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A》江山一雨

87、手·选择 “但她在救

　　“但她在救人。”

　　盛悟的声音又急起来，

　　“她知道辐射有害，但她觉得值得。悆闻——”

　　“我知道。”悆闻的声音从虚空里来，

　　“你们要告诉她真相，还是替她做决定？”

　　杜淑刃抬起头，看向玛丽。

　　玛丽正在记录数据，嘴唇微微翕动，在默算着什么。

　　她正在杀死自己。

　　她知道这一点。

　　她知道她正在杀死自己。

　　杜淑刃抿了抿唇，于心不忍，而后转头看向薛晟。

　　薛晟的目光落在玛丽的手上，停了一瞬。

　　“我们……”

　　杜淑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可以。”

　　薛晟的声音很低，眸光沉了沉。

　　“如果干预，镭的发现推迟十年，癌症治疗推迟十年，数以万计的人会死。”

　　他扶了一下眼镜。

　　数以万计。

　　杜淑刃的手在发抖。

　　“这也是她的选择。”

　　薛晟垂下眸子，似是叹息。

　　闻言，杜淑刃抬起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想起那些蜷缩在黑暗里的夜晚，她也知道自己会受到全部伤害，但依然选择尽力保护女儿。

　　杜淑刃又看向玛丽的那双手。

　　玛丽也知道镭会伤害她，但她依然选择继续。

　　她觉得值得。

　　杜淑刃的眸光闪了闪。

　　那双手还在记录，还在握试管，还在拨动天平。

　　她还在继续。

　　她知道后果，但不会因此停下。

　　杜淑刃吸了吸鼻子，放下笔，走过去，站在玛丽身边。

　　“夫人。”

　　玛丽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

　　“怎么了？”

　　杜淑刃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玛丽正在朝她微笑。

　　笑容的意思是“我知道我在救人”。

　　杜淑刃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只是想看看您的手。”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来。

　　粗糙的、灼伤的、颤抖的手。

　　杜淑刃轻轻牵住它，温暖而令人安心。

　　“您的手很好看。”她说。

　　玛丽愣了片刻，看向自己千疮百孔的双手。

　　而后轻轻笑了起来。

　　这次的笑容不再是“科学家”的笑，而是“母亲”的笑。

　　温柔而慈爱。

　　“你的手也很好看，”

　　她轻轻拍了拍杜淑刃的手背，

　　“年轻的手，还有力气。”

　　杜淑刃握紧了她的手，眼中泛着泪。

　　她想提醒：

　　您的力气会被用完，

　　您的头发会白皮肤会皱，

　　您的手指会再也握不稳试管，

　　您的身体会被镭吃空。

　　但杜淑刃发不出任何声音。

　　玛丽微笑着抚了一下她的头，让她继续记录。

　　杜淑刃点点头，转身重新拿起试管。

　　薛晟注视着这一切，心道：这是你的作答。

　　而后重新拿起笔开始处理手边的数据。

　　杜淑刃看着手中的试管，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度变化。

　　突然，她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似乎毫无预兆的，生理上的恶心。

　　胃里翻涌，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工作台边缘。

　　薛晟连忙伸手去扶她。

　　碰到她手臂的瞬间，感觉到她的皮肤烫得吓人。

　　“怎么回事？”他紧紧盯着她。

　　杜淑刃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口血就喷在了工作台上。

　　薛晟一下子怔住。

　　暗红色的，混着胃液，溅在面前一页纸张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杜淑刃感觉很不舒服，耳畔动静开始有些模模糊糊的。

　　这时，盛悟的声音一下子炸开：

　　“急性辐射中毒！天啊你们这是暴露了多久？！”

　　薛晟拧起眉头。

　　舒斈的声音传来：“实时生命体征数据显示，白细胞在骤降，骨髓抑制……”

　　盛悟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器官损伤！必须立刻撤离，否则会死！”

　　杜淑刃低头看着自己吐出来的血，想起玛丽手指上的灼伤。

　　她本来可以戴手套，本来可以不用直接接触镭盐。

　　但判断结晶析出的临界点，只有裸手触摸试管壁才能感觉到温度变化。

　　现在，她的身体在付出代价。

　　郑智的声音从虚空来：“你们可以中断，卷面-30。也可以继续，后果你们也清楚。”

　　薛晟正要开口，冰凉的手轻轻摁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转头，看到杜淑刃擦掉嘴角的血，对上视线。

　　“继续。”

　　薛晟蹙着眉，还未说话便被她虚弱的声音截断：

　　“这个选择是我的主场，说好听我的。”

　　薛晟扶着她，眸光动了动。

　　“帮我把它做完。”

　　杜淑刃微微抬手，指了指试管架。

　　薛晟抿着唇，低下了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好。”

　　他轻轻让她靠在一边，而后起身转向工作台。

　　狄离的声音大声喝来：“你们这两个小家伙不要命了吗！”

　　他们没有理会。

　　他取过试管，继续操作。

　　他的手指很稳，但杜淑刃看到他后颈的皮肤开始泛红。

　　辐射灼伤正在蔓延。

　　盛悟在后台尖叫：“你们都疯了！你们真的会死的！”

　　悆闻没有阻止，攥着折扇的指节微微泛白。

　　弗云喃在监控厅猛地站了起来，被悆闻按住了手腕。

　　弗云喃看着他，他只是垂下眼睫轻轻摇头。

　　“这是他们的选择。”黎施看着屏幕，沉声道。

　　弗云喃皱着眉，看着他们，而后深深呼出一口气，坐了回去。

　　杜淑刃靠在一边，看着他做完最后一步校准。

　　他的后颈已经起了一层水泡，右手掌也开始泛红。

　　他一声不吭。

　　只是把试管放回架子上，把数据誊写在玛丽的记录本上。

　　“好了。”

　　薛晟用左手扶了一下眼镜，灼热的痛感没有改变他的表情。

　　“第一题，”悆闻的声音从虚空来，“做完了。”

　　杜淑刃和薛晟对视。

　　她扯出一个微笑，薛晟抿了抿唇。

　　代价已经刻进骨头里。

　　杜淑刃的急性辐射中毒，让她的白细胞骤降到危险值以下。

　　她在后续作答过程中，将全程处于免疫力崩溃的状态，随时可能因为一次普通感染而致命。

　　薛晟的后颈和右手掌重度辐射灼伤，皮肤坏死。

　　哪怕盛悟立刻窜过来用生物技术帮他做皮肤修复，疤痕也永远不会消失。

　　他们看向玛丽。

　　她笑着接过那份校准后的数据，说了一句：

　　“谢谢你们。”

　　“世界谢谢您。”

　　杜淑刃微笑着，声音很虚弱。

　　监控大厅里，黎施看着画面，慢慢闭了一下眼睛。

　　弗云喃盯着监控画面，碧色的眸子暗了暗。

　　“盛悟，准备急救！”狄离招呼着。

　　盛悟已经在准备了，急救箱打开着，手在抖。

　　薛晟放下试管，把杜淑刃从工作台边扶起来。

　　她的手冰凉，冷汗已经把衣领浸透了。

　　她还在笑。

　　“走。”薛晟看着她。

　　“走不动了。”她对上视线。

　　薛晟没再说话，只是弯下腰，把她背了起来。

　　杜淑刃无力地趴在他背上。

　　他后颈灼伤的皮肤隔着衣料烫着她的脸颊。

　　“薛晟。”

　　“嗯。”

　　“你的手怎么在抖。”

　　“没有。”

　　“哈哈……还不承认。”

　　薛晟没有回答。

　　他背着她，慢慢走出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