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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此情何诉 久别重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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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公一爵虽非世袭,然则许氏一门战功赫赫,尚有实权,许母娘家势盛,她与明安王妃更有自幼的交情,长子许屴又同使相家的孙女定了亲。
故国公虽仙逝,京中官员大多未改旧称,此番设宴同喜,连宫里也赐了礼,大小官员自然争先来贺,明安王夫妇因此倒像是姗姗来迟了。
凌怀时扶着母妃落车,连连道喜,似是喜笑颜开。
小厮缃杉知凌怀时奔波劳碌,故抢步上前,招呼着身后婢仆呈礼与许母,“郡君,世子说,以往年年都替二郎君做生辰的,如今欠了许多席面,一时也吃不尽,便先以双倍贺礼补上了,一会儿再同二郎君告罪。”
许母与明安王妃执手低笑,“瞧瞧,这小子如今也同怀时一般贴心了。”一行人相携入内落座,明安王引着凌怀时默随其后。
凌怀时展眼望光彩盈梁,垂眸又见花团锦簇,心下又揣摩起那人的踪迹,及落座,仍有些出神。
一时许母绕过屏风,自里引出一玉树临风的郎君,一身淡蓝绣花绸直?,腰间配一芙蓉犀角革带,垂一星月状坠子,面如冠玉,长身鹤立,行共清风美谈,立与明月将酒,挽袂笑迎纯阳子,捉裾步共玉笛仙,莞尔饮千杯,松立受万贺,莫有凡人之姿。
宾客惊鸿一瞥,如痴如醉,一时交头接耳,低语不停。
明安王夫妇笑与许岑叙旧,一番眼泪,几巡美酒,许岑方得回座。
玉思妆未曾见过如此热闹场面,自那李娘子教她行止礼仪、替她梳妆打扮时,她便如云似雾,及见杯盘陈列、觥筹交错,更觉眼前生花。可奇平日里事事必评头论足一番的沈思章,这两日竟沉默少言。
许母忙于应酬,顾不及他师兄妹,二人便隐在满座宾客之中。
“师妹竟有辜负美酒佳肴的时候?”许思归侧身促狭,却未得回应,连忙回首关怀。
玉思妆这才如梦初醒,勉强笑道:“你方才同人吃酒,我已吃了许多,正犯困呢。”
许思归见她面前杯盘整齐,菜肴精致,只得轻推了一碟子斑鸠肉到她身前,“平日里雪地里冻红了到处寻的,如今有现成的,竟不吃了?”
阵阵喷香传来,玉思妆不免闭目品味,强忍口水,不由自主朝那碟子肉凑去,舔唇时抬眸见许思归眼神催促,霎时忘了什么规矩、容止,搓手大快朵颐起来。
许思归垂眸轻笑,又去问沈思章如何失魂落魄,兄弟二人叹息数句,各自举杯,同饮几盏,复不语。
尚未将鹌鹑肉咽下,玉思妆便瞥见李娘子半喜半嗔望来,讪讪丢了玉箸,缩手同许思归交换眼色。
许思归不动声色挡住李娘子的目光,二人挤眉弄眼嘀咕起来。
“诶!师兄!我见过那人!”玉思妆忽拍他肩膀,鬼鬼祟祟指向对面席上一人,谁知那人竟也望过来,只得赶忙缩在许思归身后。
许思归见那人神情微动,似要起身迈步而来,又似有所顾虑,仍昂首端坐着,斜眼瞧去,这人竟也有八九分眼熟,忽而心中一惊,忙低头去同玉思妆、沈思章笑语:“是他!是怀时哥哥,从前我同他最要好了!大哥还说我俩成日如影随形,如同一人呢!”
玉思妆仍躲着偷看,见他目光灼灼遥遥望来,竟如同梦中相见过一般,连连拽着许思归长袖,急道:“时哥哥,他就是那个时哥哥,我梦见过他。”
许思归又惊又喜,沈思章却朝她脑门一敲,“小九认得,你便要说自己也认得……”
未待说完,许思归已起身领着二人朝凌怀时行去,互拜对饮,稍叙思念,才引见玉、沈二人。
“这是我五师兄,沈思章。这是我师妹……”
“思思。”凌怀时早见她来,心中按捺不住欢喜,更兼与许岑相逢,一时笑意不止,不住朝她瞥去。此时一双星目落在她笑颜之上,再不肯移开,唯恐眨眼间她又消失无踪,只恨不得上前执手拥言,尽诉心意。
“你也梦见过我吗?”玉思妆诧异,笑着回问。思思,梦中人正是如此唤她。
“梦?”凌怀时一怔,眉头微拧,强笑问何意。
许思归忙将玉思妆上元夜梦境一一道出,三人皆笑,凌怀时望着玉思妆醉颜灿若朝霞,一笑点明满天星辰,一嗔吹送遍山桃红,不由得想入非非:先执手令她看连年积攒的礼物,再共她临街游灯,互诉衷肠。
此刻宾客醉眼惺忪,循声望来,见一子建一韩湘一飞燕笑饮欢谈,如入佳梦,竟忘了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沈思章本觉玉思妆牵强附会,不想竟是真有梦如此,一时竟也觉来此人眼熟,静思忘语,忽的一拍手,“是你,世子!我在澶州驿站见过你!”
玉思妆亦是恍然大悟,“是了是了,怪道我那时竟觉得眼熟!”语罢与许思归十指紧扣,耳语数句,皆十分惊喜。
凌怀时一怔,半举着手中杯盏忘饮,目不转睛盯着二人手指交扣处,只觉十分刺目,一时竟是张目欲裂,胸腔之中如火烹、如油浇,难觉呼吸。
沈思章强压无奈,忙轻咳两声提醒,玉、许二人方觉举止过密,忙松了手,皆低头掩盖脸上红晕,未觉凌怀时异态。
凌怀时亦回过神来,恐叫人看出不妥,将杯盏递给缃杉,将发抖的手藏于袖中,可喉头酸涩,耳中混沌,脑中似银瓶乍破,更兼一腔思念愁情汹涌至各处,哪里再说得了半句话?
“思思姑娘,我们王妃最喜江湖趣闻,烦您给讲讲吧?”缃杉忙站到凌怀时身前半步,笑脸相迎。
崔王妃早留心听着几位漂亮年轻人说话,缃杉此言正合她意,于是伸手示意玉思妆上前来。
待到跟前,明安王夫妇皆是一惊,崔王妃拉她落座,又扭头惊喜道:“当真是一般无二!”
“请教王妃,什么一般无二?”沈思章亦随了许思归凑近两步,忙问。
“同本王的一位故人,生得一般无二。”明安王握盏凝眸,双目脉脉,不知在透过玉思妆望向何人。
“玉娘子方二八年华,王爷可别错认了才好。”许母不知何时凑上前来,语气淡淡。她向来最恨舞刀弄剑的江湖女子,又与崔王妃相交多年,早不满明安王心系他人多年,如今听他竟敢在自己的宴席上口出妄言,愈发怒不可遏。她目光打量着玉思妆,不自觉生出三分不悦来。
崔王妃忙打圆场:“王爷吃醉了,且去吹吹风吧。”又娇声去握许母的手,“阿真,好好的日子,府里又来了这么标致的娘子,看着该更高兴才是,动什么气?”
二人复又眉开眼笑,崔王妃又央着玉思妆说些趣事,玉思妆便捡这些年同许思归在庄中习剑、玩耍的乐事道来,言及山庄中剑法,更是兴致盎然,起身便要舞演一番。
许思归不言不语,单噙着笑意望着师妹兴致勃勃说着旧事,一时竟坠入这可爱可亲的模样之中,无法自拔了。
沈思章亦是看着她胡言乱语,见她吃了几杯酒醉意上头,竟要在席上舞剑,此时虽只余少数宾客,究竟是高门大户,唯恐不妥,忙要伸手制止。
谁知那许母一时面色如铁,喝道:“成何体统!果真是江湖草莽,不知礼数!不识大体!”如此便横眉怒目起来。
玉思妆自幼被千宠万爱着长大,何曾听过一句重话?霎时面如菜色,讪在原地,不知所措。
先头凌怀时几近失态,无力在席上应付,便寻了个由头,携了缃杉到后院醒神。
自许岑走失后,他多年不曾踏足卫国公府,唯恐触景生情。此时不知不觉沿着儿时玩耍的鹅卵石子路,行到水池边,对水自怜,才知面容憔悴。
他满心欢喜赶去大名府,半途遇着绛松,方知又失了线索,又因是擅自离京,只得速速归来,略略换了衣裳,便强打精神到此处来了,席上左右逢源,不敢露出半分端倪。
先听许思归言语间暗指玉思妆早因病忘却当年事,既是事出有因,又正值喜相逢,连年来一桩心事所生的诸多苦涩,一时尽消。正如梦似幻着喜不自胜,又乍见二人举止亲昵,才知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心中愈发涌起酸涩。
十年牵挂,终到梦醒之时。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想他二人青梅竹马,朝夕相处,自是水到渠成,但心中不免挣扎,又悲又叹:她虽早忘了我,可梦中犹来履约,匆匆一眼也尚留心,可见对我亦是有心,又为何许情他人?
偏偏水中鱼儿搅弄心神,凭空跃起,激起波澜,溅湿他面庞。
缃杉笑着递与绸帕,“世子不说破,这鱼却知世子的心。”果然凌怀时郁色稍减。擦面间闻得竹丛微动,转头看去,果见一端庄大方、锦衣华服的女子携丫鬟款步行来。
正是那许屴之未婚妻李若虞,她似笑非笑款步行来,“我倒有罪了,无意听了世子心事了。世子如此才貌、如此盛宠,尚叹相思,倒叫京中儿郎没有立足之地了。”
二人对望见礼,皆低头轻笑,相让归席。
稍近席面,便听得吵嚷之声,二人忙快步探去,正见许母斥骂玉思妆。
李若虞忙上前拦了许母,“伯母,你吃醉了,错认了,这是玉妹妹。”随即同婢仆携了许母往屏风后去,不忘回头以眼神宽慰玉思妆。
玉思妆早被沈、许二人挡在身后,那二人一人连连告罪,一人温言辩护,崔王妃抱着她柔声细语安抚着。凌怀时快步上前,见她拧眉强笑着,又想她多年来必是顺心遂意、潇洒自在,一时被长辈如此无理斥责,必定惊慌、伤心,更是心疼不已。
余下宾客见主人家退了,也都识相告辞,崔王妃出言敲打两句,方松了口气,也由着李若虞相送出府登车。
许思归只得一同送客,沈思章便同去寻几样可口吃食哄师妹。
一时只余玉思妆同凌怀时,凌怀时便如同儿时般轻揉她发梢,又亮出掌心绸帕,“有帕子,想哭便哭吧,一会儿擦了,看不出来,无损女侠威风的。”
玉思妆霎时破涕为笑,凌怀时见她展眉,也露出笑容来。随即解释了一番,玉思妆方知自己触动许母的伤心事,一时虽内疚,到底不委屈了。
又想着自己江湖出身,终归不是高门里头的人,如今又惹了许母的愁肠,若强留于此,来日不知怎样举步维艰,不免叹息,一夜恶眠,空惹一身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