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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暮有时 春花应天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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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暮春,玉思妆不在屋中,婢女微月便收拾起物件来。
玉思妆原带来的包袱里,不过两套鲜亮红衣、些许瓶瓶罐罐,出门在外倒也寻常。翻到底,竟还有两支焰火模样的,正拿着要问她派什么用途,掀帘转出厅去,正见许岑同她在月下相依。
这已不知是二郎君这月第几回夜访西院了。
每每不过低语数句,二郎君便睡着了。
微月叹了口气,又望一眼在廊下逗鸟的萤光,转身回屋去取披风。
玉思妆正瞥见她握着焰火来,欲吩咐她放好,偏她又转头入内了,便也不做声了。
微月递了衣裳来,见许岑睡颜,不免叹息。算算时辰,再有半刻钟,二郎君又须得到堂上守灵了。
大郎君忽然战死,二郎君纵使伤心,也不得不一边操办丧事,一边仍到东宫当值。这么大门庭,也不好没个当官的撑着。
玉思妆展了披风,裹住自己和师兄。连日来见他如此伤心、劳累,恨不能以身相替。
当日,许母身边的嬷嬷带走许岑,并非有意敲打二人,而是边关来报:许岑之兄许屴战死边关,尸首不日归京。
兄弟俩自幼亲厚,许屴本已上表请归团聚,谁知敌人一场夜袭,断送了他性命。兄弟二人未待重聚,又天人永隔。
许母自然百身莫赎,李若虞亦是痛不欲生。
她与许屴是青梅竹马,当初他执意要承父志前去边关,她深知他一心撑起门楣,多年来,抛了廉耻、忘了礼仪,常至许家替他操持,家中早有微辞。如今许屴去了,相守无缘,所期尽毁,她之前路扑朔迷离,更兼风刀霜剑。
玉思妆不过至堂上陪哭一二次,已经听得不少风言风语。
思及此处,别了许岑后,玉思妆换上夜行衣,飞檐走壁,摸到李家。她的轻功是梅花山庄诸弟子中最出色的,便去皇宫大内也如入无人之境,不消说这几进宅院了。
很快便跃至内院,隐约见李若虞倚在西侧面南的一处厢房前,一个鲜衣宝髻的娇俏女子正立在阶下,冷嘲热讽、幸灾乐祸。李若虞一身缟素,并不理会,转头入内去。她的婢女惊月顺势将门一关,静山便上前几步请回,二人规矩守在廊下,一时清静了。
玉思妆气愤,摸下一颗珠子,弹破了那女子脑门。那人立时惊叫起来,不依不饶骂起来,玉思妆便趁乱飞上厢房,掀开了一块瓦片,窥见李若虞静坐屋中,似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单望着桌上一叠白布出神。
白日里,旁人出言嘲讽,玉思妆听了便要理论,却叫李若虞虽拦了。虽拦了,她自己面上却难掩惨白,眼底霎时无光。
玉思妆伏瓦,权当相伴,不时见她捧了白布起身、往梁上一抛,不及反应,已见她伸脖蹬椅,静挂其上了。
玉思妆大惊失色,正欲夺窗而入相救,飘到窗前,又想她定不愿叫人撞见惨状;又想隔空敲窗示意婢女进屋去,又怕闹起来,反而不妙;情急之中,只得掰了半块瓦片,翻腕飞出,割断白绫。
两个婢女随即听见响动,惊月先入内察看,静山则站在门外,唬住了嬷嬷和小丫头们,玉思妆心上大石方落了地。
所幸李若虞并无大碍,玉思妆待她睡了,才飞身回去。
此后,李若虞再没到许府来。
到许屴停灵日满,发丧下葬,她方露面相送,随后大病一场,更不来许府了。
李若虞既不来督管,玉思妆无事,又将箱底的嫁衣拿出来绣,一连多日,不作不闹,府里人暗暗称奇。
这日,许岑与凌怀时乘车同归,拜见了许母,便相携往玉思妆的小院来。
玉思妆未备他此时来,一时藏不及绣奁,手忙脚乱。
凌怀时尽收眼底,笑揽了许岑坐下,“京城到底没什么意趣,思思又闷在家,做做女工,也是消遣了。”
许岑替他捧茶,“师妹为着我伤心多日了,我不过逗她,让她撒撒气。瞧,方才急得剪子都掉地上了。”
凌怀时端茶慢饮一口,随即眸中一亮,连连点头,“思思如今这茶做得不错。”复又慢品几口,方回过神,“怪道说你们能在一处,原来是一般无二的促狭。”
紧接着却东张西望起来,不多时便见萤光捧了一螺钿珠玑宝盒来,笑道:“世子一看,缃杉小哥急得什么似的,忙催我拿来呢。”
“一点子茶,不好意思送人,时哥哥拿个宝贝盒子装了,便装作好东西与我们。”玉思妆没好气坐下,她早听见二人揶揄自己,火急火燎收了绣奁便要出来骂,开箱乍见沈思章留下的两支焰火,又仔细藏了一番方得出来,正逮着机会尖刺两句,还不忘转头瞪一眼许岑道,“早知你没存好心思!如何这时来了?”
凌怀时听她恼怒,愈发生趣,笑道:“这可是宝贝,太子素来不在乎外物,单这一样,连盒子都是奇珍异宝,被我撞见了,才肯分我半团,我尝了,的确是门道不浅,方舍了一半与你们,竟没讨着好?”
三人尽笑,一时微月将茶具摆了,许岑才将太子欲携二人到苏州治水一事道来。
“眼下荼蘼花快开尽了,大约回来,还能赶上去赏荷。”凌怀时眸光流转,打趣道,“横竖这嫁衣一时也穿不上,不若赶一赶,做一套别致的来,待我们回来,穿着一同到王府后头的园子里划船去。”凌怀时手中杯盏已空,神色如常,只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惹得玉思妆红晕横飞,竟背身坐了。
“这倒是,若叫李姐姐见着了,也不好。”许岑抿唇。
玉思妆自知他意有所指,自觉行事不周,又替不免李若虞不平,一时不言不语,随手掀了宝盒,张罗起茶来。许、凌便沉心看她做茶,听她手上茶筅不停簌簌作响,渐渐神思远飞。
待茶好了,三人又一道静饮一阵,玉、许二人,一个嫌滋味反复绵长,一个说味怪,皆不得趣。
凌怀时忙叫他们放了,又催他们另说了些江湖趣事,如此说笑几番才起身告辞,许岑起身相送。
玉思妆收拾了杯盏,又将嫁衣一应物件装箱,估摸着凌怀时大约辞别了许母,整齐登车了,转头果见婢女们搬着许多物件鱼贯而来。
玉思妆哭笑不得。凌怀时每每来,那礼总得用大马车拉来才够,停在二门上慢慢搬着,每每人走了,礼才搬到,也不知他哪里寻来的这么多好东西,成日里这般,竟是送不尽的。边摇头边看着人进人出,竟发了兴致,选了一匹湖蓝绸缎裁剪起来。
太子一行人动身前往苏州后,李若虞的身子方有了起色,却又因春尽生悲。
祖父虽对她疼爱有加,连日关怀诸多,到底防不住府里姨娘弟妹冷言碎语,在家待着愈发无趣,便吩咐人套车外出散心,却又不知往何处去,竟只好又到许府里来。
她不好叨扰许母,便由静山和惊月陪着在花园里头逛了一会儿,谁曾想愈发伤情了。小丫头惊月便劝道:“不若到西院去吧?玉娘子爱说笑,也好替娘子解解闷。”
李若虞未置可否,由着丫鬟引着,待静山叩门报了,便被丫鬟们迎着款步而入。
玉思妆见她已除丧服,脖子上围着白绢,神色恹恹,一副病西施的模样,已然生忧;又想她素日何等雍容典雅、睿智通透,竟也想到死路去,更是心酸,忙借口拿茶具点茶,转入屋中暗自垂泪,又略擦了脸才出来,“阿虞姐姐,这茶是东宫里头的,我再没有更好的了,你尝尝看。”
静山怕李若虞不便说话,便携了惊月、微月、萤光到廊下去候着。
“有阵子没来,你这茶倒做得好了,只怕我要赶不上了。”她不过说一句话,又泫然欲泣着,只得低头饮茶,任由泪水滚入茶水之中,又生咽几下,才强笑道,“太子的茶,倒别致,乍一尝,略有甜味,渐渐的没味了,也便算了,后头竟生出苦来,又回甘,又反复来,太子……千宠万爱的,竟也喜欢这样刁钻的。”
玉思妆收拾着石凳上的绣兜,笑道:“我们都品不明白,只时哥哥说好,偷摸着匀给我和师兄一点,又说极难得,太子极宝贝的,轻易不肯给人,想该给姐姐的,倒叫我们糟蹋了。”
李若虞轻笑,又拦了她收拾的手,将那东西拿起来看,竟是一件湖蓝绸衣,正用金线绣着什么,定睛一看,方知是接天莲叶。她指尖轻抚着那金澄澄的荷叶,沉思良久,又望着玉思妆羞红的面颊,听得她解释道:“时哥哥让我裁件新衣去赏荷,如今我也不爱穿红戴绿了,我便选了个水色,拟了斜阳下莲叶的样子,不想做出来不成样子,姐姐别笑我。”
李若虞又复沉吟片刻,才道:“倒是巧思,只是世上并没有金色的荷叶,到底是痴念罢了。”
玉思妆见她神色不对,忙接过来收了,又坐下同她说些趣事,待她展颜,方松一口气。
“阿虞姐姐,外头说你那些话,你全别听!何有付出一腔真心是坏了名声的说法?可见都是昏头的、烂心肝的!既是糊涂人,便是说了好话也听不得!”玉思妆望着李若虞的脖子,愈发义愤填膺,全不见李若虞面色骤变。
“天也晚了,我该走了。”李若虞起身,静山同惊月忙上前来扶,玉思妆忙塞给惊月一个小瓷药瓶,速说了用法,还待说什么,却见二人已到游廊尽头,惊月只得快步追去。
“娘子,怎么偏提这个?”微月有些着急,忙提醒道。
“若虞姐姐这样的明白人,岂不知我的意思?”玉思妆有些恍惚,缓缓撑着坐下。
“先头或许如此,可她这样的高门贵女,面上看着越是风轻云淡的,里头越是要强。当初为了大郎君,早已是孤注一掷,如今变了光景,糟烂话已听了一箩筐,哪里经得住娘子的好意?”
玉思妆见微月如是说道,一时怔愣,倒觉失言,只是也不知如何补救,空垂头叹气。忽摸着手边的绣活儿,斜眼看去,正对着其上的荷叶,不知不觉间又咀嚼起先头的话来。
李若虞行至甬道,静山才露出不悦之色,冷声道:“凭她一个山野村妇,也敢来戳娘子的心窝子,几时郡君出来主事了,她才知道厉害!”
惊月闻言一惊,小心翼翼去看李若虞的脸色,见她只是淡淡道:“她哪里知道东京城里的事情?不过是想宽慰我罢了,纵有些无礼,也有几分道理在里头,不过是她江湖人的看法。”
往外行去,又见着西面园中那棵大梨树,见旧时玩耍的秋千犹在,本想玩一玩,想到从此再无人推秋千了,又兴致全无。
枯站许久,见满树灿烂梨花尽去,枝头绿油油的,生机勃发,始觉春花尽落何堪愁,自有万木欣欣以向荣。
又琢磨了半日,方携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