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妆成》格雷西西

6、韶华如驶 良辰美景时

　　这日，明安王妃又遣人来请玉思妆过府叙话，送归时，又塞了一马车精巧点心、珍稀物件，许府院中仆人见势蜂拥而上。

　　玉思妆落车打赏王府婢仆，转入侧门，吩咐婢女微月将吃食同散钱分与相迎诸人，自己带着婢女萤光鬼鬼祟祟地入了垂花门。

　　去岁许思归的认亲宴过后，沈思章便欲领师弟妹回梅花山庄道明因果，再行打算。

　　那许母同许思归分离多年，自然不肯撒手，为免母子伤和，许思归只得托沈思章代陈；玉思妆恐与许思归从此别过，再难相见，又因明安王夫妇有意收她做女儿，以成二人佳偶，也便央了沈思章代说亲事。

　　至去岁秋，二师兄顾思清携了四师兄李思乔同沈思章来京拜会，换贴纳彩，许母虽面色不虞，为讨儿子欢心，且不欲得罪明安王府，只得默许。

　　玉思妆虽暂未入王府宗籍，然而王妃三不五时来接，又早已将她的嫁妆备下；许母常年托病，李娘子常来照料走动，自有威望，她既亲自教导玉思妆琴棋书画、插花点茶等事，府中众人也不敢轻看她。

　　内院洒扫的丫鬟看她夹着尾巴行事，便知她今日又误了李娘子的事，皆捂嘴偷笑，有伶俐的，便将玉手一指，示意她李娘子向东去了。

　　玉思妆意会，凑近塞与她一把莲子，便同萤光蹑手蹑脚朝西入廊而去。

　　沈思章动身回庄后，许母便让玉思妆搬至西南面一处小院住，地方虽小，五脏俱全，院中栽了三五株海棠，是她素日最喜，且离各处都远，倒比在梅花山庄更风雅清静。

　　玉思妆估摸着李若虞是去东南面伙房看晚间餐食，又见自己院门口静悄悄的，几个洒扫的小丫头都偷闲去了，一时如释重负，喜滋滋带着萤光推门而入，如同姐妹般雀跃地挽手穿过游廊，歪坐于胭脂万点海棠花下，各自斟茶解渴，说笑不止。

　　“这茶虽重，不是自己点的，喝起来倒是痛快！”玉思妆狂饮一口，仰面盛花。

　　忽的听得轻笑一声：“点茶不成，饮茶倒话多。”

　　玉思妆猛一睁眼回头，果见李若虞似笑非笑，施施然自厅上行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抱琴，一个捧书，眼见到她跟前，定是要催她抚琴弄乐了。

　　琴棋书画一则，玉思妆在庄中常被林思幸罚着抄书，一手字倒是尚能见人；偷懒时将庄内诸师兄添笔入画过，一手美人图也算出挑；也常同八师兄对弈，论赖皮亦是难有敌手，这几样皆能唬人。单这琴一项不曾涉猎，又嫌久坐，成日里不是说头昏肚疼躲了，便说去给王妃请安推了，半年多过去，未见太多长进。

　　另说插花点茶，她虽也爱个供花品茗，亲手做来，又是另一番头昏眼花的光景，故也是能逃则逃，逃不过便昏昏欲睡敷衍着。

　　玉思妆心如死灰，自知今日再难躲掉，然而前日所学指法已尽数忘却，想来是免不了一场苦练，口中便愈发含糊，只余撒娇求饶了。

　　侍女将七弦琴和书轻置桌上，垂眸退下，萤光素来最怵这位李娘子，也不敢多站，视死如归将茶壶一抢，便借口添茶跑了。

　　一时只余二人，李若虞见她讪讪盯着琴，笑道：“且老实些吧，这些玩意儿虽无甚大用，来日若要装腔拿势，王妃能替你不成？”她轻拂那叠旧书，“既选了留下，越早收了性子越好，日后也少些苦头。”

　　李若虞素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冷眼旁观，从不肯多言一句，今日如此苦口婆心，玉思妆也不好再耍滑头，只得专心致志学起来。

　　许思归自东宫归来时，恰好听着玉思妆弹着一段欢快的阳关第三叠，似是催人快走，不免躲在院外树荫下低笑，至见李若虞敛眉离开，方避人入内去。

　　玉思妆歇了琴，正托腮抚弦，回顾今晨与许思归道别之景，想他温声细语、柔情蜜意，不禁面浮红霞，嘴角噙笑，放纵思情，形容犹压海棠春色。

　　不想许思归心有灵犀，骤然立于花下，葳蕤长袍，缤纷落花，半红斜阳，自成美景。

　　二人见面情热，执手蜜语数句，便又相拥而坐，共赏海棠。

　　海棠如云，算算日子，却正是今春最后一茬。

　　二人你侬我侬，又岂知春尽花了之愁？不过借花之盛，诉情之真，表心意之坚不可摧，誓盟约之天长地久。一人乘兴花下抚琴，一人吹埙应和，以曲传情，相知犹胜高山流水意，情浓堪比琴心相挑时。

　　又执手游廊下，尽逗鹦哥，滥学玩话，意犹未尽，转头又相依而坐，闲话一番。

　　“哪里来的小玩意儿，声音倒是特别。”玉思妆在他怀中把玩着那埙，颇有兴趣。

　　“太子赏的，怀时哥哥今日细说了你带露送我们入宫当值一事，又说你偏爱饮茶，曾有志品遍天下佳茗，如今方学了几日点茶，便抛了这心思，路边粗茶也饮着得趣了。太子听了直笑，将本要赐你的茶饼换了你爱吃的荔枝，催我们携你进宫去顽。”他作势拿埙，却含笑握住她玩埙的手。

　　初春，凌怀时入宫与皇帝、太子赏花，略说了几句许家的事，皇帝听了龙心大悦，大手一挥便将东宫祗候伴读一职与了许思归，兼从九品三班奉职，也算荫封了。

　　今日便是他第一日入宫当值，太子见他周身气度竟不似凡人，又兼举止有礼、对答如流，毫不逊色京中久在富贵窝的世家子弟，不由得另眼相看，有意亲近，故短短一日便生出了这许多玩话来。

　　“王府尚且拘束，想来宫中更甚，纵去了，也恐惹祸，倒不是顽的地方。这京中，终归不比梅花山庄痛快。”二人凝眸相视，颇为情动，皆是面红耳热，双双别过脸去。

　　一时无话，玉思妆又蹭到他面前，俏皮伸手追问：“荔枝呢？”

　　许思归趁势同她十指交扣，“荔枝没有，五师兄倒来信了，说同二师兄又在大名府遇着那对男女，那女子竟还被囚禁着，他二人便解救了，带上了梅花山庄。”说罢，自怀中掏出沈思章的信，递与她读。

　　玉思妆两指捏过，倒懒得读，轻靠着他臂膀，扬着信纸，疑惑道：“那男子当日那般，竟肯留她一人在大名府？”

　　许思归抿唇道：“今日自东宫出来，有一侍卫来寻怀时哥哥，你道是谁？”

　　玉思妆满目惊疑，自他怀中坐起，“那竟是王府中人？”

　　许思归点点头，收了信，温柔揽过她，两根手指不停去挠她掌心，“我已同他尽说了，不知他待如何。”

　　玉思妆皱眉，不知细思何事，盯着二人玩闹的手指出神。

　　许思归见她神游，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玉思妆一时羞赧，便伸手去捶他，正玩闹着，忽见许母身边的嬷嬷铁青着脸站在廊下，二人慌了神，仓皇起身，各自整理衣袍。

　　玉思妆不爱拘束，李若虞便遂了她意，并未给她派嬷嬷，许母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成日里，二人待月西厢，虽不合规矩，倒也无人约束。

　　往常夜了，许母便会派小丫头来唤，小丫头顽皮，见着什么也装作没看见，打趣两句，由得二人依依不舍一番也便罢了，今日忽的是这铁面无私的嬷嬷来，倒叫二人措手不及。

　　“郎君，既回府了，还请速速换了衣裳，见过郡君才是。”

　　许思归不好耽搁，同玉思妆交换了眼色便随她离去。

　　玉思妆揣摩着许母有要事要讲，也未细看那嬷嬷神情，兴致寥寥退到院里。

　　添茶的小丫头没回来，院中寻不到一滴水，玉思妆恹恹歪在桌上，由着海棠落了一地。

　　不多时，侍女微月将荔枝送了来，未待剥，玉思妆已披花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