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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演算·舒斈往事 监考大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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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考大厦18层,左手第三扇门内。
舒斈从成堆的报告中抬起头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一阵夜风吹进了办公室。
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而后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晴朗的星空,光点闪烁着。
星星嵌在深蓝色天幕里,稳定而恒久。
像他喜欢的那种东西,精密,准确,可预测,可验证。
舒斈看着那些星星。
对他而言,它们没有什么所谓浪漫和神秘的色彩。
它们只是恒星,只是聚变反应。
只是是光走了很多年才抵达他视网膜上的电磁辐射。
他忽然想起一颗已经不在了的星星。
B612,小王子的星球。
它的光还没有完全熄灭,但那颗星球已经碎了。
他记得乌力告诉过他,有些星星你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位叫薛筱的女人。
她走的那天,他没有去送。
因为不符合规则。
薛筱是舒斈为数不多称之为“朋友”的人。
在VERA里,朋友是一个奢侈的词。
“朋友”意味着,信任。
他认识她的时间很久了。
舒斈见证了她从最早一批的初级工程师做到了核心岗位。
他们一起处理过系统最严重的崩溃,一起在会议室里熬过无数个通宵。
她信任舒斈,于是把儿子交给他教。
那天她来到他的办公室,直接推了门进来。
舒斈开门的规则是均匀敲三下。
但他们之间更需要遵守规则的,不是薛筱,而是舒斈。
舒斈从桌上屏幕前抬起头,半框镜后的眼睛没有情绪起伏,只是注视着她,等她说话。
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我把他交给你。”
舒斈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他不是物品。”
“我知道,但他需要你。”
舒斈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她之前安排自己去培训一批人才时说的话:“你不需要喜欢他们,你只需要对他们有用。”
舒斈一直记着这句话,他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他现在也这样想。
他不需要喜欢那个孩子,他只需要对那个孩子有用。
薛筱把信封放在他桌上,转身走了。
信封里是那孩子的资料。
舒斈拿起第一张照片。
亮晶晶的眼睛,稚嫩的面庞,看着不过初中的模样。
他翻开第二页信息,孩子的名字印入眼帘。
“薛晟。”
就这样,舒斈教了他五年。
五年里,薛晟学东西很快,认真勤奋,表现出色。
可舒斈从来没有夸过他。
正确就继续,错了就改正,然后再继续。
没有表扬,没有批评,只有“翻到下一页”。
表扬和批评都是反馈,反馈会改变行为模式,因此行为模式会偏离最优路径。
而舒斈只需要他沿着那条最精确的路走下去。
那孩子每次来的时候都会说“老师好”,走的时候会鞠躬说“老师再见”。
舒斈觉得这些是多余的,是精确之外的不必要。
但他没有制止,也没有回应。
舒斈教他的第三年里,他带他参与了乌力的项目。
乌力的办公室在16层,灯光更暗,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的气味。
乌力站在操控台前,暗红色的瞳孔盯着屏幕,黑色头发微卷,遮住了半边脸。
薛晟第一次参与就让自己获得了乌力的青睐。
往后乌力每次注视薛晟,那暗红色的瞳孔中试图牢牢捕获的目光总是让那孩子无所适从。
薛筱被发配到外太空,是舒斈教薛晟第五年的事。
理由写的是“工作失误”,但舒斈知道不是。
她从来不失误,所谓失误只会是一种选择。
选择用错误的方式做正确的事。
她离开的那天,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面前摊着下周要给薛晟讲的讲义。
他翻了几页,写了一道新题。
那道题很难,难到他算了三遍才确认答案正确。
薛晟合上讲义,心想,够那孩子做一阵子了。
可是薛晟再也没有来过。
舒斈的办公室门开着,但没有人再均匀敲三下门的同时喊“老师好”。
因为薛晟被VERA升职,坐上了薛筱的位置。
那间办公室的灯也是冷白的,和舒斈的办公室一样。
舒斈路过那间办公室很多次,但每次都没有停住目光和脚步。
那份讲义被舒斈收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没有扔掉。
后来,舒斈察觉薛晟发现了VERA的真相。
薛晟开始查那些被标记为“故障”的记录,开始调取旧版本的备份,开始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写一个回滚脚本。
舒斈知道,因为那些访问记录会经过他的权限域。
他看着那些记录,一条一条,像看着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一堵墙的裂缝。
他没有阻止。
不是因为他同意,是因为他不能。
阻止一个人去碰一堵墙,最好的方式是告诉他墙后面是什么。
但舒斈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堵墙是规则砌的,而规则是他教给薛晟的。
他教他规则是绝对的,规则是不会说谎的东西。
但他没有教他,规则有时候也会砌成一座牢笼。
因为他不知道。
他自己也在那牢笼里。
薛晟第一次被叫去会议室,舒斈也在。
舒斈全程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用那双极淡的眼睛看着薛晟。
长高了,戴了眼镜。
薛晟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舒斈见过那种光,在他妈妈的眼睛里。
在高层的某次会议上,她签完字抬起头的那一瞬。
舒斈没有说话。
因为他开口了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规则不是他定的,他只是执行规则的人。
执行规则的人没有说话的权利。
后来两次的提醒,舒斈没有参与,也并不知情。
甚至薛晟被降级的事情,他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
那次悆闻和弗云喃闯了总部,受了重伤,舒斈出于人情债去收拾烂摊子。
而后他查到了降级日志。
理由栏写着“违规操作”,附件里附着一份回滚脚本。
那份脚本的写法,他认得。
毕竟,他教了五年。
他看着那份脚本,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而后他往下翻,看到了降级的真实原因——“拒绝合作”。
是不合作。
舒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
他就那么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淡。
再后来,联考的监控画面上,舒斈看到了薛晟。
瘦了,下颌线更锋利,眼睛底下的阴影更深。
他待在侯考区,脊背挺直,和从前在舒斈的办公室里时一模一样。
舒斈盯着那块屏幕,极淡的瞳孔里映出那张冷淡的脸。
他的手指在操控台边缘停住了。
乌力的暗红色瞳孔从另一块屏幕上移过来,在薛晟的脸上停了一瞬。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次。
他们在确认同一件事:是他。
联考结束后,舒斈和悆闻去宣布分数。
久别重逢,他看了他很久,薛晟却一直躲着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再见到曾经的学生是什么心情,他极淡的瞳孔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只是看着他。
直到舒斈在零分结果后说“规则就是规则”,那双眼睛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不闪避,不退缩。
舒斈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敬畏,对抗,还有别的。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舒斈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和两年的沉默。
舒斈在楚楚无效的水枪攻击下吐出一个“笨”字便离开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从前那一遍遍的“老师再见”。
舒斈曾定义那是精确之外的行为。
但他此刻真切地愣了一瞬。
而后悆闻走过来,说着“久别重逢却无寒暄”。
舒斈回过神,淡淡答着“规则和感情,我分得清”。
被提醒自己将二者对立之后,舒斈忽然觉得,自己一直遵守的最优路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已经发生了偏离。
他从来不能忍受“不精确”,更不能接受它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的推算出现了问题。
他需要重新计算并验证,而这需要时间。
因此,舒斈第一次没有对自己身上的“不精确”进行即时校准。
夜风从窗子里漫进来,舒斈的头发被微微吹动,灰色大衣下摆也在轻轻扬起。
舒斈看着那些明亮的星星,依旧沉默着。
而后他坐回座椅,打开了抽屉,翻出了那份讲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对很久之前的那三遍答案产生了怀疑。
于是,他取了一支钢笔,重新开始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