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A》江山一雨

81、合作·乌力往事 监考大厦1

　　监考大厦15层，右手边第一扇门。

　　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淌出来，漫过走廊地面，像融化的黄油。

　　乌力靠在门框，丝绒礼服的下摆垂在暗处，微卷长发散在肩侧，遮住了半边脸。

　　他闻到气味了。

　　黄油在锅里融化的奶香，蒜末被热油激出的辛辣，番茄酱汁慢炖时冒出带着微酸的甜。

　　他闻着，没有动。

　　华雪从灶台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下泪痣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你想吃的菜还要等一会儿，先坐到那边，好吗？”

　　乌力走进去，坐在了吧台旁。

　　椅子很高，他的脚刚好踩到脚踏，长腿微微弯曲。

　　丝绒长礼服的下摆自然垂下。

　　灶台上，一只深口的珐琅锅里正炖着红酒炖牛肉。

　　刚刚把考生送回候考区之后，乌力盯着华雪，暗红色的眼睛眨了眨，而后低声吐出一个字。

　　“饿。”

　　华雪笑了笑，邀请他去自己的楼层，做点吃的给他，而后问他想吃什么。

　　乌力侧了侧头，微卷的头发于是遮过半边眼睛。

　　“红酒炖牛肉。”

　　“可以是可以，不过需要炖两个小时左右哦。”

　　乌力不觉得这是婉拒，只是点点头说“好”，而后跟着华雪去了他的楼层。

　　夜色愈发深了，窗外星光璀璨。

　　乌力看着灶台前华雪那清瘦的背影。

　　他的袖口卷起，露出那条苯环手链，银色的细链在灶火的光里一闪一闪。

　　乌力的上唇抿着，没有露出虎牙。

　　那是一种在他身上很罕见的，近乎柔软的放松姿态。

　　等了很久之后，牛肉炖得酥烂，酱汁浓稠。

　　华雪将食物盛进盘子里，推到乌力面前。

　　乌力低头看着那盘食物，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叉子。

　　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某种不习惯被喂食的谨慎动物。

　　虎牙从唇缝里露出来，表示好吃。

　　华雪靠在一边，轻轻晃着一只高脚杯，里面是做菜余下的红酒。

　　他看着乌力品尝自己做的食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下的泪痣被笑意托起。

　　而后华雪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乌力抬头，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星星均匀闪烁，像是熟睡的呼吸频率。

　　乌力看着那些星星所在的深灰色夜空，想起了另一片深灰色。

　　乌力第一次见到薛筱，是在他的实验室里。

　　门被敲响，比起礼貌等待回应，那更像是通知式告知来意的敲门声。

　　他没有说“进来”，但她进来了。

　　她的工作制服是深灰色的。

　　她抱着一沓文件站到他面前，伸出手，表明自己是来谈项目合作的。

　　乌力看了她一眼，没有握手。

　　他正在调试一个参数，手指不能离开面板。

　　她把手收回去，没有尴尬或者不满，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调完。

　　他调完之后转过头，暗红色的瞳孔看着她。

　　乌力从操控台旁边抽出一把椅子，推到她面前。

　　她坐下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合作的开始。

　　后来，他们就这样合作了很多年。

　　乌力不擅长定义关系。

　　但他觉得，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在他一遍遍实验失败数据报错之后，没有指责或者终止，而是依然不断重复说着“再来”，那他就会愿意和她一直继续合作。

　　他不知道这该叫什么。

　　她从不因为自己的权限比他高而压制他，他也从不因为自己的技术比她专而俯视她。

　　他只知道自己愿意和她一直合作下去。

　　而她的儿子，薛晟，是几年后出现在乌力的实验室里的。

　　是舒斈带来的。

　　那时候薛晟初三。

　　乌力把一个半成型的模拟舱参数面板调出来，推到薛晟面前。

　　薛晟思考了一会儿，伸出手，按了三个键。

　　舱压稳住了。

　　乌力看着他，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后来，薛晟经常来，但乌力不讲解，不回答“为什么”。

　　他只是把最难的部分扔过去，看他接不接得住。

　　而薛晟每次都接住了。

　　乌力每次在他出色的表现下都会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他很兴奋，但他从不说“很好”，只是在下一次给他更难的。

　　他在薛晟身上看到了某种他熟悉的东西。

　　是一种“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执拗。

　　乌力也有这种东西，但他的执拗是给自己的。

　　薛晟的执拗，乌力不确定是给谁的。

　　乌力不断地测试薛晟的极限。

　　薛晟也不知道自己在被测试，他只是在接。

　　接住了，下一个。

　　接不住，也要接。

　　乌力不允许他接不住。

　　薛晟怕他。

　　比起心理上的恐惧，更像是猎物面对捕食者时本能的深层警觉。

　　薛筱被发配的那天，乌力在实验室里。

　　他在调试一个导航算法，手指在面板上滑动，眼睛盯着屏幕上那条正在被修正的航线。

　　他看着那条航线，微微出神。

　　薛晟从那天起再也没有来过实验室。

　　乌力知道为什么。

　　薛晟坐上了那个位置，那把曾经属于她的椅子。

　　薛晟会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屏幕上的代码，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

　　乌力没有去看过他。

　　再后来联考时，他和舒斈一起在监控屏幕上认出了他。

　　三年没见，他戴上了眼镜，下颌线也更锋利。

　　乌力在驾驶飞船时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他的小虎牙再次从唇缝里一闪而过。

　　联考期间，乌力在收到那条信号的时候就知道是她。

　　信号很微弱，几乎被星际噪声淹没。

　　但乌力的飞船刚好经过那片空域，接收模块自动解码了那条信号。

　　他没有转给任何人，在0.3秒内手动掐断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坐标。

　　那串数字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无需记录备份，他不会遗忘。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一直以来默契搭档的舒斈。

　　谁也不知道她的具体坐标。

　　知道的人越多，对她反而越不利。

　　因此，乌力不需要其他人知道。

　　飞船降落后，乌力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离开。

　　他想，她那里没有星星。

　　那里远离任何恒星系，只有黑暗。

　　或许她只是想告诉他们，自己还活着。

　　乌力知道她不会再发第二次信号。

　　她不会。

　　她懂规则。

　　窗外的星星依旧闪烁着。

　　闪烁的频率似是深夜安睡的均匀呼吸。

　　乌力收回目光，看到华雪又倒了一点红酒。

　　手链闪着细碎的光。

　　“自己去洗碗哦。”

　　华雪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轻晃高脚杯，笑着抿了一口红酒。

　　乌力点点头，端着盘子走到了水池旁边。

　　他擦干手回到吧台前时，看到了一盒焦糖布丁。

　　“洗碗之后的餐后甜点，要尝尝吗？”华雪递给他一只勺子。

　　乌力看着那纤细的手臂，暗红色眼睛眨了眨，而后接过了小勺子。

　　他敲碎了焦糖壳。

　　声音很脆，似是踩碎了一层薄冰。

　　乌力把布丁送进嘴里。

　　很甜。

　　他的虎牙又露出来了。

　　于是，他慢慢地低头吃着布丁，一口，又一口。

　　窗外星星依旧亮着，但乌力没有再看那些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