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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四 ...


  •   一日,送来的衣服里有一件小的。

      不是王上的,也不是妃嫔的,是一件小孩子的衣服,青色的绸面,袖口绣着一个“福”字。

      管事的说这是宫里贵人的东西,要单独洗,仔细些,不能和旁的混在一处。

      沈昭端着那件小衣服走到井边。衣服很轻,浸了水也不会沉到哪里去,小小一团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只蜷着的小动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福字——针脚细密,线是朱红色的,褪了一些色,但还能看出是新的。沈昭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硌手,绣线比布料硬,一粒一粒凸起来,像很小的珠子。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件绣字的衣服。不过不是福字,是一个“昭”字。

      母亲让人绣在里衣的领口里面,外头看不见,只有穿衣服的时候才贴着他的皮肤。绣线的和衣服料子一个色,摸起来才能感觉到那个字的笔画。

      母亲说,这样走到哪里,名字都跟着你。

      “昭儿,”母亲说,声音低低的,带着温柔美丽的笑,道:“这是你的名字,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沈昭把手收回来,把衣服放进水里。

      他洗得很慢,手指避开了那个福字,搓袖子,搓领口,搓衣摆。肥皂沫子堆了起来,把那个字盖住了,白花花一片。他从肥皂沫底下把衣服捞出来,冲着水冲了两遍。

      线松了一根。不是被洗掉的,是本来就要松动了,朱红色的线从布料里翘起来一小截,像一根没有剪干净的线头。

      沈昭看了看,没敢扯,他把衣服拧干,抖开,挂到绳子上。

      风吹过来,那件小衣服在绳子上晃了晃,绣字半干不干,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第二天,衣服干了。

      管事的来看了一眼,说没洗干净,袖口还有印子。

      沈昭看了看袖口——什么印子都没有,是干净的。但他没有说,把衣服取下来,放回水里。管事的站在廊下看着他,眼神和看一块木头差不多。

      第二遍,他搓得更轻了,水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咕叽咕叽响。

      那个福字的线又松了一根。这回不是翘起来,是直接脱了,红线从布料里抽出来一小截,漂在水面上,像一条细细的血丝。

      沈昭呆呆地看着那根红线。

      水面晃了一下,红线跟着晃。他伸手,把那根线轻轻从水里拈起来,放在手心里。很短一小截,湿嗒嗒贴在掌心纹路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福——少了那根线,字缺了一个角,不过,若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

      但是他知道。

      他看了几秒,把衣服按进水里。搓,拧干,挂上。

      下午管事的又来了。这回她没看衣服,看了一眼沈昭的脸。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说。

      沈昭不知道她指什么。

      是指洗了三遍衣裳?是指那个缺了角的绣字?还是指他这个人站在那里就让她不顺眼?

      他低下头,没有答话。

      “洗一件衣服洗三遍,你当这里是学堂?”管事的把那件小衣服从绳子上扯下来,扔在地上。

      “今日不洗完,别吃饭。”

      衣服落在地上,沾了灰。青色的绸面上印了一个灰扑扑的掌印。

      沈昭蹲下去捡起来,拍了拍灰。灰拍不掉,掌印还在。他把衣服翻过来,把有掌印的那一面折在里面,捧着走回井边。

      第四遍了。

      他把衣服放进水里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烧刚退没两天,力气还没回来。他按住衣服,一下一下搓,肥皂沫子溅到脸上,凉凉的。

      第五遍。管事的没有再来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沈昭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一小摊,映着天边的红晕。

      他把衣服挂上绳子的时候,福字朝着他,缺了一个角。

      这天夜里,沈昭躺在草席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那根红线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可能是晾衣服的时候,也可能是走回屋的路上,或是顺着水流流走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冷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

      “走到哪里都带着。”

      可是他没有什么可以带着的了。他的字,是逆贼之后,烙在左肩上,洗不掉,揭不开。

      走到哪里,都带着。

      他缓缓把眼睛闭上了。

      ———

      那年夏天,洗衣局来了一条狗。

      很小的一条,黄白色的,瘦得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从皮毛底下撑出来,像搓衣板的楞子,走起路来脊骨一耸一耸的,让人担心它随时会散架。

      它的右耳朵缺了一块,右后腿走路的时候有点瘸,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被咬的。毛也打了结,一坨一坨黏在一起,肚皮上有一块秃斑,露出发红的皮。

      它第一天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没有人理会它。

      管事的喊人撵,拿扫帚轰,狗夹着尾巴跑了。第二天,它又回来了,蹲在院子门口,不进来,也不走。

      再撵,跑了,再回来。后来管事的也懒得撵了,只要它不碍事,就让它在院子门口待着。

      它也并不碍事,大多数时候只是趴在院子门口的阴凉处,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喘气。有人从旁边走过,它抬一下眼皮,不叫不躲。

      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白上有一小块红,像是什么时候磕碰留下的。

      沈昭注意到它,是在它来的第三天。

      那天他蹲在井边打水,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走进来了,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沈昭把水桶提上来的时候,狗凑过来,舔了一下他放在膝上的手。

      舌头热热的,很粗粝,像砂纸从手背上刮过去。沈昭低头看了它一眼,狗也抬头看他。

      一人一狗对视了片刻,狗的眼神不闪不避,没有讨好,没有害怕,就是看着他,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也是一个人,对不对。

      沈昭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狗没有再舔,把下巴搁在他脚面上,不动了。

      脚面上压着一团温热,有些沉。沈昭低头看着那颗脏兮兮的狗头,看了几秒,没有把脚抽走。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昭掰了一半杂粮饼,放在地上。

      饼很硬,掰的时候掉渣,渣子落在狗头上,狗甩了甩耳朵,低头闻了闻饼,吃掉了。

      它吃完了,又蹲回去,把下巴搁在他脚面上。

      旁边蹲着的人看见了,道:“你喂它干嘛?喂不熟的。”

      沈昭没有抬眼。

      “你自己都吃不饱,还有心思喂狗。”那人又说了一句,笑了一声。不是笑狗,是在笑他。旁边也有人跟着一起笑。

      沈昭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喝了,站起来。狗从脚面上抬起头,跟着站起来,摇了两下尾巴,又趴回去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早上沈昭起来,狗已经趴在院子门口了。他走到井边,狗跟着走到井边。他蹲下,狗就蹲在旁边。

      他晾衣服的时候,狗趴在晾衣绳底下,抬头看着那些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一动不动。风大的时候,被单飘起来,遮住太阳,院子里暗一瞬又亮一瞬。

      沈昭每天都掰一半的饼子给它。他的饼本来就比别人的小,掰成两半,每一半只有拳头大。他吃一半,狗吃一半。

      有时候饼太硬了,狗咬不动,沈昭就把饼在粥里泡软了再给它。狗吃得很慢,舌头一卷一卷,把泡软的饼糊卷进嘴里,吃完舔舔鼻子,抬头看他。

      沈昭看着那条狗,有时候会想,它以前是谁养的?它有没有名字?它那条瘸了的腿,是什么时候伤的?

      他当然没有问,因为狗不会说话。

      况且,他也已经不太会问了。

      第七天,狗不在了。

      沈昭早上起来,走到院子里。门口是空的。他蹲在井边打水的时候,脚边是空的。他晾衣服的时候,晾衣绳底下还是空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吃了,另一半放在脚边。

      饼放在那里,从中午放到傍晚,没有人吃,也没有狗来吃。

      傍晚收工的时候,沈昭低头看了看那半块饼,饼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弯腰把那半块饼捡起来,在手里攥了攥,饼渣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

      他走到灶台边,把饼放在灶台上。放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走到院子里,捏碎了,撒在地上。

      风一吹,饼渣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沈昭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空旷的地。

      而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都有一只空碗放在灶台边,没有人碰。沈昭每次路过灶台,都会看一眼那只粗陶碗。

      ———

      第五天,沈昭没有再掰饼了。

      这次,他把整块饼都吃了。饼是粗粮做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能感觉到它从喉咙一路往下走。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身来。碗底那道裂纹对着他,像一张嘴,张着,合不上。

      院子里没有狗,什么响动都没有。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呜呜地响。

      那天夜里,沈昭默默地躺在草席上。

      他想起那条狗把下巴搁在他脚面上的感觉——温热的,有点沉。

      他想起自己蹲在地上,把饼捏碎了撒在风里。风吹过来的时候,饼渣从指缝间飞出去,有些落在他的鞋面上,有些飘远了,看不到了。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肿的,裂的。

      这双手,洗了几年的衣服,什么都没有留住。

      他把手缩回去,放在胸口处。

      旁边床上,同屋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叹气。沈昭以前烦那个声音,觉得吵,恨不得把耳朵堵上才好。现在听着,不知怎么,觉得心安了一些。

      至少还有人在旁边呼吸,至少这个屋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他闭上了眼睛。

      那条狗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被撵出去了,也许自己跑了,也许死了。他不知道,也不再问了。

      他学会了不追问去了哪里,因为追问了也没用,知道了更难受。

      留不住的东西,从一开始,就留不住。

      沈昭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

      他不是要抓住什么,只是还没学会松开。

      也许有一天会学会的。

      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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