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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宠辱何患 得宠何必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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眀安王妃果于次日过府探望玉思妆。
这日过午,先有四个穿金戴银的老嬷嬷至许府见礼预备着,几辆马车停在侧门,大约有七八个小厮垂手低头候在两侧,待上首两个嬷嬷照单点完,笑将厚厚一圈礼单与了管事的,另两个嬷嬷方登车去取礼品,层层递至门内登记造册。
管家娘子近一年多见凌怀时手笔,昨日闻得王妃今日上门,今日特起了大早到前院侧门边一间抱厦内候着,站着的俩俏丽丫头你来我往、此起彼伏地报着赤金蟠螭项圈、比目珮、蜀锦洋缎、西域猫眼坠子等,那誊写的婢女额头沁了汗,一时停了饮茶稍歇,那俩小丫鬟便催起来,誊写的便不乐意了,一时闹起来,管家娘子各自训斥几句,又领了两个上首的王府嬷嬷入了垂花门到正院去。
那两个嬷嬷各捧一嵌金镶珠匣子,款款行礼后,掀匣露出几瓶玫瑰露,笑道:“郡君,王妃素知您爱这个,新得了十来瓶,便吩咐尽拿到府里来,还望郡君展颜。”
许母闻言捂嘴轻笑,又轻拿起一个玉瓶轻嗅,果觉沁人心脾,“我都这岁数了,还拿我当小娘子哄。”
两个嬷嬷将匣子与了丫鬟,捏着帕子忙笑:“郡君风华绝代,正当好年华,前些天,王妃还唤人去寻金围带呢,说只天下最好的芍药堪配郡君呢!”一时屋中人尽笑。
约莫再半个时辰,许府门前便有人来摆了屏风,无何,先见一架大马车驶来,车上忙忙下来四个披罗戴翠的丫鬟,紧接着才见一驾双马油軿车鸣环而来,一时停定,几个女人上前放车蹬、打门帘,一时香气四溢、富丽尽显,王妃执扇落车,身着绯色十二钿绣彩罗衣,头顶繁花钗冠,行步流光、回眸溢彩,有如春神携花误入尘世。
后几辆马车停定,不知多少纤妍婢女拥上来,端果盘的、奉茶水的、捧团扇的、递帕子的、牵引的、答话的、取乐的,前呼后拥、熙熙攘攘地站了一院子。
王妃自入内同许母执手说笑一阵,倦了,又命人端了玫瑰露来,略饮几口,许母便觉脸上潮热,令人上前扇风,这一扇风,崔王妃愈发眼倦力乏,昏昏欲睡。
乍想起此行更为探望玉思妆,故起身往外,许母相送,二人又逶迤在廊下赏了一回新摆的金围带才作罢。
玉思妆自晨起听人说王妃要来,便梳妆打扮起来,现下正面飞红云,唇点绛露,眉如远山,眸含春水,一袭素绿海棠花褙子掩桃红罗裙,淡中生艳,妍而不妖,青丝绕绢花,鬓间点珠翠,静如春睡,行随风浮,大有青山逢春,万物竞生之态。
崔王妃拦住她屈膝行礼,捧着她纤纤玉手端详一番,更觉美似九霄仙子,连连赞叹,让她入内同坐。
稍坐定,婢女奉茶毕,戏语数句。
“到底是素日习武的底子,究竟大不相同,昨日才醒,今日便这般光彩照人了,竟无半分病气。”王妃伸手轻揉她脸颊,见她低眉浅笑,方觉她与素日大不相同,想她在许府不免拘束,随即令大丫鬟拿来一个册子递与玉思妆。
玉思妆翻阅几页,方知是一剑谱,招式无甚稀奇,胜在稳扎稳打,谈不上制敌,也并不吃亏,于是笑笑揽在怀中,连连道谢。
“这是你哥哥寻的,又不巧,昨日太子不知起了什么兴,竟要办宫宴,便将他留在东宫理事了,这剑谱就只好托付我了。”王妃又握着她手宽慰数句,见她仍娴静自持,愈发觉得乏味,便令人将东宫的帖子与了,约定日后同去,便起身告辞。
半月后,东宫的宴席倒真大操大办起来。
十几日来,许岑每日里也去帮凌怀时跑跑腿,只是到底不熟悉宫中礼仪,先前过目不忘的本领已捉襟见肘,回了府,再顾不得说其他,不过是抱着玉思妆嬉闹一阵,各自心里如糖似蜜,半是谈情半是消遣地挨日子。
及宫宴这日,太子特令人携了王妃同玉思妆至上座,先恭敬见过王妃,又忙忙揖拜玉思妆,谢她雪中送炭。众官眷不知此中曲折,只当太子是看着王妃的面子,又见玉思妆虽貌美,举止尚且得体,装扮却并不十分稳重,甚至戴不成体统的绢花到东宫赴宴,不免心生鄙夷,只是面上仍挂着笑,默契地错过她去敬酒说话。
不多时,李若虞亦携了三五婢仆来,玉思妆一见她,惊喜异常,也不顾太子正立在对面,转身去同她说话见礼,随后才相偕又回到王妃同太子跟前。
太子见李若虞面如春花、眸若秋水,行如溪水静流,笑如皓月流照,又亲亲热热同玉思妆前来,不免礼遇起来,问过名姓年岁后,见玉思妆起了兴致,方叫诸位落座,令人奏乐、献舞、传菜。
玉思妆一面与许岑遥遥对敬,一面大快朵颐,王妃见她高兴,时不时令人替她净手、添菜。
太子见凌怀时对玉、许二人之眉目传情视若无睹,自轻笑着朝他举杯。
许母同李若虞就坐在下首,自然也瞧出二人的把戏,李若虞不好多言,许母早已面有愠色,草草吃了两口便丢了筷子。
待撤了菜,管乐再起,诸人各自走动说笑起来,便有杜侍郎家的女儿前来同玉思妆攀谈,引来了一圈人,多说什么京中无趣、烦闷,又问玉思妆先前如何消遣,一双眼睛却时不时朝同太子笑谈的许岑望去。
玉思妆见她热情可亲,便同她交心起来,尽说些庄中师姐妹乐事。杜娘子寻不到把柄,身边的其余娘子便变起法子来逗弄,一时说含含糊糊说什么兄弟姐妹,一时又遮遮掩掩说什么淫词艳曲,玉思妆闻得她们闺阁女儿竟与自己一般调皮,一时大生亲近之心,略谈起几句《会真记》《梁祝》,诸人多掩面捂嘴笑道不知,央她多说。
玉思妆一时不妨,滔滔不绝。
许岑虽一面与太子、凌怀时说话,一双凤目却总黏在玉思妆身上,见她顾盼生辉,便在心中暗暗描画;听她侃侃而谈,又忆起从前山中夜话之时。青天白日,高朋满座,竟一时有些情热,忙低头饮酒,佯作醉颜。
凌怀时不欲见事,只淡淡饮酒,时不时应答两句,欲盖弥彰。
太子最知前朝后宫暗潮涌动,远远见着几个贵女围着玉思妆嘲笑,心中不忿,撇了凌怀时和许岑大步而去。
谁知李若虞快了一步,莲步穿进人群,睥睨一眼,冷哼道:“杜侍郎在礼部当差,竟是这般教导子女。”
那杜娘子早前冷言讥讽过李若虞,如今也不肯让步:“我们家如何教导子侄,倒不劳驾李娘子考校。今日我兴致好,倒要劝劝李娘子,李娘子的名声本就不大好,再同这位行事不当的娘子一道,只怕……”
玉思妆渐渐才知这群贵女竟是在捉弄自己,只觉无味,又不欲毁了太子的宴席,方没有多说,只挽了李若虞作势落座。
谁知这人竟出口诋毁李若虞,玉思妆脑中忽闪过当夜使相府中事,霎时怒目圆睁,伸手便要往她脸上扇去。
不料竟被一人捏住手臂,那人力气不小,玉思妆使劲一扯,见杜娘子早趁机躲了去、其余贵女也都交头接耳离开,当下气急,转头要骂,却见许母铁青着一张脸,怒目而视,正正站在身前,顺手给她一巴掌。
李若虞忙遮挡上来,许母却转身到别去了。
玉思妆捂着脸,不可置信,泪珠似断线般落下。
太子本欲待李若虞不敌再去解围,谁曾想许母出面了,此时虽知玉思妆受了委屈,倒不好去了,只站在原地叹气。
许岑见玉思妆挨打,早将手中杯抛了,忙要冲上前去理论,却被凌怀时一把拦住,“阿岑!你别去,思思要强,若知道你看着了,只怕受不了,又是郡君出手的,你去,岂不是拂了她心意?本就是风口浪尖上,叫人拿了把柄便不好了。”
许岑心疼不已,恨不得替她受那一巴掌,又想她素来要强,此番必定觉得丢脸狠了,定然要痛快哭一场,便顾不得阻拦,大步要去。
太子却转身将他拦住,“表哥说得对,阿岑你不能去。”太子见他还要驳,眼珠一转,道,“让表哥去,一则也相熟,二则他熟悉东宫各处,三则他们更有一层兄妹身份。”
既是太子阻拦,许岑便不好反驳了,只得望着师妹垂头丧气往外去,暗自思忖如何脱身。
凌怀时见玉思妆辞了李若虞,携了缃杉快步跟上,见她往花园里去了,反倒松了口气。
玉思妆本携了微月、萤光出来,微月见她不言不语,心中担心,却不知如何安慰:娘子本就疑心郡君不喜她,如今火辣辣一巴掌下来,只怕更不安了;萤光却大剌剌替玉思妆打抱不平,见她不语,愈发来劲,直到被微月拧了一把才讪讪探头探脑安静下来。
缃杉瞧着直笑:“这萤光倒跟玉娘子有几分相像。”
凌怀时不语,只站在假山后,静静地望着她拖着身躯行到桥边,坐在白玉栏杆上,拿着团扇隔空逗鱼,双目空空,满面阴霾终于散去一点。
微月萤光见状忙道:“我去给娘子寻些鱼食来吧。”
玉思妆不应,微月斟酌一番,留了萤光在她身边伺候,自己快步去问内监取了。
微月一走,萤光忙笑嘻嘻坐在栏杆右半截,笑道:“这东宫的鱼都这么小,想必平日都不喂的,今儿个遇着我们娘子倒是有福了!”
玉思妆转头睨她一眼,伸手去拧她的脸蛋。
萤光摇头晃脑配合着她,见她渐渐眉开眼笑,愈发卖力起来。
玉思妆见她两只眼睛笑得如月牙,不自觉心中阴郁散开,拿扇子碰了碰她鼻尖,都轻笑起来,朗朗笑声将池边锦鲤吓跑了不少。
凌怀时见状,担忧稍解,再稍站片刻,便要离开,却见那杜娘子同两个婢女走来,嘴里念念有词,只得挡着缃杉后退两步,掩在山石之后。
“娘子!方才那贱人竟想打你,果真是野蛮人!”杜娘子身边一吊梢眼丫鬟正恣目骂着,另一边的高个婢女忙挖她一眼,那吊梢眼美人一下住口了。
杜娘子忽远远见玉思妆同婢女在池边说笑,停住脚步,冷哼一声,抱臂同那吊梢眼婢女对视一眼,计上心头,低声道:“你去教训教训她身边那个丫头,要是她出手帮那丫头,我便替你出头,若她不动,我们就倒打一耙。”紧接着又密谋一番。
不多时,便见那吊梢眼美人匆匆朝玉思妆跑去,不知说了什么,玉思妆面色一白,急慌慌站起身要走。
那婢女却背过身对萤光冷笑,盯得萤光心下发毛,正想叫住玉思妆,却被她一把抓住头发,推进水中。
萤光微月都是家生女儿,自来没见过几处池水,霎时口鼻灌水,手脚并用、极力挣扎,却愈发往下沉。
玉思妆听得扑通一声,忙按着栏杆探头看去,见她命在旦夕,也顾不得其他,一头扎进水里,向萤光游去。
杜娘子正中下怀,忙惺惺作态高喊救命,意欲引得侍卫前来搭救,以此坏了玉思妆的清白。
凌怀时一眼识破她的意图,令缃杉前去把住入口,自己上前威吓杜娘子住口。
一时,玉思妆顶着湿漉漉的头发面庞,自水面钻出,将萤光推给凌怀时,自己方爬上岸。
她忙忙去按萤光的肚子,见她吐出几口水来,才松一口气,软坐在一旁。
眼前水汽氤氲,水珠自头顶滑落,滴在湿透的衣衫上,激得她打了一个冷颤,抱臂颤抖起来。
凌怀时见状,忙宽下外袍替玉思妆盖上,手在她眼前晃着,见她两眼无神,愈发着急。
杜娘子见她竟自己上岸来,恐计谋败露,装作关怀蹲身惊叫:“哎呀,这是怎么了?”又恨恨扇了那吊梢眼女子一巴掌,骂道,“小蹄子!为什么推人!”
那婢女忙捂着脸跪在地上哭:“娘子,我不过走得急,撞到了。”
那高个婢女此时正引了几个与杜娘子交好的贵女来,缃杉拦不过,人命关天,只得拔腿去请太医来。
凌怀时抬头一眼剜向杜娘子,杜娘子一惊,想他来得奇快,霎时反应过来,后退两步,险些也掉到水里去。
玉思妆渐渐地醒过神来,大约也知是杜娘子的手笔,见凌怀时蹲在身前,不免觉得丢脸,一时低头不语。
凌怀时温声宽慰了几句,见围过来的人几人叽叽喳喳,夹杂讥讽之言,不免烦躁,幸而缃杉很快请了太医来。
太医瞧了主仆二人,都说无碍,凌怀时才稍缓脸色。
正要遣人送玉思妆去换衣裳,竟见许母怒气冲冲拨开人群,李若虞快步跟着、气喘吁吁。
许母见凌怀时的外袍搭在玉思妆身上,面色愈发难看,盯着玉思妆看了许久,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沉声道:“还不回府去!”
玉思妆泪光盈盈抬头望去,只觉她整个人黑压压一片,日晕穿过她的头颅闪到自己眼前,发出似有若无的奇怪声音,扰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我不走!我又没做错!”她对上许母一双怒目,毫无惧色。
凌怀时讪讪起身,打圆场道:“姨母,不过是不小心弄湿了衣衫,妹妹不常来,且叫她再玩会儿吧。”他斜了一眼杜娘子,见她缩在一旁,心底冷笑:此时替思思讨公道,论起来不过是丫鬟间吵闹,倒是便宜了她,且叫她再得意一阵子。
许母望着玉思妆倔强的模样,不知想起何事,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不言,拂袖离开。
玉思妆与微月搀着萤光起身,不再多话,同凌怀时道谢,又道:“时哥哥,别告诉师兄。”
凌怀时垂眸不语,许久才点头答应。
李若虞柔声安慰几句,见杜娘子早不见了踪影,周围的贵女也都散了,又恐玉、凌二人有体己话讲,便先行离开。
许岑好容易借口更衣出来,正见许母驱赶玉思妆,又迎面而来,虽心急,也只得暂避在山石后。
此时见李若虞行来,忙现身挡住,冷面道:“师妹心思单纯,拿你当知心人,我不会戳破你,还望姐姐收手。”
李若虞见他言之凿凿,也不辩驳,冷笑道:“我不过是叫她知难而退,求个两全其美,难不成,你有更好的法子?”
许岑见她冥顽不灵,不欲多说,冷哼一声:“我早说过,我不会娶别人,尤其是你。”语罢便朝玉思妆行去,却见凌怀时领了她穿出花园,往甬道去了,不自觉停了步子。
玉思妆还是提前出宫回到西院。微月早替她宽去外袍,这才发现,先前玉思妆带回来那件外袍,竟是凌怀时的。
玉思妆换了一身衣衫蜷缩在床上,不肯穿外袍,又不知道想到什么,直直往侧间几只大箱子走去,猛的掀开,将正躲着换衣衫的萤光吓了一跳。
她伸手拨开面上的衣服,见着沈思章留给她的那两支焰火,霎时不动了,不知在想什么。萤光速速将裙带系了,匆匆到里间去寻微月。
玉思妆将衣服翻个底朝天,这才露出底下那柄长剑来,拔剑出鞘,剑光如霜,共目辉映,她长舒一口,冲出屋子,不管不顾在院中挥动起来,剑风雳雳,势不可挡。
萤光抓着微月站在檐下,捂嘴道:“郡君可说了,娘子不许在这里舞刀弄剑呢!”
微月叹息,并不答话。
玉思妆只觉手中剑锋利无比,招招将这些日子的束缚粉碎,式式将那起子捉弄人的刺穿。一时长剑弄影,身姿如飞,眼中无物。
手腕翻转,如时光逆流,她又置身梅花山庄之中;剑尖点点,似星落凡尘,她照旧纵情恣意、潇洒自在。
然则终究是一时放纵。
许母不知何时来到,正铁青着脸孔立在眼前。
而玉思妆手中长剑,只差一寸,便正刺中她眉心。
许母冷冷望着玉思妆,厉声道:“玉娘子言行无状,禁足西院。”语罢,携奴仆离开。
玉思妆如梦初醒,长剑哐当落地,人亦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