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A》江山一雨

72、猴面包树·终章 小王子消失

　　小王子消失在天际的那一刻，B-612开始坍塌。

　　猴面包树的根须把整个星球撕成了碎片。

　　岩浆从每一道裂缝里喷涌而出。

　　鲜红的，金黄的，棕褐的，像无数朵正在迸溅盛放的妖冶而危险的死亡之花。

　　地面在下沉，天空在碎裂，石块和灰烬被抛向太空。

　　飞船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乌力在喊他们回去。

　　弗云喃的声音也炸开：“立刻回来！星球要爆炸了！”

　　他们抬眼，见舱门便的弗云喃正朝他们使劲挥着手，像是想立刻把他们全都拎回来。

　　“快走！”达哥吼了一声。

　　他一手推着杜淑刃和萧萧，另一只手扯着阿牛的胳膊。

　　薛晟也稳稳背着楚楚跟上去。

　　六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向飞船紧急放下的悬梯。

　　悬梯从舱门垂下。

　　金属踏板在低重力下轻轻晃动，末端的基座被飞溅的岩浆烧得发红，但还撑得住。

　　六个人拼命地冲过去。

　　两位大人推着他们，护着这支队伍。

　　一个没有受伤，一个腰腹肌肉外翻。

　　两个人都可以跑的更快一些才对。

　　但两位大人只是一下一下为他们扯开缠绕而来的藤蔓根须，为他们护航。

　　达哥的右腿在经过一丛猴面包树苗的时候，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根细长的墨绿色根须。

　　它从裂开的地缝里蹿出来，猛地缠住了他的脚踝。

　　绕了两圈，迅速收紧。

　　他一下子往前栽倒，膝盖砸在碎裂的沙土地上，扬起一片滚烫的灰。

　　阿牛已经跑到了悬梯下面，连忙回过头。

　　达哥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根须，伸手去扯。

　　那根须比他想象的结实得多。

　　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倒刺，扎进他的掌心，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他用力扯了两下，纹丝不动。

　　而更多的根须正从地缝里涌出来，像无数只饥饿的蟒蛇朝他爬过来。

　　“别管我！”

　　他抬起头，冲着阿牛大喊。

　　“你们快上去！”

　　阿牛没有听他的，他飞快地转身跑了回来。

　　腰间的伤口在跑动中撕裂，血从绷带里涌出来，染红了整个腰侧。

　　但他已经没有了感觉。

　　他一下子跪在达哥身边，用手去扯那根猴面包树根须。

　　扯不动。

　　他于是用指甲去抠，用牙去咬。

　　根须的汁液是乳白色的，带着一种苦涩的腥味，溅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边扯一边喊。

　　“你起来！”

　　“你他妈快给我起来——”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根须上，滴在达哥的脚踝上。

　　达哥看着他的样子，伸出手，用力握住了阿牛正在拼命扯根须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也已经全是血。

　　指甲断了两根，指尖的肉被根须的倒刺刮得翻起来。

　　达哥把那只手攥在手心里。

　　紧紧攥着。

　　不让他再去扯。

　　“别扯了。”

　　达哥的声音变得很平静。

　　他看着阿牛哭得不像样的脸，伸手抹了一下他脸上的眼泪和泥巴。

　　手指粗糙，动作却很轻。

　　“你听我说。”

　　阿牛拼命摇头，甩开了他的手，又去扯那根根须。

　　根须拱了一下，缠得更紧了。

　　达哥的脚踝被勒出一道深紫色的印痕。

　　骨头在皮肤下面发出细微的的咯吱咯吱声。

　　地面还在裂。

　　裂缝从达哥的身下向四面八方蔓延。

　　暗红色的岩浆在裂缝深处涌动。

　　“听我说。”

　　达哥的呼吸变重了。

　　他用力握住阿牛的手，握到骨节发白。

　　“活着才是一切。”

　　阿牛跪在裂开的地面上，膝盖被碎石硌出了血，腰间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

　　达哥伸出手，放在他的头顶上，像他们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揉了一下。

　　很轻，很慢。

　　和第一次揉他头发时一样。

　　阿牛的眼泪决堤。

　　他张开嘴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紧紧回握住达哥的手。

　　大地裂开了。

　　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崩塌，猴面包树的枝条被地底的岩浆吞没。

　　达哥的身体往下坠，阿牛的身体也跟着往下坠。

　　悬梯上的人尖叫着。

　　萧萧的恐龙背包从她肩上滑落，掉向裂缝，楚楚伸手没有接住。

　　那恐龙背包被岩浆舔了一口，转瞬化成一小团黑色的烟。

　　薛晟撑在悬梯上，手伸到了极限，指尖只差一寸。

　　杜淑刃扑到悬梯最下面一级，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手伸得不能再长。

　　但他们没有拉住。

　　达哥和阿牛两个人一起坠入了那道正在喷涌岩浆的裂缝。

　　金色的火光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活着才是一切。”

　　阿牛的小虎牙在火光里闪了最后一下，达哥的笑容在高温中变成灰烬。

　　“替我们去看看星星。”

　　达哥最后那句话的声音，在裂缝的上方回荡了一秒，随后便被被岩浆的轰鸣吞没了。

　　飞船舱门在最后一秒关闭。

　　悬梯上升的过程中，他们的最后一丝身影被岩浆吞没。

　　岩浆迸溅着，两个微弱的光点闪烁着飞舞起来。

　　乌力将引擎推到最大，飞船像一支箭一样射向星空。

　　舷窗外，B-612变成了一颗正在膨胀的橘红色火球。

　　持续了几秒，而后开始收缩冷却，最后变成一片缓缓扩散的星尘。

　　萧萧趴在舷窗上哭喊着：“回来！”

　　楚楚跪在旁边，额头死死抵在舷窗上。

　　杜淑刃的眼泪也无声地，一滴一滴砸下去。

　　薛晟一动不动，眼睛看着舷窗外那片正在消散的星尘。

　　瞳孔里映出灰白色的光。

　　飞船的引擎在星海中发出低沉的嗡声，像某种悲鸣。

　　他们垂着头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又下意识抬眼看向第一排的两个空位。

　　楚楚握紧了水枪，抵在了那收半仰状态的椅背。

　　他记得他对自己说“你可以的”“英雄”。

　　萧萧的眼泪还在流。

　　她想起他的厨艺很好，他偷吃自己切好的水果，他被自己封为“恐龙骑士”。

　　恐龙背包变成了灰烬。

　　他们也是。

　　薛晟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说过“活着才是一切”。

　　他想起他对小王子的叮嘱，想起他说着“他们还太年轻”。

　　想起他给自己夹菜，和自己一起洗碗，像长辈一样照顾自己。

　　杜淑刃想起他给曼曼递薯片，讲述严姐姐的故事。

　　想起他在灯光下的感慨，想起他受着伤冲过来护住自己抵挡蛇的攻击。

　　想起他们用笔顺编码留下名字。

　　她看着那两个座位。

　　他们还约定着，等一切结束后，

　　要花掉攒了很久很久的年假。

　　一起去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

　　看书、看星星。

　　不是已经约定好了吗。

　　她想起他笑着摸摸他的头，他关切着塞给他薄荷糖。

　　还有餐桌上轻握的手。

　　你们明明，已经约定好了。

　　星辰从舷窗两侧流过。

　　一颗一颗。

　　无穷无尽。

　　那些星星里，有一颗曾经叫B-612。

　　曾经有一个金色头发的小男孩住在那颗星球上。

　　他有一朵玫瑰，三座火山，一把可以随时看到日落的椅子。

　　曾经有两个青年在那颗星球上。

　　他们把其他人推上了悬梯，而自己被猴面包树的枝条缠住，一起掉进了岩浆里。

　　一个说“活着才是一切”。

　　另一个至死都没有松开那个人的手。

　　或许，

　　他们会在某个没有信号的地方，

　　不再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焦虑和逃避，

　　不再只是忙着赶路而忽略眼前的一切，

　　他们会按照约定的那样，

　　坐在一起，

　　一起看书，

　　一起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