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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劫后余生 病女心似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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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思妆回到许府西院时,雨丝如针,淅淅沥沥砸在满地海棠叶上,迸发出几不可见的晶莹细碎。
枝头青果吹落四处,恰有一颗滚至她脚边。
弓身拾起,心随雨动:昨日花团锦簇时,自以为花期永驻、容颜不老,何曾想风吹雨杀青实落,花去果接美梦空一场?
蹲身簌簌胡乱拾果,尽兜衣摆之上,未完,嚎啕大哭得难以为继,跌坐在地,怀中果实尽数流落。
“哎哟娘子!”微月见状,撑伞而来,替她披外袍、擦面庞,强自将她往廊下拽。
李若虞闻声行出,惊月、静山左右打伞,随她迎上去。
“这是怎么了?”但见玉思妆湿透重衣,面颊上不知是雨是泪,忙自另一侧搀了她往廊下去。
萤光早转头去吩咐小丫头们备热水姜汤、净帕软衣,此时执帕而来,见她泪光涟涟、双目空空,不忍再看。
玉思妆渐渐回神,扫视一番,见李若虞眉头微蹙、泪水盈盈,霎时扑入她怀中大哭。
李若虞自擦了眼泪,宽慰她一番,犹不见止,挥退婢女,道:“平安归来便好了,我在这里,别怕。
玉思妆涕泗横流、抽抽嗒嗒,许久才将宫中一事说清道尽,“姐姐,皇帝会不会杀了他们?”
李若虞连连摇头,替她顺着青丝,“一国之君,万民表率,岂能随意杀人?”
见她将信将疑,叹息一声,掀帘扶她入了里屋,翻银炭,点薰笼,捧姜汤,款坐道:“陛下生性多疑,当日方公反对陛下废后,龙颜大怒仍不罢休,如今太子轻易将事办妥,圣心难免不安。东宫重重把守,世子没有你这般身手,却能逃到福宁殿求情,想来陛下也并未把事做绝,不过是折腾太子泄愤罢了,偏偏太子又无事……不知这位陛下还有什么后招…….”
玉思妆强咽一口热汤,打了一激灵,李若虞便不再多说,将一旁的衣衫塞与她,推她到檀木缠枝纹屏风后,催她换下湿漉漉的衣衫,“后事后说,你且别受寒了。”
玉思妆一面将湿皮丢开,一面将揣摩她言语,着裳敛衽时茅塞顿开,一时惊皇帝之残忍多疑、怜太子之步步惊心、忧师兄之举步维艰,一时又叹李若虞一番言论洞若观火。
环视着寻裙带,方觉自己身上所着,正是先前所绣那件接天莲叶无穷碧大袖衫,不免又咀嚼起李若虞当日之话,想今夜诸事,往日闲情竟真如蕉鹿之梦,方知她当日一语中的,一时更叹她才智。
玉思妆随手围带束起,心中不免发笑:可笑自己常以为她往日行事滴水不漏,不过是久居内宅、熟能生巧,假以时日,自己定能居其上。
而今方知她深藏不露,想终难望其项背,不免沮丧。
李若虞不知何时绕进来,抱臂而立,凝眸不语,似笑非笑。
玉思妆一惊,上前挽她至外间对坐,“姐姐,这么夜了,你如何出得门到这里来?”
李若虞笑拍她手背,道:“本不该出门的,只是今日去向祖父请安,父亲正好在,说起此事可疑,祖父不好出面,便令我来走一遭。你也好,不枉我素日同你说许多,觉察不对立时去报了郡君。只是太冲动了,嬷嬷尚且没出门呢,你便没影了,到底是武艺了得,不将这东京城放在眼里了,想来我再教不了你了。”
玉思妆本是强打精神,听她说家中所得消息,又念自己在京中并无家族倚靠,纵使王妃爱护、世子关怀,终究不是门第上的事,来日再有万一,不过是重蹈覆辙。
她今夜本就淋雨受凉,更兼惊心动魄、百感交集,说话间心头一松,竟吐出一口血来,晕厥过去。
李若虞忽见她吐血晕倒,一时心惊肉跳,起身相扶,高声喊人前来,忙忙吩咐各人请郎中、打水、宽衣、煎药、擦脸、掖被,方松一口气,待到郎中悬丝诊脉、断症写方,又亲喂了玉思妆半碗药,才去隔间胡乱睡下。
待天亮,复来探视,见她高热已退,方打道回府。
马车轱辘响动不断,将她往日持重碾开。想着最是明媚鲜活的姑娘到了东京城中,也不过这般憔悴不堪,不由得心如死灰。
又想昨夜宫中一事,若非玉思妆阴差阳错搅局,许家今日恐怕荣耀尽失,心中不安更甚。手中捻着许屴所赠珠钗,神思犹飞:许家,既能被皇帝轻易舍弃,想来也并非明智之选了。
玉思妆不知昏睡多久,忽见自己置身于廊下,远远地见师兄迎面走来,喜得飞奔而去,师兄亦眉开眼笑跑来,而长廊却长似无穷无尽,二人全力以赴,反而愈行愈远。她蹬腿飞去,师兄却向后跌落,一时血肉模糊。
惊叫一声醒来,惊魂未定,正见许岑守在床前,顾不得有无人在场,伸手紧紧环住他。
许岑见她转醒,亦将她拥在胸前,隔着春衫轻拍着她的背,如释重负、喜极而泣:“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萤光忙唤微月,微月正在外头烧水,起身擦手走来,见二人相拥一处,亦是喜上眉梢,拉了萤光及几个小丫头到门外去。
二人低语数句,方松开了,含情对望,四手相执。
玉思妆见他安然无恙,哽咽数番,不多时,又觉他眼下乌青、双唇发白,发梢凌乱、衣带稍宽,又是心疼,又是自责。
许岑见她再度垂泪,知她是忧心自己,忙伸手擦拭那苍白面容上的泪珠,柔声宽慰道:“我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吗?倒是你,自己病倒了,现下都睡了两日了。才好些,哪经得住伤心的?还不快快收了眼泪,养好了才是。”
玉思妆知他劫后余生,恐他忧心,勉强擦了眼泪,靠着他的肩头。
终究是难忍伤心,脱口而出:“都是我,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你也不会置身险境。”
“原是为这事。”他将她圈在怀中,双手替她暖着,“太子大好了,说:什么前程宠爱,终究比不得保住一条性命!便赏了你许多东西,叫我带回来,还说尚且不够呢,说待风头过去,一定设宴请你,捡你爱吃的、爱玩的,叫你高高兴兴的。”
玉思妆闻得太子无事,才松一口气,强笑着叫他将赏赐物件拿过来看。
许岑见她略解愁情,也稍放心,叫人抬了太子的赏赐进来,一样样拿给她瞧。
“别的便罢,这柄玉如意是太子最爱的,曾戏说将来要用来聘太子妃的,如今也不想了,宫里现有的好的,尽用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许岑捧着那莹润生温的玉如意递给玉思妆,未待她伸手拿,又在她脸上轻轻一划,见她肤如凝脂、吹弹可破,竟叫那玉如意都黯然失色,不免失神。
玉思妆先被那玉如意一触,只觉脸上发凉,作势要躲,又见那玉如意在脸上极慢地滑动,竟真似人手抚摸,不免面红耳赤,怒视师兄,又见他双眼迷离,愈发羞得无法言语,请拍开那物,轻咳两声。
许岑如梦初醒,慌得手足无措,眼神乱飘,未敢看她。
正心慌意乱,微月忽掀帘入内,道:“二郎君,你也几日不曾合眼了,不妨先去梳洗,见过了郡君,稍歇息会儿,晚些再来。”
许岑连连称是,将玉如意随手一放,侧身垂头,支支吾吾道:“师妹,夜了我再来看你。”便匆匆逃离。
出了院门,心神不宁,远远见着李若虞自东面来,油然生出烦躁,便佯作未见,取道西面鹅卵石子路,自后园绕过。
路过那棵大梨树,唯见满树翠玉,随风鸣响,始觉心旷神怡,然终难心平气和。
一时惊觉双腿不由自主发软,忙撑着树干强立,又大口喘息起来。此一遭,实是凶险异常。
翠叶似有意安抚,竟落到他肩头。
他二指轻取,覆在掌心,见叶脉条条舒展,粗壮的正如祖父之汗马功劳,略细一些的是父亲和兄长,他便是边上的细密纹路,虽非中流砥柱,也须得兢兢业业,方能舒展叶片、光耀门楣。
然则他们许家,也正如这片梨叶,只在霍乱时,能入药稍解头疼脑热,其余时刻,若无这只手掌,便只得入泥沃土了。
他将树叶收进前衽,仰头望去,徒劳神思:当日祖父自先皇潜邸出,是否也曾如这般九死一生?父亲、兄长,为护家国,双双战死在边境,亦是以命支撑门楣。一门三烈,唯余他一子,皇帝依然毫不犹豫,推自己做替死鬼,这样的君,值得忠吗?一个将兵书上的计谋用在自己儿子身上的人,他治理之国、统治之民,值得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李若虞早看见许岑,自知他有意回避,倒是面色如常,静山却拉了脸,低声抱怨,见李若虞斜眼看来,才收敛了,随她入内去同玉思妆说话。
玉思妆同李若虞说了两句,尚为方才一事脸热,便说乏了,邀她改日再来。
把玩着玉如意,不多时又睡了。睡梦中多萦绕那夜诸事,每个人的神色反复重现,每个人的重复不止,最终停在自己替太子喂药的那一幕。
她高声制止,甚至扑身阻拦,却无济于事。
霎时惊醒,正见凌怀时皱眉站在榻前,有些手足无措,紧接着连连道歉。
原来,王妃听闻玉思妆病了,急得要亲来看,又恐玉思妆为宽慰她,强撑着说话,反倒耽误了病情,于是这两日只令凌怀时带了药来,待玉思妆再好些,她再亲来探望。
凌怀时不好进她闺房,只在院中询问丫鬟。
谁知玉思妆竟高喊惊叫起来,情急之下,他竟随微月入内来了,正觉不妥,要往外退去,玉思妆便醒了,倒不好出去了。
玉思妆不似京中闺秀讲究,忙叫微月替他拿了绣凳,便笑着叫他坐下,又叫微月备茶,谢他来探视。
萤光也不多事,站在屏风外听动静。如此,小丫头们更不敢上前了。
“看你这般,想来还记挂着宫里的事。”他先去正院请安,恰巧见许岑出来,略问候两句,方知玉思妆听了当日诸事。
“时哥哥,是我害你白遭罪了。”她低垂眼眸,全无平日的顾盼神飞。
凌怀时并不急着宽慰,只笑问道:“当日我去求陛下,殿内只有阿岑同太子,若我去晚了,太子毒发身亡,阿岑会如何,你想过吗?”
玉思妆一怔,撑起身子来,试探道:“太子若有万一,自然要治师兄救护不周之罪。”
凌怀时摇头,正色道:“依陛下性子,若太子死,阿岑便是下毒之人,立时便投他下狱、抄家问斩了。当日我救太子心急,也是铤而走险,若赶不及,便谁都救不下。”
玉思妆听得“下狱”“问斩”等话,已是面色苍白,一时忘了进气,捂嘴瞪眼,如鲠在喉。
凌怀时轻拍她肩头,温言道:“思思,你没有做错,你救了阿岑,救了许家。我虽恐阿岑和姨母惊惧,未曾细剖此事,但若没有你,许家如今已遭灭顶之灾。”
玉思妆浑身发软,一时摇摇欲坠,倒在凌怀时身上,凌怀时脸上一僵,犹豫片刻,抬手虚环着她,听得她复呼吸起来,方松了口气,柔声安慰起来。
不多时,微月点茶送来,见萤光竟站到了门口,本要厉声斥责,转眼却见许母携了嬷嬷站在那架缠枝纹屏风后,正凝神看着什么,惊得险些叫出声,立时也退了出去。
许母并未多站,转身出来行到廊下,向微月问了玉思妆的病情,临走了,忽想起方才凌怀时与玉思妆相拥一幕,沉着脸道:“今日之事,若走漏半点,便将你们全都打杀了。”
微月垂眸称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去问萤光,知她也未听见什么,愈发疑惑,又想:既是大事,又不能走漏风声,倒不如不知的好。
正想着往里去,却见凌怀时往外来了,方想起误了待客,忙挽留道:“世子吃了茶再去吧。”
凌怀时没有止步,只说还要去宫里,匆匆走了。
他倒并非推辞,太子绝食几日,他不亲去劝慰,只怕他想不开。
到了宫中,依例先见过皇帝,问候了几句龙体圣安,便往东宫来了。
横穿过宣佑门大街时,又觉身上身上湿漉漉的,想起那夜冒雨奔波,不知在这长长短短的甬道之上摔了多少次,他自来最喜洁净,若非性命攸关,定不肯如此。思及此处,不免无奈一笑,穿过六尚局,直往东宫偏殿去了。
太子自解毒了,便不许人伺候了。
凌怀时进来时,只见满屋书稿零落,几只箱子四散大开着,太子只胡乱披了件月白色蜀锦暗竹绣外袍,发髻松乱,赤足而立,凝望着墙上那幅原压在箱底的美人图。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竟颇有仙人对望之象。
凌怀时仔细瞧那画上美人,霎时大惊失色,上前便要伸手揭下来。
“如今这光景,挂不挂,又有何分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凌怀时闻言一顿,叹息一声,倒退了下来,辛苦在案上寻了一角,放置手中食盒,再将里头的菜肴一样样端出放好,劝道:“殿下好歹吃点,如今的光景,怄气两日倒在情理之中,长久了,反叫御史台拿住了把柄,倒白白受罪了。”
语罢,兴奋地搓了搓手,狡黠地看向太子:“府里新进的螃蟹,个头虽不算大,却胜在新鲜,我叫人做成洗手蟹,今日我便勉强服侍你吃一回,若不受用,往后也没得了。”说罢,四处翻着寻襻膊,又道,“料你没胃口,只叫人做了鲈鱼和时蔬来,若这也不爱,明日我也不白走了。”
凌怀旻垂眸走到那黄梨木几边,捏了筷子坐下,在碟子堆里翻来捡去,终究是也是没入口,忽的问道:“那日救我的,可是阿岑的未婚妻?”
凌怀时手上一顿,想起方才亲密之举,不免神驰,故不答,低头敲蟹腿。
凌怀旻转头又向那画望去,道:“阿岑的未婚妻,便是你等了十年的那位思思姑娘?”
凌怀时仍是无话。当年入宫求皇帝许他上元夜不入宫赴宴时,他早对太子和盘托出。
太子叹息一声,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又嘲道:“既爱谈,我同你说两句,又不答了。横竖我今日是把我那柄宝贝玉如意与了她,你按兵不动,我便抢来做太子妃,到时日日传你来剥螃蟹,不知道你是看她,还是看蟹?”
凌怀时抿唇挖他一眼,将一碟子蟹肉一推,丢了镊子签子,起身净手,不由自主地侧头望着那画。
那是洛嫔娘娘的画像。
当年洛嫔盛宠之时,他与凌怀旻都年幼,并未见过真容,在福宁殿中对画像惊鸿一瞥,惊为天人,多番打听,始知一二,二人多赞其刚烈果决。
后来,陛下将那些多嘴多舌的割了舌头赶出宫去,便不再有人提了。
再后来,陛下将所有与她相关的东西都烧了,他与凌怀旻偷龙转凤,保下了这幅画,一直藏在东宫隐秘处,从不示人。
凌怀旻见他盯着画像,忽觉口中索然无味,便丢了玉箸,冷笑道:“你说,当年娘娘是不是也被疑得走投无路了,才愤然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