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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散打·杜淑刃往事 月色皎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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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皎洁,星光闪烁。
万物已入眠。
9036室今夜没有像往常一样点上那盏小灯。
房间的主人翻了个身,一只手仍然放在枕头下,按在那只花枝上。
她已经睡着了。
杜淑刃从小就很怕黑。
因为以前小小的她总在晚上做作业的时候,突然被妈妈拉起来,关进小小的储物室。
那地方逼仄狭小、密不透风。
她总是抖着身子蜷缩成一团。
她总是抱着脑袋,捂着耳朵。
可那些声音依旧穿透她的手掌,钉进她的心脏。
醉醺醺的辱骂声伴着爆裂的砸东西声,沉闷的殴打声伴着尖锐的哭喊声。
这些声音在储物室的黑暗中格外清晰,刺穿一切。
杜淑刃很害怕。
但是她不敢哭喊,因为她的声音会让小小的储物室灌进新的黑暗。
而那一部分黑暗是妈妈拼命想为她挡住的。
她不忍心。
后来。
她所在的小学是一所重点中学的附属小学。
高中初中小学挨在一起。
三年级以后会开设每周一次的兴趣培养课。
形式类似学生社团,由一位老师负责每周教学,高中学长学姐向小学初中的学生宣传并负责组织日常活动。
那天,小学部和初中部的学生涌向高中部的广场,挑选各自心仪的兴趣培养课程。
高中部广场上拼着两排常常的桌子,每一张桌子对应一门兴趣课程。
相应的学长学姐各自装点、吆喝,令人目不暇接。
杜淑刃和朋友们在一众画画、阅读、积木、乐器、园艺、书法等等选择中迷了眼,都想尝试。
但是每名小学生只能选择一项课程。
朋友想和她一起去园艺班。
杜淑刃的妈妈是一家花店的主人,她从小就很喜欢花花草草。
她一开始也在纠结中考虑选择园艺。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走进广场深处,在一张基本无人问津的桌子前停了下来。
那张桌子后站着两个人。
学姐见有人停留,先是欣喜,而后在抬眼看到那小小身影后表情转为不耐烦。
“散打磕磕碰碰老受伤,可不会因为你小就对你放松要求。”
那位学姐朝她摆摆手。
“不适合你,别看了,去玩点安全的……”
“我要选你们!”
杜淑刃打断了她的话。
桌子后面的两人和身旁的朋友都很惊讶。
朋友拉了拉她:“你疯啦?为什么要学打架!”
杜淑刃走过去拿起一张报名表,一边认认真真填信息,一边用稚嫩的声音回答:“我想反抗。”
后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杜淑刃每周最期待的时间就是周三下午的兴趣培养课。
她是那个班里唯一的小学生。
热身跑圈时,她腿短,步子倒得飞快才勉强跟上那些高中生和零星几个初中生。
老师很严厉,她经常因为跟不上教学节奏而被骂。
滑步歪斜,前手直拳打不出直线,鞭腿单腿站立时晃得扶墙才稳。
一些好心的大孩子们也都劝她换一门课,但她不听。
没有人预期她能坚持。
但学期过半,高中学姐帮她缠护手时,发现她深深浅浅的淤青。
原来她自己加练过,不知道多少次。
实战时,学姐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
当然,学姐对她都收了力,但节奏没慢。
杜淑刃本能地缩了一下,而后心里告诉自己“不能退”,迎了上去。
拳套撞在护甲上,闷闷地响。
学姐一记低鞭腿扫了过来。
她没躲,硬扛住了,站稳后回了一记直拳。
哨声响了。
她摘下护头,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但眼神没再躲了。
期末展示那天,她和学姐做对练汇报。
她的拳法组合虽然力量不大,但很熟练,节奏很稳。
学姐突然近身,她没退,迎上去打了一记贴身勾拳。
拳套正中护甲,声音清脆。
全场鼓掌。
杜淑刃站在场边,低头拆手上的绑带,嘴角弯了一下。
时间很快,第一学期的兴趣培养课落幕,她迎来了寒假。
又是一天晚上,她在书桌前乖乖看书。
突然又被妈妈一把拉起来:“快躲进去,我在窗户那看到你爸了。”
杜淑刃看着这位在外人眼中拥有美满生活的幸福女人,紧紧抱住了她。
女人愣了愣,便见年幼的女儿扬起脑袋说:“妈妈,我在学校学了散打,我保护你。”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滑落,她一边哭一边把她往储物间推。
“胡说什么,快进去!”
“我不要进去,我不要让你被打了,我们可以反抗!”
这时候,客厅的门被打开了。
那个在大家眼中是个老实人的男人走进来,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醉醺醺的男人痛骂着灌他酒的甲方,然后不见人,于是找进了女儿的卧室。
“原来都在这儿啊,我可爱的女儿怎么今天还没睡?”
男人眯着眼走过去,正要摸摸杜淑刃的头。
她躲开了。
她摆出了实战姿势。
两脚前后开立,双手护颌,重心压低。
老师说过,这是散打最基本的站架,进可攻退可守。
女人正要扑过去护住她,被男人一把扯开,摔在一边。
男人居高临下看着杜淑刃。
“这是要给我表演什么节目吗?”
杜淑刃没回答。
她冲上去,打出了那记练了几百遍的后手直拳。
拳头打中了。
打在他胸口。
可他纹丝不动。
杜淑刃愣住了。
在兴趣班打手靶的时候,这一拳能把老师的手靶打歪。
但打在这个男人身上,像打在一堵墙上。
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杜淑刃开始害怕了。
男人一伸手,抓住女儿的衣领往旁边一甩。
她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茶几角上,疼得眼前发黑。
记忆突然涌上来。
学姐说过,“我有收力,可不是每次都会收”。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没收力。
他甚至没有用力。
“你学打架了?”男人低头看她,“跟谁学的?啊?”
女人冲过来挡在她前面,声音尖锐而破碎:“她还小,你别——”
“滚开。”
一巴掌。
女人捂着脸跌坐在地上。
他蹲下来,看着蜷缩在茶几边的女儿,脸上又挂回了平常那副温和的表情。
“乖女儿,听爸爸的话,以后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打架是男孩子的事。你乖乖的,爸爸最疼你了对不对?”
而后男人伸手想拉她起来。
她瞪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她的手背在后面,指节已经肿了,但她还是慢慢攥紧了拳头。
她永远记得那天晚上。
自己被妈妈死死抱在怀里,拳头沉闷落下的声音透过妈妈的身体砸在她心里。
她挣不开妈妈的怀抱,她被那娇小的身躯牢牢护着。
她的眼泪无声的落下,她紧紧握着拳头,心里一遍遍重复:
我要反抗。
我要练到他打不过我。
我要保护妈妈。
她更加勤奋地加练。
日复一日。
但她没有机会再对他出手了。
因为那个男人喝醉酒闯红灯,在路口发生了车祸。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葬礼上亲戚们哭成一团,都说这么好的人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妈妈搂着杜淑刃,眼泪落了下来,为女儿,也为自己。
杜淑刃也哭了。
哭的是那些夜晚,哭的是自己那一拳打不动他。
后来,家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
储物间被锁上了,杜淑刃不会再被关进去了。
妈妈每天精心打理着自己的花店,陪着女儿长大,真的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幸福女人。
但杜淑刃依然认真地学习散打。
妈妈很支持她,给她报了市里最好的散打培训班。
教练是省队退役的,第一节课就让她跟一个练了一年的男孩对练。
男孩比她高小半个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结果三十秒后就被她的一记鞭腿扫得摔在地上。
再后来,她逐渐长大,练了十年散打。
参加了很多比赛,拿了很多奖牌。
她可以保护妈妈了。
她开始变得天不怕地不怕。
只是,还怕黑。
因为她曾经在那储物间里待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无能为力的蜷缩,捂着耳朵数心跳,等着声音停下来。
那些夜晚把黑暗变成了她本能的恐惧。
跟着华雪他们去看完星星的这天晚上,
她回到房间洗完澡,习惯性留下那盏小灯。
而后她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储物间,想起了那些闷响和哭声。
想起在山顶看到的漫天星星,想起了那成百上千的萤火虫。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开关。
灯灭了。
黑暗涌过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黑暗中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闷响,
没有哭声。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轻柔的风声。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想起了在乌力的望远镜里看到的银河。
这天晚上,她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