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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二 ...


  •   囚车从府里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沈昭趴在车板上,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他的囚衣黏在皮肉上。车板上的干草蹭着他的脸,又硬又扎,有一股发霉的潮味。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哪里。

      ……

      那辆车走了很久,久到沈昭睡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睡过去。每一次醒来,左肩的疼都变得更钝更沉,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一整片麻木的闷痛。

      最后,车停了。

      有人打开栅栏门,把他从车上拽下来。

      沈昭站在地上,膝盖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抬起头——眼前是一道长长的宫墙,灰砖灰瓦,高得看不见顶。

      后来他才知道,这道墙里面,是景福宫。

      他从囚车上被拽下来的时候膝盖就已跪麻,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押送的罗将以为他要跑,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起来。”罗将拽着他后领往上提。

      沈昭站起来,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头发早就散乱了——原来的发髻没了,没有网巾,没有黑笠,连一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他从裤脚撕下一根布条,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一个粗陋的马尾——说马尾都是抬举了,就是一把头发,用布条一捆,垂在背后,像一截枯草。

      他已经三天没有梳头了。

      进宫门的时候,有个内官过来接人。那内官约莫四十岁,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看人的时候,眼白多,瞳仁小。

      “就是这个?”内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景和的儿子。”罗将说。

      内官啧了一声,绕着沈昭走了一圈,像在看一头牲口。

      “长得倒还行。”他伸手捏住沈昭的下巴,把脸掰起来看,“就是瘦了点,几岁?”

      沈昭没有回答。

      内官的手收紧了一点,指甲掐进肉里。

      “聋了?”

      “……十二。”

      “十二。”内官松开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手指,像是在蹭什么脏东西。

      “送到洗衣局去。那儿缺人。”

      洗衣局,那是宫里最脏最累的地方之一,专门洗王宫上下的衣物被褥。从王上的衮龙袍到最低等的奴婢的粗布衫,全在那里洗。冬天没有热水,夏天没有凉风,一年四季泡在水里,十个指头肿得像萝卜,烂了又好,好了又烂。

      他被领到洗衣局的时候,正是傍晚。

      管事的女人姓崔,是个三十出头的尚宫,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他的时候和看一块木头差不多。

      “叫什么?”

      沈昭顿了一下。

      “沈……”

      “沈什么沈,”崔尚宫打断他,“这里没有姓。从今天起,你就是个奴。听懂了吗?”

      沈昭低下头。

      “问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去那边领衣服。”

      所谓的衣服,是一套粗布短衣,灰扑扑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肘弯和膝盖的地方都磨得起了毛边。沈昭接过来的时候,摸到布面上硬邦邦的浆洗痕迹,扎手。

      他原来的那件月白色道袍,换下后,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母亲说,那料子是从明国来的,要他爱惜。

      他抱着那套粗布衣,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崔尚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洗衣局的奴婢们住在一排矮房子里,一间屋挤七八个人,地上铺一层草席,盖的是又硬又薄的棉被。

      沈昭被分到最里面那间。

      他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五个人了。两个在吃饭,一个躺在草席上闭着眼,还有两个蹲在墙角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见他进来,那个吃饭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说了一句:“哟,新来的?”

      沈昭点了点头。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唉哟。”那人放下碗,歪着头看他,“长得怪俊的。”

      旁边那个人也跟着笑了一声。

      沈昭没说话,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把自己的那床被子铺开。

      他蹲下去的时候,左肩的烙印扯着皮肉,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接话。

      那个晚上,他没有吃饭。

      不是没得吃,是不想吃。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两片菜叶子,沈昭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坐在草席上,靠着墙,闭着眼。

      屋里的人陆陆续续躺下了。有人打鼾,有人说梦话,有人在翻身的时候把草席蹭得沙沙响。

      那一晚,沈昭没有睡。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很淡,照不清什么,但能看见房梁上趴着一只壁虎。

      那只壁虎一动不动,沈昭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用气在喉咙里念: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隔壁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含糊地骂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嘟囔什么呢。”

      沈昭闭上嘴。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动。

      ———

      洗衣局的活计是天不亮就开始的。

      卯时不到,崔尚宫就在院子里敲木板,声音又脆又响,响得能把死人吵醒。

      沈昭从草席上爬起来,肩上的伤还没好透,穿衣服的时候扯着疼,他咬着嘴唇把袖子套进去,脸白了一下。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十几个大木盆,盆里泡着昨天送来的脏衣服。水是凉的,冰手。沈昭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激灵了一下,指头尖儿像被针扎了一遍。

      他蹲在木盆旁边,开始搓。

      搓了一会儿,旁边的人挨过来。就是昨天那个吃饭的,姓姜,比他大几岁,没落的贱民出身,在这儿干了三年了。

      “喂。”姜姓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以前真是两班的?”

      沈昭没有回应。

      “问你话呢。”姜姓又碰了他一下,力气大了些。

      “你爹真是当官的?”

      沈昭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

      “……是。”

      “啧啧。”姜姓往旁边蹲着的那个人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听见没?两班的少爷呢。”

      旁边那个人笑了。

      “两班的少爷怎么跑这儿洗衣服来了?”

      “人家是逆贼之后嘛。”姜姓把“逆贼”二字咬得很重,又看沈昭,“话说你爹到底犯了什么事?杀人了?造反了?”

      沈昭握着湿衣服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说话?”姜姓凑过来,“你说说嘛,反正你爹人都死了,怕什么?”

      沈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看了他一眼。

      姜姓被他看得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退开了。

      “摆什么架子。”他嘟囔着走开了,“都沦落到这儿了,还以为自己是士大夫呢。”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挨着。

      沈昭在洗衣局待了一个月,又待了一个月,又待了一个月。

      他的手上长满了冻疮——先是痒,然后疼,然后裂口子,裂到能看见里面的嫩肉。泡在水里的时候,那些裂口像一张张小嘴,一张一合地喝冷水。

      他用破布条把手缠起来,继续洗。

      没有人教他,没有人帮他,没有人和他说话——除了那种时候。

      那种时候是指,姜姓和其他几个人闲下来的时候。

      沈昭太扎眼了。

      不是他想扎眼,是他这个人站在那里就扎眼。

      那张脸,高鼻梁,薄嘴唇,尤其那双眼睛,圆而上挑,黑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但也不带任何感情。

      崔尚宫有一次路过,看了沈昭一眼,停下来,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没说什么。但那个摇头的意思是,这张脸,在这儿,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

      那天下午,洗衣局的活干完了,沈昭蹲在墙角,默念《论语》。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他念得很轻,嘴唇动,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自己能听见。

      姜姓从后面走过来,没听见他念什么,但看见他嘴唇在动。

      “哟。”

      “又在念经?”

      姜姓蹲下来,歪着头看他,“你天天念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让你出去?”

      沈昭没有回答,闭上嘴,低下头。

      姜姓没走。他伸手把沈昭的下巴掰起来,仔细看了看。

      “说真的,”姜姓眯着眼,“你这张脸,放在这儿洗衣服,真是可惜了。”

      随即沈昭把脸扭开。

      姜姓的手落了空,也不恼,反而笑了。

      “呵,脾气还挺大。”他回头朝另外几个人招了招手,“喂,你们过来看看,这张脸,是不是比东大门的那些窑姐儿还好看?”

      那几个人围过来了。

      沈昭被围在墙角和木盆之间的空隙里,没有退路。他垂下眼睛,不看任何人。

      “你别说,他要是穿上裙子,涂上胭脂……”其中一个人笑着道。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几个人笑成一团。

      “别说了别说了,人家是两班的少爷,尊贵的士大夫,受不了这个。”

      “两班的少爷又怎么样?现在不还是跟我们一样蹲在这儿洗衣服?”

      “也是。堂堂沈大人的儿子,沦落到这个地步,啧啧。”

      不知是谁伸手摸了一下沈昭的头发。

      沈昭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太快,脖子“咔”地响了一声。

      “哎哟,还躲?”那人笑了。“摸一下怎么了?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尊贵少爷呢?”

      沈昭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不是故意挺的,是习惯,是从小到大的教养刻在骨头里,跪着也是直的,蹲着也是直的。

      可这种直,在这些人眼里,就是刺。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姜姓说,“腰杆挺得比崔尚宫还直,咱们这儿,可容不下这种大佛。”

      有人笑着接了一句,道:“那就让他弯腰呗。”

      笑声更大了。

      沈昭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

      后来的日子,那些玩笑越来越过分。

      有人在沈昭晾衣服的时候从后面撞他,把他的脸按在湿衣服上,笑着说:“闻闻,这可是王上的味道”。

      有人在沈昭吃饭的时候把他的碗打翻,粥洒了一地,然后一边笑嘻嘻地说“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捡”,一边蹲下去把地上的粥用手搅了搅。

      “喏,还干净,能喝”。

      沈昭没有吃,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重新盛了一碗。

      那个人在后面喊:“脾气不小啊。”

      再后来,有人开始动他的东西。他的那床薄被子被扔到院子里,浸了水,拎起来的时候沉甸甸的,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沈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床被子。

      崔尚宫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而后,沈昭把被子捡起来,拧干,挂在绳子上。

      那天夜里,他是盖着湿被子睡的,他冷得缩成一团,牙齿打颤,但一声没吭。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对他。

      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怕他,怕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两班少爷。

      他们要把他拉到和他们一样的泥里。

      他们要看到他弯腰,看到讨好,看到他的眼睛里露出和他们一样的,认命的光。

      但沈昭没有。

      他不认命。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是因为他不敢认——认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教他识的那些字,母亲给他做的那件道袍,祖父说的“咱们沈家四代为官。”

      这些东西,是他仅剩的了。

      他如果连这些都守不住,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

      深夜,同屋的人都已睡去,如雷的鼾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翻身把草席蹭得沙沙响。

      只有沈昭还没睡。他躺在湿冷的被子里,睁着眼。

      左肩的烙印在天冷的时候会隐隐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他没有挠,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屋里很黑。

      他张了张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他顿了一下。

      “然后……君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今夜,月光没有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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