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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偶得家讯 鸳鸯哢大名 ...

  •   三人打闹着行去,似是毫不芥蒂那人的冲撞。

      待得那骑马的策马而去,许思归同玉思妆方一左一右止住了沈思章,三人无话,对视几眼,比划数下,便定下了计策。

      一时沈思章装作愤愤不平,甩手背行而去,玉思妆步履不停,频频回头言语相激,许思归左右为难,两头讨好,两头不讨好,一时无奈,展臂飞身不知何处去了。

      那策马的将鞍上人扛至一处小宅子,扔在榻上,钳着那人的下巴恶狠狠地威逼利诱一番,方往小院去了,吹哨引鸽,捆信抛飞,颇有得意之色。

      这种得意并未停留多久。

      那信鸽方展翅欲飞,却有一人,高立于不远处屋脊之上,伸手擒鸽,摆弄着手中鸽朝他挥手,霎时又消失无踪。那人怒不可遏,飞身追去。

      这边方去,玉思妆便翻窗而入,疾手去替榻上人解开绳索,见她泪流满面,又低声温柔宽慰。

      正欲抱她离开,互听一声响,竟是那策马的去而复返,破门而入。

      那人却不动手,只上下打量她一番,冷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你自送上门来,倒省了我的事!”

      那女子早吓得花容失色,躲在玉思妆身后瑟瑟发抖,玉思妆抬手护住她,拔剑刺去。

      那人一面挂剑抵挡,一面伸手乘隙去抓那女子,却险些被玉思妆云剑砍了手,一时不敢再试探,只专心持剑御敌。

      他虽自小习武,可玉思妆所使剑招是前所未见,身法奇快,变幻莫测,虚实难辨,十招内便挂了彩,见她无意杀人,略退数步,厉声问道:“不知女侠为何夺我妻子?”

      “妻子?”一人自屋外踏步而来,冷哼一声,将鸽子掷在他怀中,“妻子何须五花大绑?”

      正是沈思章,他剑尖抵在那人后背,问:“你要唤帮手来,一时恐不能了,眼下还是看这姑娘愿不愿意放过你吧。”

      那女子原软在地上,见那人被制服,冲上来朝他一顿捶打,又嚎啕大哭,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不能听清。

      玉思妆同沈思章耳语数句,又细细端详了那姑娘的面容,更觉有五分像林思幸,一腔侠义更添情谊,愈发怒火中烧,搀了那女子起身,“不必害怕,我们自会送你归家。”

      那女子却拭泪慢语:“多谢女侠相救,他与我早有婚约,只是他多年未有音讯,我已心许了他人,他便怄气,虏了我,想将生米做成熟饭,绝了我的念头。”

      那人咬牙不语,轻抚着怀中信鸽。

      沈、玉二人一时收了长剑,无言以对。一段阴差阳错的无头公案,岂是两个涉世不深少年人可断得的?

      沈思章轻咳两声,也将那人搀扶起来,“即便如此,或温言款语使她心意转圜,或有商有量各生欢喜,如此强来,与作奸犯科何异?”

      那人低头不言,四人无话。

      玉思妆见许思归迟迟不来,安慰了那女子一番,又同那男子说了狠话,便拉了沈思章草草告辞,转出院外,正见许思归倚墙静候。

      “你既来了,怎么不进来找我们?”玉思妆上前拉他,略有娇嗔。

      “事虽可断,情却难斩,我听了两句,便听痴了,一时忘了。”他面带笑意,强掩异色。

      沈思章不通情事,略显疲惫,拉着二人回了客店。

      至夜里,玉思妆咀嚼着五师兄白日的话辗转难眠:若那女子之情可转圜,算得什么真情?可令那男子放手,又何来欢喜?一纸婚约缔佳话,如今却是,承之有违情,悔之背于信。

      一时思绪纷飞,转眼月色盈地,睡意更消,披衣起身,对窗枯立,却见窗外人影孑立。

      她伸手轻抚他轮廓,心中如糖似蜜。见他一掌轻置窗纱之上,不由得也伸手相依。

      那人似是略有惊诧,掌心一颤,沉默几许,才轻声唤了一句师妹。

      一时窗扇支起,二人对望,面颊微红,皆不言语。

      “师妹,今日,有人拦住我,说我的家人一直在寻我,从未放弃。”他低垂眼眸,指节拧得发白。

      “这起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人你也信得?岂知不是那拐子一伙的?”玉思妆轻扯他衣袖,心头颤动不已。

      许思归的手掌包住她的,一掌之中,两重温热,彼此默听掌心搏动,愈生情热。

      良久,他才问:“你可愿意,与我一同上京去瞧瞧,他说的可是真的?”

      当年上元节玉思妆受惊,高热了一日一夜,转醒已忘却山下诸事,又见林思幸多日伤病不起,玉山连日愁眉不展,自此将京城视作虎狼之地,不肯踏入。

      更兼,若许思归真是京城人氏,归了家,从此再难朝夕相处,自小的情义也只得遥遥而思了。

      许思归自入梅花山庄,无一日不思念家人,只恨忘却家中诸事,不得线索团聚,便是此番历练,也不免存了寻亲之念。今虽偶得音讯,喜不自胜,却听那女子说什么“久不相见”“心许他人”,霎时止不住的离愁不舍兼多思多疑。

      “如今我也闯荡江湖了,哪里去不得?”她轻抚他蹙起的眉心,“你等了这么多年,便是假的,去瞧瞧又何妨?何须愁到夜里?”

      二人隔窗相拥,月华笼身,情切切对忆总角事,意绵绵空许今朝情。

      至天明,又同沈思章细谈此事。沈思章早因昨日事思不得一个两全法,悒悒彻夜,今忽听得许思归欲上京寻亲,又闻得玉思妆愿一同前去,无力多思多想,只得应下。

      几人各自收拾了细软,默不作声草草吃了碗清面,皆面露茫然。

      玉思妆正欲开口调笑几句,忽听外头传来一阵笑声,转头望去,正见一两鬓斑白之人,身着窄袖对襟短袄,头戴介帻,隐隐透出几分富贵,笑容满面,作揖迎来。

      许思归彬彬有礼请坐,玉思妆则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见他如此风华气度,疑心尽消。

      “不知老丈据何认为我九师弟是京城人?”沈思章伸手敬茶,强打精神。

      那老丈望着许思归的目光又添五分慈爱,似有所感道:“老夫仰赖天恩,在朝中也谋了差,离京赴任多年了,如今迁任,得了几日假,便忆起当年,到大名府来遍访旧迹,谁知那日在酒楼,见许小郎君风华正茂,正与我那旧友年轻时如出一辙,一时还恍惚呢。”

      “谁知追上前细瞧,更是如同旧友复生一般,拉着一问,竟同我那旧友同出一宗,看他年齿,乍想起一桩旧事。”他长叹一口气,一时不语,望着许思归,似有不忍,复又叹息数声,才又开口,“今儿个便同你们细说吧。”

      “我那老友啊,高官厚禄的,却独一子二孙,人丁不旺,前些年,那小孙子被婢仆抱到外头放炮看灯,谁知一转头就没了,一家子把京城翻个遍,连明安王都派了兵去寻,竟无影无踪了,一家子哭得不止,我那老友风烛残年,这些年还四处寻呢,天不佑的,没两年儿子战死了,他也一病不起了,到死还牵挂着呢。如今那门楣,便单由那大孙撑着,如今也去了西北戍守了。单单那娘子,思念儿子,整日以泪洗面,缠绵病榻数年了。”语罢不免拭泪,一时哽咽。

      许思归低垂头颅,一言不发,强忍颤抖,将玉思妆的手握得紧紧的。

      玉思妆亦是垂泪,轻拥许思归柔声安慰着:“从今往后便好了,都好了。”沈思章也掩面暗泣。

      那店家按老丈吩咐,牵了马来,未见情状,谄媚笑道:“官人,马备好了。”

      几人愁情忽被打断,各自背身擦泪,那老丈强笑着递了金子与他,招呼诸人起身上路了。

      疾驰数日,马疲人倦,途径澶州驿站,虽近京城,几人各有心事,便都入驿站整装。

      那老丈先去递文书与差役,三人则各自牵马喂草,相顾无言。

      忽见一锦衣玉带的郎君匆匆换了马,那驿站的差役跟在他身后点头哈腰一番,他又阔气地赏了他一块儿金子,喜得那差役连带奉承了玉思妆三人几句,还给他们捧了上等草料来。

      正巧老丈同差役言毕回来,见三人目不转睛盯着一小点人影愣神,笑道:“那是明安王府的世子爷,满京城,想来没有比他更好的模样了,这便罢了,如今皇室子弟中,除了太子,尤属他一骑绝尘,平日待人是最宽和仁义的,办起事来又老成稳重、果敢坚毅,如今陛下令他理政,他竟也能不恃宠而骄,仍旧……”

      那老丈自顾自说了许多,一侧头,正见沈思章对着自己面露疑惑,不由得拂须而笑,“老夫多言了,只是不知何事,须得世子亲自来办?”

      玉思妆同许思归仍旧望着,四目相对时,都若有所思。

      几人喂了马,匆匆进京,于老丈家中一番梳洗装扮,才随他乘车出门拜访。

      车马穿街过巷,停在一处十分气派的宅邸前,正门洞开,宅前两只石兽栩栩如生,相去约有一二丈,匾额上题着硕大几个字:卫国公府,底下还有些许小字。

      未待玉思妆看清,里头便出来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仆,对着老丈连连作揖,紧接着一双眼睛在许思归身上来回打量,一时神情动容,眼中见泪,忙领着一行人朝府里去。

      自进了这国公府大门,许思归便神色怪异,不是对着影壁出神,便是望着花草发痴,沈思章和玉思妆不便多问,只悄悄并行在他身后低语不止。

      那管事的引着众人穿过正堂,复往西边夹道,朝后头一处园子行去。

      园内果真有一苍翠欲滴、葳蕤生香的古梨树,延伸而出的枝干上架了秋千,在习习穿堂风下轻轻摆动。

      许思归忽觉天地万物沉寂、苍穹万象失色,只这一棵梨树上飘来童言稚语、慈语软音。睁眼似有翠叶拂面,是祖父举着他去折梨花;闭目又现可亲面容,是祖父笑喂他吃糕饼。一时天旋地转,方才所抚一砖一瓦,道尽往事,此时所共一草一木,倾吐旧情。

      “这……”他欲说还休,望向老丈,握着玉思妆的手紧了三分。

      管事的见他潸然泪动,顾不得其他,趁热打铁,挤到他身前,试探唤道:“二郎君?”

      许思归回神,几乎软在原地,依着玉思妆强立,错愕道:“翁伯?”

      那老管家顿时喜形于色,顿足拍手,抓着许思归不住落泪,左右仆人也都惊喜交加,四处奔忙起来。

      一时间,寂静的宅子里人声嘈杂,分不清笑语低泣。

      管事的同许思归哭了一阵,方想起正事,领着诸人穿廊绕到正厅。早有一着淡紫绣花大袖衣、发间只点缀几支银钗的娘子端坐着,身边还随侍一貌若莹玉的少女,似乎正温言宽慰着什么,见数人进厅来,忙低头不语。

      那娘子见许思归眉宇间与亡夫有几分相肖,举止又颇有已故国公爷的风度神采,心中早是惊喜若狂,可面上还强撑着,单问有无信物,年方几何等话。

      许思归一一回话,心中早认了母亲,犹恐是梦,目光不敢稍移,只胡乱将玉坠递与仆下呈去。

      许母一见玉坠,再端不得半分,霎时泪如雨下,颤颤巍巍上前拥住失而复得的幼子,嚎啕大哭。一时厅中众人无不动容,皆是掩面低泣。

      唯那老丈强撑着劝慰道:“侄女儿,这是天大的喜事,怎么反倒伤心起来?还得速速设宴,叫岑郎都见见大伙才好呢!”

      许岑,正是许思归名讳。

      许母听了忙擦泪称是,又朝老丈道谢数番,急慌慌一面吩咐了下人往姻亲卫家、李家,明安王府及其余平日多有走动的大小官员家中报喜下帖。另一面又拉着许思归端详一番,见他虽只着素衣,却顾盼神飞、长身玉立,并无受苦,稍解担忧,然则酸涩又起,母子相携又哭了一阵,许思归才一一引荐了沈、玉二人,细道了当夜如何被拐子捂了口鼻凫水,如何被玉山所救与梅花山庄诸事。

      至夜里,玉思妆与沈思章一道落了后院西厢房,彼此各有愁绪,难得相安无事,只各自回房歇息,皆是辗转反侧。许思归同母亲修书给远戍边境的兄长许屴后,又念祖父抱憾而终,一夜拥衾垂泪,不得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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