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柔情》所言非言vera

11、第 11 章 除夕

　　暮色四合，太湖大道成了流动的停车场。红色刹车灯连成一片，在渐浓的夜色里蜿蜒闪烁。吴希时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窗边缘的橡胶条，目光落在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19:47。距离烟花大会开始还有十三分钟，而他们被卡在距离观景台三公里的车流里，寸步难移。
　　“哎呀，我就说该早点出门嘛！”周悦拍了下方向盘，“你看前面那辆苏E，五分钟了，动都没动过！”
　　吴希时：“我们就把车停这路边吧，一会多走点路，省得返程堵在里面。”
　　周悦在路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熄了火，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抓起后座上的围巾和帽子：“走吧，再晚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吴希时挽着周悦往观景台走，远处湖岸方向，密集的鼓点伴随着人群的欢呼声隐隐传来，预示着官方表演即将开始。她跟着周悦，被人流裹挟着向前移动。无数陌生的肩膀擦过她的手臂，各种方言的交谈、孩子的嬉闹、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抓紧我！”周悦回头喊。吴希时被动地跟着，目光掠过一张张兴奋或期待的脸庞，最终投向那片被无数手机屏幕荧光点缀的、更深的黑暗——那是太湖的方向。
　　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啸撕裂空气，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光箭直刺墨蓝色的天幕。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哇”声，无数手机、相机屏幕瞬间抬起，对准了天空。
　　第一朵巨大的、属于官方的烟花在极高处轰然绽放。不是零星的试探，而是毫无保留的宣告。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点瞬间铺满整个视野，如同天神倾倒了熔金的瀑布，光芒强烈得几乎要灼伤视网膜。光点拖着长长的、彗星般的尾巴，在坠落过程中又次第炸开，化作千万颗细碎的钻石，簌簌洒落，将整个湖面映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赤红如火的牡丹、幽蓝神秘的鸢尾、莹绿剔透的垂柳，形状各异、色彩纷呈的巨型烟花轮番登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夜空中肆意挥洒着短暂而极致的绚烂。
　　光与影在吴希时的脸上急速变幻。她被这烟花短暂地震慑，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不断炸裂又消逝的华彩。人群的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翻整个湖岸。周悦兴奋地摇晃着她的手臂，指着天空大喊着什么，但声音完全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巅峰时刻，吴希时的余光突然扫到人群最前排的外围，靠近警戒线的地方。几个穿着深色执勤服的身影正在维持秩序，面对看烟花观众，像一道沉默的堤坝。其中一个身影格外挺拔，侧脸的轮廓在烟花明灭不定的强光下，被勾勒出清晰而熟悉的线条——利落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副无论何时都仿佛带着审视意味的眉眼。
　　承芮。
　　吴希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他怎么会在这里？仿佛感受到了这束过于强烈的注视，那个挺拔的身影毫无预兆地转了过来。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漫天坠落的星火，隔着鼎沸的人声，他的目光穿透了所有障碍，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吴希时脸上。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夜空正被一朵前所未有的巨型烟花占据，那是无数颗紫罗兰色的星辰同时炸裂，交织成一片梦幻迷离的光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瑰丽之中。这极致的光明，清晰地照亮了承芮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笑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锁定了她。
　　吴希时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周围的欢呼声、烟花的爆炸声、鼓乐的喧嚣，所有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抬头假装继续看烟花，可那双眼睛像带着某种磁力，牢牢地吸附着她的目光。
　　这时，周悦也注意到了人群尽头和她们面对面的承芮，周悦兴奋地朝承芮挥挥手打招呼。转念，又看看身旁的吴希时，看着吴希时假装看烟花的表情，她知道两人肯定已经发现对方了。
　　周悦正在思考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对承芮，耳畔响起吴希时的声音：“悦悦，我们回去吧。”周悦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这丫肯定是被承芮直勾勾的目光给盯害羞了。
　　吴希时看着周悦玩味的表情，解释道：“现在走人少，要是等到烟花结束，又要堵在路上了。”
　　不由分说，周悦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吴希时拉离了人群。
　　回家后，吴希时和家人在客厅伴着春晚的背景音聊天，洗完漱已经接近零点了。她坐在卧室飘窗上发呆。
　　窗外猛地爆开一片璀璨的光海！
　　零点到了。
　　无数烟花仿佛得到了统一的号令，从城市的四面八方腾空而起，争先恐后地在漆黑的夜幕中绽放。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连成一片，淹没了之前零星的鞭炮，也淹没了吴希时耳中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她看着窗外的绚烂烟花，试图放空自己，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湖边那一幕——漫天华彩下，承芮那张在强光中异常清晰的脸，和他那双沉静得令人心慌的眼睛。
　　那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闪躲。它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她自以为锁死的门扉，让她精心构筑的心墙，在那一刻清晰地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