位是不是正常。】
　　周悦：【回见。】
　　吴希时戴上围巾，刚准备起身，电话铃声响了。
　　她拿起听筒：“您好，这里是校园值班室，请问有什么事？”
　　“老师你好，现在东门外有个警察想进校，没有访客码。”东门保安大叔的声音响起。
　　吴希时：“哪位警察？找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传来：“吴老师，是我，我找你。”
　　吴希时的手指瞬间收紧，承芮？虽然两人只见过三次面，吴希时还是一下就把声音和人对上了号：“哦，我马上过来。”
　　吴希时匆匆走出行政楼办公室，行政楼的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的暖气，却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寒意。吴希时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羽绒服的领口微微敞开，寒风立刻钻入脖颈，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围巾拉高了些。细小的雪花如同轻盈的柳絮，无声无息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沾湿了干燥的地面，也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
　　远远地，一个身影从校门方向踏雪而来。是承芮。他似乎也看到了她，径直朝着行政楼。吴希时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轮廓在飘飞的雪幕中逐渐清晰。直到他停在台阶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吴希时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该说什么？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还是问他电话里那句“我找你”是什么事？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
　　“西北操场走走？”承芮先开了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吴希时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没有犹豫，仿佛这个提议是此刻唯一合理的出口。
　　她走下台阶，跟在承芮身后。这里是她的学校，可不知为何，此刻她却有种被他牵引的感觉。
　　西北操场上，塑胶跑道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新落的雪，显然后勤的师傅们清扫得很及时。跑道边缘的积雪被堆成了小小的雪垄，整齐地排列着。而操场中央的足球场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厚厚的积雪像一床巨大的白色绒毯，覆盖了整个场地。几个留校的学生正在兴奋地追逐打闹，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伴随着清脆的笑骂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几位教职工，正带着一个个裹得像小粽子似的孩子，蹲在地上堆雪人，稀稀拉拉，散落在操场各处。
　　吴希时落后半步，跟在承芮身侧。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绕着操场外围走着。脚下的雪被踩实，留下两行并行的足迹，延伸向空旷的校园深处。一路无话，吴希时仿佛能听见雪花落在衣服上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凝固成冰时，承芮兀地开口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飘飞的雪花，落入吴希时的耳中。
　　“算起来，我们只见过三次面，”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脚下的步伐也放慢了些许。
　　三次？吴希时心想：不就是拿手机那次和除夕两次吗？难道他连当天晚上吃饭都算一次？还来不及细想，吴希时被承芮的话打断思绪。
　　“站在你的立场上来看，这的确太突然，太不靠谱了。坦白来说，在遇到你之前，我也觉得这不是我会做出的事。”承芮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扫过身后，但并未真正与吴希时对视，更像是看向远处白茫茫的雪地。
　　“我这个人，做事习惯有规划，讲究证据链，讲究程序。”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案情报告，“感情这种事，对我来说，本该也是需要时间观察、需要证据支撑的。可遇到你……我就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晚了。那种冲动，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讲得很慢，像是在剖析自己这段时间的心理历程。他说他理解吴希时的拒绝，理解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感。他理解她的谨慎，她的顾虑。“你有你的节奏，这很正常。”他语气诚恳，“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最开始，就把我彻底推开。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去了解，去感受。”
　　他提到了那条拒绝的微信。“收到那条信息的时候，我确实想过，算了。”他承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当时残留的涩意，“强求没有意义，尊重你的选择才是应该的。”他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转过身，正面对着吴希时。
　　“但是，”他的目光终于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和执着，“那天晚上，在江边看烟花，就那么巧又遇到了你……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骗不了自己。我对你的心意，吴希时，它就在那里，无法掩饰，也无法假装不存在。被推开的感觉，很无力。”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似乎让他更加清醒。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真诚：“希时，你可以给我一个了解我的机会吗？不是作为警察承芮，而是作为一个……想走近你的普通人。了解之后，如果你还是觉得我不合适，还是决定把我推开，那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这么无力。”
　　话音落下，远处仍有学生嬉闹的模糊声响，以及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承芮就那样站着，目光坦荡而专注地落在吴希时脸上，等待着她的回应。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乌黑的发间，落在他宽阔的肩头，甚至有几片停留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吴希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一如她记忆中的样子，直白，坦率。他刚才的那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承诺，只是平实地讲述着自己的困惑、理解、失落和坚持，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
　　吴希时看着他睫毛上那片小小的雪花，看着它慢慢融化，变成一点微小的水光。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她看着承芮，看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终于，红唇微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飘飞的雪幕：
　　“好的，承警官。”
　　寒风依旧凛冽，雪花依旧冰冷，但并肩站在空旷雪地上的两个人，却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温暖的气泡包裹着。他们默契地再次迈开脚步，沿着跑道慢慢走着。脚印在薄雪上重新并排延伸，这一次，那半步的距离，似乎悄然缩短了。
　　雪依然在下，无声地覆盖着校园，也覆盖着两颗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悄然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