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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风铃·黎施往事 监考大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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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考大厦12层,黎施的楼层。
窗外,星星出来了。
黎施坐在办公室的圈椅里,银白色的长发松松束着,垂在肩侧。
墨绿色铜灯将光洒在那本手札的封皮上,烫金的字体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抬起头,透过窗,看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就像是一个朝代覆灭之后,又一个朝代从废墟里长出来。
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位认识十年的朋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了。
她叫厉湘。
他认识她的时候,还没有VERA。
那时候他已经在记录,记录王朝更迭,人间悲欢,以及那些被时间碾碎又托起的命运。
而厉湘也是一位他多次记录过的人。
多年的君子之交像小溪潺潺,淌过平静岁月。
她开一家花店,在老街的转角,花店的檐上挂着风铃,风起时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偶尔黎施拜访,她只是泡一壶茶,各倒一杯,而后一起谈论着那些永不覆灭的理想和希望。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温和,一如涓涓溪流。
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
他说的不多,但她每一句都会认真听,听完想一想,再回应。
厉湘称他“先生”,是发自内心对智识和阅历的敬畏。
她把黎施当作长辈和老师,当作一个可以在迷茫时仰望的坐标。
厉湘从不诉苦。
但黎施看得到,她袖口偶尔遮不住的淤青,她眼角用粉底遮盖过的伤痕。
他什么都没有问,她也什么都没有说。
厉湘的女儿那时候还小,还在上小学。
她总是坐在花店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握着一支彩笔在纸上画画。
画的是花。
红色的花瓣,绿色的茎,歪歪扭扭的。
黎施看着她,觉得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
并非成熟或者平静,更像是一种警觉。
后来,黎施知道她练散打。
说是学校的兴趣培养课,但本质是为了生存。
画画的小手上,也时不时满是淤青。
和厉湘的不同。
那是孩子主动承受的选择。
小小的她希望有一天能从里面打开储物间的门,走出来,锁上它,再也不用进去。
黎施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任何话。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苦难和悲欢。
他知道有些门只能从里面打开,有些锁只能被时间撬开。
黎施把这一切写进羊皮手札里。
所有故事都值得记录,因为每一个人都是一部完整的历史。
后来,有了VERA。
黎施是系统里时间最长的存在。
是真正意义上的,从VERA还是雏形的时候就坐在那张圈椅上的那个人。
他见证了每一任管理者的更迭,目睹了每一次规则的重写,经手过每一份重要的卷宗。
所有的人在他面前都是后辈,所有的后辈对他都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敬重。
那种敬重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在这里就是历史本身。
是时间的容器,是记忆的载体,是所有发生过的事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见过太多的苦难。
饥荒、战争、瘟疫、暴政。
一代人死去,下一代人继承他们的仇恨,再下一代人逐渐遗忘。
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它是一个圆,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黎施在这个圆上站了太久,久到他几乎相信,人类永远学不会教训。
在所有后辈中,悆闻是他最欣赏的,没有之一。
月白长衫,竹青暗纹,折扇握在手里,他站在走廊尽头等黎施的时候,就像一株被晨光照亮的竹子。
黎施看着他走过来,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悲悯。
对世间苦难的的注视,不远不近,不灼烫也不冷漠。
他们是很像的人。
因此,他们可以一起走很长的路。
悆闻和薛筱不对付。
这件事黎施也知道。
他们之间并非是私人恩怨,是理念的分歧。
薛筱觉得悆闻的能力和VERA的要求是相背离的。
她认为VERA需要精确、效率和可量化,悆闻认为VERA不能缺失叙事、情感和不可量化的温度。
她认为语文的那套叙事、修辞、情感逻辑,和系统需要的完全是两套语言。
黎施看在眼里,没有调解。
因为他知道有些分歧不需要调解,它们会自己走到终点。
在系统的规则里,考官每年允许回一次现实世界,为期一周。
黎施带着悆闻去赴约的那天,现实世界下着雨。
悆闻不问去哪里,黎施也没说去哪里。
他们就这么走着,穿过VERA走廊,穿过泊入舱,穿过系统与外界的交界处那道需要多重验证的门。
那天回到现实世界,悆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撑着黑色长柄伞。
雨落下来,他们在伞下并肩走着。
穿过那条老街后,花店快到了。
而后他们听到了刹车声。
尖锐的,轮胎在湿滑路面上绝望摩擦的声音。
他们转过头。
一辆黑色的轿车闯了红灯,从十字路口的另一侧冲过来,撞上了电线杆。
沉闷而短暂。
黎施走过去,悆闻跟在他身后。
雨水从伞面上滑下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驾驶座上的男人还活着。
他被卡在变形的车架里,脸上全是血,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没有人听得见。
黎施走去,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
银白色的头发,银丝边眼镜,深邃的眼睛。
黎施的目光顿了一瞬。
而后他伸出手,指尖落在男人的眼睑上,轻轻抚过。
于是男人的眼睛合上了。
黎施站起来,退了一步。
悆闻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听到黎施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悆闻不确定那句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风把雨丝吹斜,几点凉意落在那张总是神色悲悯的脸上。
悆闻没有说话,只是把伞举得稳一点。
让雨水不落在黎施的身上。
雨丝和风铃一起倾斜,哗哗作响。
花店里,茶已经泡好了。
今年的新龙井,玻璃杯中叶片在水里缓缓旋转。
她坐在老位置上,看到黎施进来,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而后她看到了悆闻,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杜淑刃不在,那天有散打课。
茶是热的,蒸汽从杯口袅袅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画出一道道柔软的弧线。
她说了很多,花店新进的品种,老街要拆迁的传闻,杜淑刃在散打比赛里拿了奖。
悆闻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倾听。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上,偶尔落在黎施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他在想刚才雨中的那一幕。
他没有开口问,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醒过来了。
那天以后,厉湘衣袖下不会再有新的淤青,而杜淑刃的散打也不再是生存需要。
黎施见过太多苦难。
苦难在他面前排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他是站在岸上看的人。
他无法伸手抓住什么,只能看着它奔涌流淌。
看着它带走一些人,留下一些人。
他见过,他记过,他把它们写在手札里。
他记得每一个具体的人,记得每一双眼睛。
他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他都没有伸出手。
他以为他的职责是记录,他以为慈悲就是不偏不倚地看着一切发生,然后写下真相。
但在他看到那个男人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不是慈悲。
那是旁观。
是把自己摘出去的、干干净净的、不负责任的旁观。
于是,他伸出了手,把那个男人的眼睛抚成了闭合的状态。
他不再是站在河岸上看流水的人。
黎施走进了水里。
他没有把这件事写进手札,它已经被无声地写进了一对母女的余生里了。
后来,黎施没有再离开过VERA。
每年一次的离系统名额,他都让给了别人。
一晃眼十年过去了,厉湘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也被卷入了VERA。
当悆闻带着他的两位考生来到狄离办公室商议联考时,黎施坐在转椅里转过身来。
杜淑刃第一个注意到他,对上了他的视线。
“好久不见。”
黎施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没有人真的明白他这句话到底是在对谁说。
杜淑刃看着他,只是觉得他有一种悲悯的神性。
悆闻只是朝着黎施微笑颔首,并未多言。
他们上一次见到她,是在十年前了。
当时那个小女孩正在花店里画着花。
花店檐角风铃轻轻作响。
忽有长风掠过,似是穿越古今,抵达此刻。
吹动他银白色的长发,吹动他衣角,吹动手札的页边,发出细碎的声音,一如那花店的檐角风铃。
窗外星星亮着,与亘古明月一起,照见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