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随便给亡者献花》习坎子

7、玩偶 熊猫也会有

　　如月梨乃揪下肩膀接缝处的破碎布条，看着黑色的布料化作轻飘飘的烟雾在空中溃散。

　　讲台上的教师举着书，用拖长的平缓语调念着诗歌。

　　一首有关初恋的近现代诗歌，用颇为细腻的语言描绘了少女少男们情窦初开的青涩感情。
　　如月梨乃刚开始还有些兴致，后来就无知无觉地跑了神。

　　这位看着颇具资历的教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先念课本、再念教辅书。她完全不在意讲台下的三位学生究竟在干些什么，哪怕学生在课本边摆了一排苦无，又或者作出明显将手机藏在桌洞里看电影的动作……

　　这样一看，如月梨乃旁边因为犯困而一直点头的大熊猫反而称得上乖巧。

　　说起熊猫。

　　如月梨乃站起身，木椅发出轻微响动。熊猫的耳朵颤动一下，毛茸茸的脸转过来，黑亮的眼睛眨动一下，看向如月梨乃……不，她坐着的空座位上。

　　“冷气开太足了吗……”

　　与熊猫擦身而过间，如月梨乃听到对方嘟囔了一句。

　　在课堂上偷偷看电影的学生就是狗卷棘。
　　他似乎还保留着些许对课堂的尊重，一边举着书，一边假装自然地将视线落向亮度调到最暗的手机屏幕。

　　…直接叫他吗？
　　如月梨乃思考，她注意到狗卷棘看的是一部很老的恐怖片：四比三的画幅加上模糊的画质，画面昏暗空洞，现在正好进行到主人公迷茫地站在路上，天空和建筑一起扭曲着压下来、围绕着主角旋转。

　　从对方露出的上半张脸所表现出的微弱情绪，如月梨乃判断狗卷棘深深沉浸其中。

　　会吓到他吧。

　　*

　　黑色的片尾吞噬最后一点亮光。

　　经典之所以是经典。
　　狗卷棘心满意足。他按捺住想要火速搜索第二部的冲动，恋恋不舍地将手机熄屏。

　　今天下午有个外出的任务，晚上回去叫上如月小姐一起看看第二部或许不错……
　　狗卷棘抱着这样的想法，将竖起的国文课课本平摊在桌上。

　　一只惨白的手，带着同样惨白的胳膊，越过狗卷棘的后背，搭上了桌沿。皮下透出青紫色的血管纹路，冷意与垂落的发丝一起降落在肩头。

　　手臂的主人凑在了狗卷棘的耳边，吹过凉风。

　　“看完了吗？”
　　她问。

　　狗卷棘从椅子上弹坐起来。

　　禅院真希放下手中的苦无，熊猫伸长脖子看过来。

　　“有什么问题吗，狗卷同学？”老师询问。

　　狗卷棘……

　　狗卷棘用力摇头。

　　“对不起。”如月梨乃压低声音道歉：“我没想到你会被吓到。”

　　狗卷棘本人也没想到。

　　他同样小声回答：“大芥。”

　　[你要问什么？]
　　他在纸上写字。

　　“那只熊猫。”如月梨乃的音调提高一些，她再度以颇为亲密的姿势凑到狗卷耳边：“我想摸一下他。”

　　如月梨乃对熊猫的兴趣从第一次见面就有所体现，狗卷棘很能理解，他第一次见到熊猫时也觉得神奇。

　　[我想想办法]

　　狗卷棘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让熊猫拿着玻璃珠。

　　完全失败。

　　夏日炎热，树影婆娑。
　　如月梨乃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手臂从熊猫毛茸茸的肚子里抽出，而熊猫的毛一下子竖起来，开始手脚并用地来回比划，并呲哇乱叫着“真的有脏东西吧”“忧太的椅子今天突然动了”之类的话。

　　正在吃便当的禅院真希捏断了叉子。

　　这位看起来飒爽利落的少女，揍人的动作也相当帅气。结局是熊猫头上顶着包，艰难地将自己称得上庞大的身躯缩在一边，对着头顶同样顶着包的狗卷棘哭诉。

　　“那两个家伙把你们的脑子也一起带去京都了吗？”禅院真希狠狠地咬住新的叉子，额头隐约有青筋凸起：“真是的，本来因为……”

　　她说话的声音逐渐变低，脸上的烦躁却越发明显。

　　熊猫的头上顶着巨大的包，眼里甚至含着晶莹的泪水，他撇着八字嘴，挪着步子到早在刚才就三下五除二吞下饭团的狗卷棘身边。

　　“大概是因为真依。”熊猫用根本没有降低音量的声音对狗卷棘耳语：“棘，你也感觉到了吧？这两天身边总是凉飕飕的，我偶尔还能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狗卷棘先前有些心不在焉地敷衍好友，直到熊猫说出后半句话，主要是那句“女孩子的声音”，他警觉起来，转头看向好友：“木鱼花？”

　　“嗯？”如月梨乃的声音提高：“能听见我说什么吗？”

　　熊猫继续饱含泪水地进行哭诉：“那个女孩子大概说着‘我死的好惨啊’一类的话，难道是什么怨灵缠上俺了吗？虽然熊猫很可爱，但熊猫也没办法帮她解脱啊，干脆联系正道找个阴阳师来高专驱驱邪……”

　　如月梨乃道：“熊猫好幽默呢。”

　　狗卷棘冷漠地回应：“鲣鱼干。”

　　“俺说的是真的啊，棘！”

　　狗卷棘伸手拍了拍熊猫，露出颇为怜悯的眼神。

　　——

　　第二个办法是买与熊猫手感类似的玩偶。

　　[我试过了，和熊猫的手感差不了多少]

　　狗卷棘如此保证，怀中抱着半人高的长耳朵棕色玩偶，如月梨乃漂浮在一边，用手掌隔着塑料膜盖上玩偶毛茸茸的耳朵。

　　“好软……”

　　“鲑鱼。”

　　“有些不方便吧？”如月梨乃提议道：“等到没人的时候，我可以抱一会儿。”

　　如月梨乃很想抱一抱这个巨大的玩偶，在店里购买的过程中她也有摸到。柔软顺滑的毛料中填充着蓬松的棉花，手掌稍微用力就会陷进去，是让人觉得幸福满足的触觉。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颇为繁华的购物街，路上行人很多。

　　狗卷棘将怀中玩偶的位置挪了一下，使得如月梨乃能够更方便摸到：“腌鱼子。”

　　同意的意思。

　　如月梨乃便靠得更近了些，大有一旦没人就将玩偶从狗卷棘怀里抢过来的姿态。她几乎将所有精神凝聚在玩偶上，自然也就没注意到狗卷棘明显偏离了前往地铁站的行动轨迹。

　　冷气在推门的瞬间从头顶倾泻，轻快的年轻女声念出“欢迎光临”。与室外渐沉暮色完全不同的亮眼人造光源，包裹着玩偶的塑料包装袋跟着折射出白色波纹。

　　一家服装店，店内空间很大，装修简约，橱窗里的木质人台套着剪裁轻快、色调明亮的服饰。

　　如月梨乃没什么兴趣。
　　一是不确定现在的时尚是什么样，二是因为她没办法换衣服，自然对买衣服没兴趣。
　　她自觉地跟着被店员拿起来的玩偶，准备一起坐在前台等着。

　　狗卷棘勾住了如月梨乃的左手袖口，将原本迈开步子的鬼魂拉了回来，朝着女装区移动。

　　如月梨乃意识到对方的用意，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臂。

　　“你要买衣服给我吗？”她轻声询问。

　　回答如月梨乃的是狗卷棘拉动衣领，试图遮挡自己泛红耳尖的动作。

　　“嗯。”他同样低声回应。

　　[你的袖子不是断了吗？一直这样不太舒服吧。]
　　狗卷棘打字解释道。

　　……那就买几件吧，总有办法穿上。
　　如月梨乃产生了兴趣。

　　和躯体不一样，如月梨乃的衣服没办法再生，一离体就会化作烟雾消失。她先前手指上的红色指甲油也是这样，比如新生的右手指甲上就没有任何色彩。
　　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她刚从墓地醒来不久的时候。那时候因为无聊将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摘下来，如月梨乃刚将项链置于掌心，下一刻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挑选的衣物已经被打包装袋，沉默寡言的男孩干脆利落地刷卡结账，店员则发出“姐弟感情很好呢，下次可以和姐姐一起来”的感慨。

　　如月梨乃疑惑：“……姐姐？”

　　狗卷棘停顿一秒，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在店员喊着“小哥您没事吧？”并拿水的空隙，如月梨乃继续追问：“我得年十七岁，如果活着就是二十七岁，的确比你大好多呢。”

　　狗卷棘假装没听见，他抱起玩偶拎起袋子，拎着袋子的手背贴上另一个人柔软的掌心。越过毛绒玩偶望向那人，她也正好抬起头望来，下垂的眼睫掀开，眼中浓郁的红像漩涡般袭来。

　　“那就叫我姐姐，怎么样？”如月梨乃完全不打算放过狗卷棘，她眼睛都睁大了一些，“等到你比我大时，我叫你哥哥。”

　　……

　　好地狱。
　　狗卷棘差点原地摔倒，心底产生的旖旎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过他没那么重的羞耻心，所以——

　　“……姐姐。”

　　在等车的间隙，狗卷棘极其小声的叫了一声。

　　平心而论，狗卷棘的声音很符合他外貌给人的感觉，清亮的少男音色，压着嗓子叫姐姐的时候十分动听。

　　发出咳嗽的换了个人。
　　先不论鬼魂的会厌软骨及气管等是否还存在。
　　鬼魂出现“脸红”这一生理反应也令人不可思议。

　　少女的眼下漫着薄红。

　　或许是路边的霓虹灯映照，又或许是她真的因为害羞而脸颊泛红。

　　*

　　“……好丑的玩偶，表白一定会失败吧。”

　　说话的女孩子扎着蓬松的丸子头，浅棕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嘴唇上涂着晶莹的唇蜜。她的注意力被刚刚经过的男生吸引，对方的怀中抱着一只长耳朵的棕色兔子玩偶。

　　她拿出长有兔子耳朵的手机，拍照发给自己的姐妹吐槽。

　　发送出去的消息很快得到回复。

　　[Mimiko：？

　　Mimiko：好奇怪的女孩子]

　　女孩子？

　　收到的回复与预想的完全不同。

　　女孩挑起眉，点开自己刚刚发送出去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