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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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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在洗衣局待了快三年的时候,手早就已经不能看了。
十个指头肿得像煮过的年糕,关节的地方裂着口子,口子里渗出的不是血,是淡黄色的水。他用布条缠着,布条湿了就换,换了又湿。
崔尚宫有一次看见他换布条,手指上的皮连着布条一起扯下来,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崔尚宫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径自走了。
那天下午,沈昭蹲在井边打水,提第三桶的时候手滑了,木桶掉回井里,绳子从掌心勒过去,在他中指根部勒出一道血槽。他低头看了看,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继续提。
夜里,他开始发烧。
不是突然烧起来的,是前几天就开始的——早晨起来嗓子干疼,干活的时候浑身发软,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发黑。但他没说,也没人问。
到了第三天,他烧得更厉害了。
那天的活是洗王上内殿换下来的床单。那布又大又厚,浸了水沉得像一扇门板,沈昭一个人抱不动,拖到盆边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床单掉进泥水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崔尚宫的脚步声从后面走过来,在他头顶停住。
“起来。”她冷冷道。
沈昭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臂抖得厉害,撑到一半又摔回去了。
崔尚宫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泥水里的床单。
“王上的床单,”她说,“你知道这要送到宫外重新浆洗,要花多少银子?”
沈昭不语,他的脸贴在泥地上,滚烫的,凉的泥巴敷在脸上,竟然舒服了一瞬。
“起来。”崔尚宫又说了一遍。
他咬着牙撑起来,跪在地上。
崔尚宫看着他——沈昭的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出血,眼神是散的,看人的时候对不上焦。
“病了?”她说。
沈昭摇了摇头。不是没病,是不敢说病了。洗衣局的人病了就是废了,废了就会被送走。送到哪里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崔尚宫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道:“把床单捡起来。洗不干净,今晚别吃饭。”
沈昭把床单从泥水里捞出来,抱到盆边,蹲下去搓。
水很凉。他的手泡在水里,一开始还能感觉到凉,后来连凉都感觉不到了,只有胀,整双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皮肤绷得发亮。
背后的印子又开始痒了。那个痒不是皮外的痒,是肉里面的,骨头里面的,挠不到。即便过了这么些年,一受冷,烙疤就痒的毛病总也好不了。
那天晚上,沈昭没有吃饭。不是崔尚宫罚的,是他自己吃不下去。粥端到嘴边,闻着那个味儿,胃里就往上翻,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咽不下去,最后把碗放下了。
同屋的姜姓瞟了他一眼,没言语。
沈昭躺在草席上,盖着那床半湿的被子,浑身发烫。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里面飞。
他想把那些蜂赶走。他试着在心里背《论语》,从第一篇开始背。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背完了。他接着背。
“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
“巧言令色,鲜矣仁。”
背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忘了下一句,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父亲教他背这篇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
“昭儿,‘学而时习之’,不是叫你死记硬背。是要你每天照着做。”
他记得那个声音,低沉的,缓缓的,像冬天烧炭的火盆,不烫,但暖。
他把眼睛睁开,房梁上什么都没有,壁虎已经不在了。
他闭上眼睛,继续背。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他停住了。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接下来是什么?他想了想,想不起来。
不是不会背,是脑子里的蜂突然变多了,嗡嗡嗡地吵,把下一句的声音盖住了。
他把眉头拧紧,用力地想。
“子曰……子曰……”
下一句是什么?
“子曰……”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下一句,他背了八年的下一句,他想不起来了。
那一瞬间,沈昭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蜂也没了,嗡嗡声也没了,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
他就这样,躺着,睁着眼,看着什么都没有的房梁,过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又湿又潮,有一股霉味。他把脸埋在里面,鼻子贴着粗布里那层邦硬的浆洗痕迹,扎得脸疼。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他把被子咬住了。
他咬得很紧紧到两腮发酸,紧到牙齿陷进粗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咬着,蜷着,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崔尚宫敲木板的时候,沈昭从草席上爬起来。他的烧退了,但不是退干净了,是退到还能动的程度。嘴唇上的干皮翘着,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但腰杆是直的。
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蹲在木盆前,把手伸进冰水里。
没有人在意他昨天晚上忘记了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忘了。
他把手泡在水里,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背出来了。
昨天夜里想不起来的那个空,像一道被补上的裂缝。这次补上了,但还是有条缝在那里。他知道,下次,下下次,可能会有更多裂缝。
他把手泡在水里,搓着王上的床单。
布面上有一块污渍,怎么也搓不掉。他用力搓,搓到手心的皮磨破了,血从破口渗出来,和肥皂水混在一起,变成粉红色的泡沫。
可他没停。
———
后来的日子,那些人变本加厉。
沈昭不知道他们是看出了他的虚弱,还是只是为了找乐子。也许都有罢。
尤其是姜姓,那日之后,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沈昭蹲在井边打水,他从后面走过来,伸手在沈昭腰上摸了一把。沈昭猛地直起身,水桶掉回井里,咚的一声响。
“你做什么?”
“没做什么。”姜姓把手缩回去,笑嘻嘻的,“路过,不小心碰到的。”
旁边有人笑。
沈昭看了他一息,弯腰把水桶重新提上来,没说话。
第二天,沈昭晾衣服的时候,姜姓从晾衣绳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皂角粉,走到沈昭旁边的时候,手一扬,粉扑在沈昭后脖子上。
沈昭猛地一回头。
“哎呀,”姜姓说,“手滑了。”
皂角粉顺着领口往下滑,扎在皮肤上,又痒又刺。沈昭把领口往外扯了扯,抖了几下,粉末落下来一些,但还有不少粘在里衣上。
沈昭看着姜姓,没有说话。姜姓也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笑,不是挑衅,更像是在等什么。
可是沈昭转身就走了,姜姓在他身后吹了一声口哨。
后来,姜姓开始,“借”,沈昭的东西。
沈昭的那根布条,扎头发的那根,有一天,不见了。
他找遍了草席底下和被子缝里,没有。第二天,他看见姜姓手腕上缠着一根布条,灰蓝色的,和他的头发上那根一模一样。
沈昭走过去,站住。
“那是我的。”
姜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布条,抬起头,一脸无辜。
“你的?你叫它,它答应吗?”
旁边的人又哄然大笑起来。
沈昭盯着那根布条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开。那天,他把头发直接披着干活,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干活的时候总得不停地往耳后拨。崔尚宫路过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什么。
晚上回到屋里,他的被子被人翻过了,不是偷东西——他没有什么可偷的。被子被人从草席上扯到地上,踩了几个脚印。沈昭把被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铺回去,躺下。
旁边床上,姜姓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沈昭能看见他在笑。
“沈昭。”姜姓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听得到。
沈昭闭着眼。
“你睡着了吗?”
沈昭没有回答。
“你耳朵红了,”姜姓说,“从白天红到现在。”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总被欺负吗?不是因为你爹,是因为你太他妈的好看了。”
沈昭把眼睛睁开,看着房梁。
“你要是长得难看点儿,谁搭理你。”
沈昭依然没有说话。
“你刚来的时候,”姜姓道,“我就注意到了。你蹲在井边打水,太阳照在你脸上,你这个人的脸……怎么说呢……我看着你的脸,当时我就觉得,你在这儿,可惜了。”
沈昭把眼睛闭上了。
“别说了。”他的声音很轻。
“行,”姜姓翻回去了,“不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昭以为他要睡了。
而后,姜姓的声音又响起来,从黑暗里传来,像是自言自语,道:
“你说你天天背那些书,有什么用呢?你背得再好,你也是逆贼之子。你洗一辈子衣服,你还是逆贼之子。”
“你记着,在这里,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不,你比我们还不如。”
沈昭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盖住了。
被子里很闷,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不敢出声。
———
后来姜姓没有再动手动脚,但他总是出现在沈昭附近。沈昭蹲着搓衣服,他就蹲在旁边看。沈昭站起来晾衣服,他就站在后面看。那目光黏在沈昭后背上,甩也甩不掉。
“你不用怕我。”姜姓有一次说,“我又不做什么。”
沈昭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快了一些。
“你这个人吧,”姜姓蹲在那,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道:“就是太紧绷了。你放松一点,没人会把你怎么样。”
沈昭把他的衣服拧干,挂上绳子。
“你长成这样,”姜姓继续说,“到哪儿都是被人看的命,你以为你以前在府里的时候,没人看你?那些丫鬟啊,那些下人啊,早就……”
沈昭转身走了。姜姓的声音在身后追着他:
“跑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沈昭走进灶房,把门关上了。灶房里没有人,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红光。他站在灶台边上,手撑在台沿上,低着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发抖。
灶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推不开,又推了一下。
“沈昭。”姜姓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你开门。”
沈昭不动。
“我就是跟你说句话,你开门。”
沈昭把灶房里面的那扇小窗打开了。
“你走不走?”
姜姓在外面安静了一刻。
“行,你厉害。”他说,语气变了,有点冷。
“你就端着吧,我看你能端到什么时候。”
脚步声远了。
沈昭把窗关上,靠着灶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灭了,灶房里暗下来,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灶灰的余温贴在他后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肿着,关节上裂着口子,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有一根线头拖在外面。
他伸手把那根线头揪掉了。
不疼。
他什么都不觉得了。
———
那天晚上,沈昭没有背书。
他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听着别人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姜姓在他旁边的床上,呼吸很沉,听上去睡得很安稳。
沈昭翻了个身,面朝墙,背对着他。
墙是冷的,土坯砌的,摸上去粗糙得扎手。他把手贴在墙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一点点,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他想起父亲教他背的第一首诗,是《诗经》里头的一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记得父亲念这两句的时候,声音慢慢悠悠的,念完还笑了笑,问他道:“昭儿,你知道什么叫雎鸠吗?”
他说不知道。
父亲说:“是一种鸟,成双成对的,在河边叫。”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这次没有咬,只是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埋得很深很深。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一遍一遍,像是在念着什么,又像是,在留住什么。
那两句诗,他没有忘。可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忘,所以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念到嘴唇发麻,念到脑子里的蜂又嗡嗡嗡地飞起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也不知道自己念了多少遍。念到最后,那两句话已经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声音,像风吹过屋檐,像水从井底提上来,倒在盆里,哗啦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是没有睡着。
月亮从外面透进来,很淡很淡的光,照在沈昭的手上。那双手缩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
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来。
姜姓的睡相不好,被子蹬到一边去了,露出半边肩膀。沈昭看了一眼,又翻了回去。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
第二天早上,崔尚宫敲木板的时候,沈昭从草席上爬起来。他穿衣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烙印还在那里。
逆贼之后。
他把衣领拉好,遮住了。
走出屋子的时候,姜姓已经蹲在院子里了,嘴里叼着根草,看见沈昭出来,笑了一下。
“早啊。”
沈昭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看他。
姜姓的目光跟在他身后,像有一根线拴在沈昭的后脑勺上似的,怎么也挣不脱。
沈昭蹲在木盆边,把手伸进冷水里。他开始搓衣服,一下一下,很用力。
那根线还在,拴在他后脑勺上,不紧不松,刚好够他感觉到。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