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A》江山一雨

77、观测台·萤火虫 监考区大厅

　　监考区大厅电梯门缓缓打开。

　　乌力走了出来。

　　首先看见的是拎着保温桶的华雪。

　　接着看到了薛晟，短暂地对视之后薛晟便移开了视线。

　　而后是推着轮椅的杜淑刃，轮椅上坐着萧萧，旁边是左肩缠着绷带的楚楚。

　　乌力走过去，朝华雪点点头，而后看向他们：“看星星的时候不准吵。”

　　对上那双暗红色眼睛的时候，楚楚缩了缩脖子，萧萧也撇撇嘴：“知道了。”

　　乌力于是抬手摩挲了一下胸口的怀表。

　　金属光泽闪过，他们眼前陷入短暂黑暗。

　　视线清晰时，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观测台上。

　　冷冽的山风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观测台就位于监考区最高的一座峰顶。

　　平台中央架着一台巨大的天文望远镜，银白色的镜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乌力走到望远镜旁边，礼服下摆被山风鼓动着，露出内衬的暗红色。

　　他弯下腰，开始调整参数。

　　焦距、跟踪速率，每一个旋钮都被他拧到精确的位置。

　　华雪站在一旁，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夜空。

　　那些肉眼可见的星星闪烁着。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眼角的痣像一滴被凝固的泪。

　　“好了。”乌力直起身，退了一步，让开了位置。

　　四位考生相互看看，而后萧萧拉拉杜淑刃的袖子：“姐姐，你先去吧。”

　　杜淑刃看看他们，而后点点头，第一个走到望远镜前，把眼睛凑到了目镜上。

　　她看到了一片星海。

　　清晰而锐利。

　　她看到了银河、星云。

　　白色的，淡蓝色的，橙红色的，仿佛属于另外一个维度。

　　“好美。”

　　杜淑刃轻轻抬起头，重新用眼睛去看那片遥远的天空。

　　她把位置让了出来。

　　楚楚对着薛晟仰起头：“哥，你先去，我和萧雪升最后，我们要看很久。”

　　薛晟点点头，走过去，透过望远镜看向那片璀璨的星海。

　　沉默着，似是在寻找什么。

　　也或许，是在验证什么。

　　但他没有找到，于是也退开了。

　　萧萧被杜淑刃扶到望远镜前。

　　她单腿站着，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按在杜淑刃的胳膊上，杜淑刃稳稳扶着她。

　　萧萧看到了那片星海，沉默了几秒。

　　“达哥，阿牛哥，你们在吗？”

　　风从山顶吹过，把她的声音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风声的回应，你们听到了吗？”

　　华雪的额前碎发被微微吹起，声音清晰。

　　楚楚走到萧萧身边，扶住她，两个人站在望远镜前，仰着头，看着那片星星。

　　他们看了很久，久到其他人靠在一起坐了下来。

　　杜淑刃看向华雪，他怀里是替萧萧抱着的恐龙背包。

　　乌力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几颗阿牛的薄荷糖，转身塞进了恐龙背包里。

　　见状，杜淑刃笑了一下，对上了那双总是看起来阴沉沉的暗红色眸子。

　　乌力像是被抓到现行的孩子，顿时蹙起眉头，瞳孔微扩，表现出了本能的攻击性。

　　杜淑刃一愣，薛晟下意识伸出手臂往她身前一拦。

　　华雪则是轻轻拍了拍乌力的肩头，似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对了，南瓜羹还有一点，要喝吗？”华雪注视着他。

　　温温柔柔的声音让小兽敛起獠牙，乌力收回目光，看向他，开口道：“你做的？”

　　华雪点点头，笑着给他盛了最后半碗：“好像有些凉了，会介意吗？”

　　乌力摇了摇头，接过碗，慢慢喝完了。

　　他接过华雪递来的纸巾，有条不紊地擦了擦嘴，餍足般眯着眼睛。

　　薛晟已经拉着杜淑刃离得远些了。

　　他们走到观测台的边缘，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繁星璀璨，明亮闪烁。

　　杜淑刃想起了达哥和阿牛的笑容。

　　她想起那个晚上在厨房里，大家一起吃饭的温馨场景。

　　那时候他们都在。

　　华雪的目光从薛晟身上移到杜淑刃身上，从楚楚萧萧身上最后移到乌力身上。

　　“你不去看看你的考生吗？”

　　乌力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看着远方，看向那颗曾经叫B612而如今已经消散的星域。

　　山风把华雪的衣角吹起来，把乌力的黑发吹得拂过脸侧。

　　“看过很多遍。”乌力的声音沉甸甸的。

　　观测台上，大家看着同一片星空。

　　没有人再说话。

　　山风敛了声息，和他们一起静默着。

　　他们的衣衫和头发轻轻扬着。

　　忽然，两朵微弱的光点闪烁着，

　　轻轻落在了杜淑刃和薛晟的面前。

　　杜淑刃愣了一下，顿时红了眼眶。

　　她抬起手，光点落在指尖。

　　是你们吗？

　　光点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似是在回答。

　　薛晟看看那两点光，没有作声。

　　他看着她那被微弱光点照亮的侧脸，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顿时眼里映入明明灭灭的光。

　　他愣住了。

　　身后楚楚萧萧和华雪乌力也走了过来，眼睛都被面前这一幕所照亮。

　　成百上千的光点飞舞着。

　　它们从山下松林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

　　像大地在呼吸，

　　像泥土在吐纳，

　　像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思念终于找到了出口。

　　是萤火虫。

　　成百上千只萤火虫。

　　整座山顶都被它们温柔拥抱着。

　　它们绕着观测台飞舞。

　　落在栏杆上，落在望远镜的镜筒上，

　　落在华雪的美人痣上，落在乌力的眼角上，

　　落在萧萧的石膏上，落在楚楚的绷带上，

　　落在杜淑刃的花枝簪子上，落在薛晟的眼镜上。

　　无数萤火虫映着漫天繁星，一齐闪烁。

　　它们亮着，灭着，亮着，灭着，

　　像在说：我们还在。

　　我们一直都在。

　　萧萧单腿站着，从华雪手中接过恐龙背包，举过头顶。

　　萤火虫被恐龙背包的尾巴棘刺吸引，三五只落在上面，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

　　她仰头看着那几盏灯，笑了。

　　笑得满脸是泪。

　　楚楚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哭着笑了出来。

　　乌力眨了眨眼，那只落在眼角上的萤火虫飞起来。

　　在他和华雪面前画了一个金黄色的圆。

　　乌力暗红色的瞳孔被照成了橙红色，他的小虎牙随之露了出来。

　　华雪看着那个圆，也微微笑了笑。

　　杜淑刃低下头，和薛晟一起看向指尖那两只一直没有飞走的萤火虫。

　　他看到她把它们轻轻拢住。

　　杜淑刃朝它们凑近了些。

　　近到能看到它们翅膀的纹路，

　　近到能感受到它们微弱如心跳一样的振动。

　　“达哥。”

　　“阿牛。”

　　她轻声呼唤着。

　　两只萤火虫同时闪了一下。

　　杜淑刃的睫毛颤动着，眼泪顿时从脸颊滑落。

　　而后这两只小小的光点飞起来了。

　　它们轻盈地往上飞去。

　　穿过观测台的穹顶，穿过望远镜的镜筒，穿过那片被星星铺满的夜空。

　　越飞越高，高到变成了两个细小的金色小点，融进了星星的阵列里。

　　杜淑刃仰着头，看着那上升的两个点，直到它们和其他的星星再也分辨不出来。

　　但她知道它们在。

　　永远在。

　　“替我们看看星星。”

　　替我们活下去。

　　活着才是一切。

　　同伴们一起仰头，看向漫天明灭的光点。

　　都在心里做着同一份回应：

　　我们会的。

　　会好好活着。

　　会记得看星星。

　　达哥、阿牛，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