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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抱薪救火 晴时巧论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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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小丫鬟萤光急奔过廊,见了玉思妆,反喘得说不上话来,微月无奈,又递茶又拍背,她方缓过来,“二郎君回来了!”
许岑这匆匆一去竟有快三月,池中只余枯荷,那件新衣也早放进箱中了。
玉思妆又惊又喜,放下手中绣活儿,凌空而去。
萤光直拍手,微月本要拦,终究是慢了一步,只得拽了萤光追去。
玉思妆踏着那万马奔腾的影壁落地,奔出大门,只见凌怀时笑立在马车前,抽出一块云纹帕子替她擦汗,“就知道你不肯走着来。”
忽又将她拽到身后,笑道:“姨母。”
玉思妆这才看见许母铁青着脸孔行来,冷哼一声:“玉娘子若喜欢飞,不如回山上去。”
凌怀时见状,上前一步,解释道:“姨母身子才好,切勿动怒才是。玉妹妹自来了京中,一向是循规蹈矩的,今日高兴,动一动倒也不失将门风范。”
许母稍收敛怒色,一双眼睛淡淡扫过凌怀时赔笑的面庞,若有所思。
凌怀时退开两步,又道:“阿岑护送太子回宫,很快便来了。”
所幸许岑来得快,场面倒不尴尬,他翻身下马,快步来到门前,笑与玉思妆眉目传情,又向许母请安,待许母点头转身入内了,方悄悄落后两步,拉着玉思妆跟上。
许母留着许思归说话,凌怀时便携了玉思妆到廊下候着。
院中多种矮松、紫竹,展眼望去,郁郁葱葱,绿极了,透出几分阴气森森。廊下几盆芍药已经凋零,光秃秃傲立着,倒比那万年长青的更具生气。
凌怀时见玉思妆凝眸不语,通身着素色暗纹锦缎,静踏绣鞋,稳戴珠环,早无半分江湖气息,不免笑道:“想来绣了两月花,倒有成效。”
“成日里不是在王府,便是在院子里,在王府还好些,好歹摸着剑柄,在院子里倒只有绣花针了,也不好三天两头叨扰王妃去,盯着那针尖久了,自然也就乖顺了。怪道你们京中贵女都爱比女工,不如此,怎拦住少女去打马游春?”她微挑柳眉,与凌怀时相视而笑。
“有趣,有趣。但既有那爱骑马的,自有爱绣花的,也非人人都被束着。”凌怀时忽的放低声音,“绛松失踪了。”
“失踪?可是回家了?”玉思妆同他说笑两句,本已放松倚柱,闻言又站直了。
“王府的贴身侍卫是自小养在府里的,离了王府,无处可去的。”
“我虽来不久,也知你们山下讲究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若是这般,谁替他定的亲?他是近身护你的,你又出手阔绰,保不齐在外头买房置地了呢?”
凌怀时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连连摆手,“如今你倒面面俱到了,想来是微月的功劳了。当日阿岑同我说这事,我便叫缃杉查了,那女子是在白月楼中人,白月楼单靠卖艺营生,从不肯买卖人的,他便留了银钱,虏了出来。我又令人去各府官衙看了,并无他的房产,也未住店。”
玉思妆垂眸不言,细思当日大名府之事:既是强虏,那女子为何要认下亲事?那女子的容貌……那人不认得我,为何要说我送上门来?纵是以那女子为饵,我与她非亲非故,如何引我上钩?
她捻着手指,许久才回过神来,问道:“时哥哥,当日他可是去大名府公干?”
凌怀时不备她如此问,轻笑道:“虽非公干,确是替我办事,当日便是去寻你的。”如此一来,便只好把当年上元夜一事略略道来。
玉思妆早在梦中见过,如今也不大吃惊,只一味地搜罗细微之处,片刻才有了头绪:莫非是冲着师姐来的?
又想他武艺平平,随他有什么心思,便是寻到梅花山庄,也进不了大门,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凌怀时见她全然不将旧事放在心上,心底五味杂陈,面上仍要强撑。
不多时,许岑出来,执了玉思妆的手便说:“恰好天时早,不若便去王府游湖如何?”
玉思妆嗤笑一声,推搡一把,“王府倒成你家了?时哥哥还在这里,还不曾点头呢。”
许岑一把揽了凌怀时,转头对玉思妆笑道:“你是王府女儿,我是王府女婿,有什么去不得?再说,便是你仗势不许我去,兄长也是帮我的。”
凌怀时只觉脊背僵硬,强笑道:“先头和我说是一家子兄弟姐妹,原是为了这个?怎么不去同太子说?到御花园去?既来去自如,不若等后日,我叫人将家里的画舫找出来,叫厨子做些吃食摆了,再请如今东京城中做茶最好的那位董娘子来,还有上元夜那位琵琶娘子来同游,如此品茗听曲,闲心游湖,岂不比今日匆匆去来得雅?”说到雅字,他偏咬出怪调,狡黠地看向玉思妆,玉思妆知他促狭,伸手便朝他肩头落了一掌,凌怀时与许岑相视一眼,不由得大笑。
许母倚门望去,见三人嬉笑打闹着离开,手中帕子几欲绞断。
二人送了凌怀时登车,便执手入了垂花门,又往西面小院来。
微月、萤光二人见玉思妆往正院去,想许岑必至西院,便折返备茶了。
萤光方到廊下逗鸟偷闲,偏生玉思妆与许岑并肩行而来,正逮着她躲懒,见玉思妆还贼兮兮拿手指点她,不由得面红耳赤,连连告罪。
二人不理会她,坐下捧茶,皆大饮几口,才笑谈起来。
“快,再同我说说信中那位方知州,如何你们回了,他却不回?”玉思妆一手托腮,一手由着他摩挲。
“方知州是到苏州上任的,如何回来?陛下不过是想太子历练历练,叫他去见见方知州,商量个对策出来,方知州与白大相公因废黜中宫一事不和已久,若有什么,由太子上表也便宜。”二人说话间又倚到一处,“方大人确是雷厉风行,我们未到,他已先看了水情;待我们到了,尚未休整,便拉着我们去看河道,那岂是一两日的功夫?一连看了月余,方想松口气,他又寻了许多县志来翻,他如此勤勉,我们几个东京闲少也不敢喊苦,只得同他一起日夜不休。他又极刚烈的,草拟了三策,同我们议定了,便要自己上书。白相公岂能顺他心意?驳斥了数次,如此周旋了几番,白白耽搁了时日。”
“你们自想治水,那淹田的可有饭吃?”玉思妆又笑,“陛下定然早知太子拧不过方知州,不过叫太子难一难罢了。”
“方知州自有妙计:他放出告示来,只要修河道,便能领粮食。灾民有饭吃了,有事做了,也就不闹了。他是天纵奇才的,就是太严苛了,太子避他更甚避陛下,倒是兄长与他投缘。临行了,他对太子尚且吹胡子瞪眼的,拉着兄长倒是洒了几滴泪,太子当场翻了白眼,策马走了,若不是兄长替着赔罪,方知州岂能饶他?只怕回头陛下又有好一顿责骂了。”
“方知州有什么不饶的,他同太子难道不是一个性子?”二人又笑起来。
“也有不一样的,方知州不做事时,倒也风趣和气,从不端架子,还送了我几本兵书,说我身手好,当承父兄志,为国效力才是。”又沉默几许,才道,“若能如同方知州这般,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倒也不枉此生。”
“果真是满门忠烈的血脉,出了趟门,便忘了自己是不食人间烟火、只等着羽化登仙的人物了。”
许岑见她揶揄自己,伸手便去挠她,玉思妆越缩着躲着,便越落到他手里,玩闹了好一阵,才歇下来,话都说不全,只一味地摆手饮茶,又叫小丫头端新茶上来。
“太子那茶,李姐姐竟爱,我便叫人送去了。”玉思妆一呷茶,才想起这事。
许岑闻言,一时不语,玉思妆正欲问,便见微月快步走来,挤开两个小丫头,急道:“二郎君,快些换衣裳吧,宫里头打发人来请呢。”
玉思妆忙催他走,他也不及多想,只说晚上再来说话,便匆匆去了。
凌怀时早令马夫在门口等他。不多时,便到了宫门口,递书缴械,由内监引着到了福宁殿。
太子早在殿内,正站着回话,许岑跟在凌怀时身后入内,皇帝一见凌怀时,忙笑着让坐,又问候了他这些时日起居饮食后,才发觉许岑揖拜未起,招手叫他近前来。
见他气度风华倒不似俗世中人,赞赏数句,方叫赐座。
凌怀时与太子交换眼色,便略陈治水一事,皇帝大喜,又令人在东宫设宴,许他们几个年轻人享乐一番。
三人连月辛苦,又是皇帝赏赐,自然喜得连连谢恩。
尤其是太子凌怀旻,皇帝虽单有这一子,到底不大看得上,反而更宠爱酷似明安王的凌怀时,中宫被废后,更是鲜少召见太子,如今首肯他治水有功,太子自然是喜不自胜。
三人入了东宫正殿,果见灯火通明,四面悬彩,早有月光杯、碧玉盘、琉璃盏、紫竹箸齐摆,绣花高饤八果垒、雕花蜜饯、砌香咸酸等罗列,歌舞已起,丝竹管弦俱全,各色美人尽有,曲调靡靡,舞姿翩翩,奢华异常。
太子先落座,凌怀时同许岑相让一番,也都坐了。凌怀时早习惯这种场合,面不改色看着歌舞,许岑兴致寥寥,不过埋头饮酒,恨不能将桌上诸般花炊鹌子、鸳鸯炸肚、五珍脍等等佳肴尽带回府同玉思妆吃。
太子酒性已起,指着一个婀娜多姿、千娇百媚的舞姬直问师从何人。
如是酒过三巡,歌舞尽去,醉的醉,疲的疲,肴核既尽,杯盘狼藉。凌怀时两眼空空往外看去,忽觉殿中落针可闻,于是往门口望去,竟见侍卫眼生,起身出去,果真被拦住了。
正欲疾言相问,却听身后响动,回头环顾,殿内只余他三人,太子面色发紫,跌落在椅背之上,许岑正踉跄着去扶。
凌怀时亦拂袖前去,只见满桌是血,忙高呼传太医,门口侍卫却一左一右将大门关上。
许岑见状,只得晃头醒神,替太子把脉。
凌怀时前去叩门,“大胆!竟敢囚禁太子!”门外人不做声,只听见淅沥雨声兼若隐若现的甲胄声。
凌怀时欲将门拉开,方触到门板,立时明白过来:若真是首肯,是赏赐,怎会匆匆在东宫设小宴?
许岑这边已将杯盏翻遍,一时瘫软在地,见凌怀时失魂落魄过来,拉住他颤声道:“兄长,是中毒。”
凌怀时一惊,欲去探查杯盏,却被许岑拦住,“别动!”许岑已酒醒了大半,止不住颤抖,“我今日出来得急,偏生荷包带子断了,便没拿解毒丸来……不然,不然闯出去,只怕来不及……”今日二人入宫,佩剑都解在宫门外,纵是武艺高强,赤手空拳,能敌多少?纵出去了,又如何再进来?
凌怀时长舒一口气,当机立断,嘱咐许岑守好太子,自己朝殿后走去。
临去苏州前,他曾发现宫墙破损,太子无暇顾及,那洞只用柜子草草掩盖。
于是推柜扒墙,勉强钻出,又用外袍掩上,趁着后廊无人,穿过夹道,寻着一狗洞,钻到六尚局内,浑身泥泞。
如今大雨,六尚局这片只一小宫女守在廊下,许是没认出他,亦或是雨天躲懒,任由他穿出去了。
许岑见凌怀时迟迟不归,起身四处翻寻物件,企图自救。
忽听顶上异动,恐有贼人不轨,急忙护在太子身前,不多时,果见一黑影持剑飞来,不由得退了两步。
正欲以毒酒泼他,忽见一张俏丽面容,悠悠喊着师兄,才知是玉思妆。
许岑忙上前拉她,问她为何前来。
玉思妆见血,顾不得细说,上前瞧太子,又疑惑望向许岑,许岑脸色煞白,忙说太子中毒一事。
玉思妆轻置长剑,松了一口气,自怀中摸出小瓷瓶来,喂了一粒药丸与太子,“幸而我带了。你久不归,我问了郡君,郡君也急,令人去给李姐姐送信,我等不得,便来看看,正巧大雨,也没人瞧见我。”
太子服了药,唇上黑紫褪去不少,听着有人窸窸窣窣说话,强睁眼去看,霎时一张熟悉的美丽面孔映入眼帘来,他奋力抬手去抓她,却使不上劲,只得竭力出声:“娘娘,你来救我了……”
玉思妆暗惊,凝眉同许岑对视,见他亦有疑惑之色,便凑近问太子:“谁是娘娘?”
凌怀旻尚在半梦半醒间,并听不得话,仍自顾自说着:“娘娘,他当年疑心你,疑心母后,如今也疑心我了!若你真是成了仙,也带我一块儿走吧!”说罢死死拽着玉思妆一只手不肯放,脸上血色尽去,一时力尽昏迷。
许岑温柔去松太子的手,雨声切切,混着玉思妆的叹息,心中没来由一阵惊慌。
忽听宫人高声报陛下驾到,愈发手忙脚乱,只得将玉思妆往殿后推去。
玉思妆亦是慌乱,忙躲到一架山水屏风后,透过屏风隐隐约约见着一个高大人影进来,凌怀时随其后,再后便难分辨了。
“太医,还不快医治?”皇帝看了一眼冻得瑟瑟发抖的凌怀时,终究是不忍,叫人替他披了外衣来。
想凌怀时贵为王府世子,金尊玉贵,行是香车宝马、坐是锦榻雕鞍、穿是鲜衣华服,白璧似的娃娃养到这般玉树临风,连自己都视若眼珠的,如今竟为了太子,钻了狗洞,冒着瓢泼大雨,衣衫褴褛、浑身烂泥地爬到福宁殿求救,再硬的心肠,也软了一半。
而这一幕,又恰让他想起,未继位时,端安王诬陷他谋反,那时他位卑言轻,百口莫辩之时,凌以潇亦是这般,跪在自己身前替自己求情,被老皇帝踢了数脚。今夜大雨,踢中那几处想必又要隐隐作痛。
缄默良久,又想如今只这一子,虽不甚合意,折腾死了,到底再难寻一个合意的来,便随凌怀时来了。
“回陛下,太子虽中毒,却已解。”太医慢道。
皇帝与凌怀时皆是颜色骤变,太子悠悠转醒,正听得如此一句,霎时也捏紧了拳头,眼中含恨,望向皇帝。
殿中唯有许岑因太子醒来喜极而泣,方才眼见太子垂危,却束手无策,他实是恨不得以身相替。
“好啊!”皇帝忽而大笑,转头睥睨凌怀时,“这就是你冒雨出逃来求朕救的人?一个安然无恙的太子?”
忽而又冷笑一声,“好啊,朕的好太子,好能耐,不仅能啃下方希敏那把硬骨头,还能在无人的殿中中毒自愈,好啊!当真是无所不能!朕!后继有人了!”
“陛下慎言!”凌怀时忙跪下,“太子康健,国本稳立,乃是……大兴之象,此乃天降祥瑞!”
太子欲说什么,到底醉了,又未痊愈,一时猛烈咳起来,挣扎说道:“父皇既疑心,何不废了儿臣!”
许岑这才回过味来,也惊惧着连连叩头,却不知如何解释太子如何解毒的。若说是自己解的,凌怀时又岂会狼狈至此?一时如鲠在喉。
玉思妆听了半晌,知是皇帝设局,已是大惊失色,加之贸然救人,反叫皇帝疑心太子更甚,不免自责起来。又恐多待叫人发现了,横生枝节,正急得团团转,向后看去,竟见一个洞,伸手探去,竟扯下来一件外袍,忙塞在怀中,钻出洞去,飞身上梁,攀向玉瓦。
见得大雨倾盆,灯火明灭,雕栏玉砌洗尽,红砖绿瓦失色。
手中握着那只白色药瓶,将药丸尽稀释雨中,捂嘴痛哭,满心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