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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酒楼·两不疑 杜淑刃接到 ...

  •   杜淑刃接到小VERA通知的时候,左肩的伤还挺严重,抬臂到一定角度就疼得她龇牙。

      薛晟靠在旁边病床上,左臂还吊着固定架,后颈和右手上暗红色的疤仍然狰狞。

      “万象大酒楼?”

      杜淑刃皱着眉读了一遍通知,

      “现在?”

      薛晟也看了自己腕上的光带,点点头:“悆闻做东。”

      “不是,我们俩这一身伤,还没好全呢,就喊我们去吃饭?”

      杜淑刃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熟悉的怨气,

      “他老人家是不是觉得我们铁打的?”

      薛晟没有接话,但他已经撑着床沿坐起来了。

      左臂的固定架让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他没有犹豫。

      悆闻的邀请,从来没有“不去”的选项。

      杜淑刃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收了收被子,慢慢挪下床。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白细胞水平仍低下并且左肩仍然疼痛,另一个后背和左臂裹着绷带并且后颈右手疤痕狰狞。

      好似两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残兵。

      “走吧。”杜淑刃长长呼出一口气,“身残志坚。”

      薛晟点点头。

      万象大酒楼。

      乐声悠扬婉转,觥筹交错不绝。

      店小二将姐弟俩领到二楼的一处雅间。

      敲门进去之后,杜淑刃愣了一下。

      二人对视,皆是不解。

      悆闻坐在主位,月白长衫,折扇握在手里,嘴角噙着不变的笑意。

      这倒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身侧还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

      谪仙人今天没有穿那身半旧深青袍子,换了一件素色宽袍。

      他正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眼睛半阖,似乎是已经喝了几杯。

      而李白的旁边,那把明显加高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小男孩。

      黄色围巾在脖子后面垂着,小腿悬在椅子下面,一晃一晃的。

      “小王子?”杜淑刃脱口而出。

      小王子的目光从面前的果盘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是干净透亮的,没有杂质。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清脆,好似风铃轻响。

      “嗯。”薛晟点点头。

      杜淑刃朝小王子温柔笑笑。

      而后,他们在对面坐下。

      悆闻抬手斟茶,茶香袅袅,是竹叶青。

      李白这时候才慢慢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从杜淑刃左肩移到薛晟左臂,又从薛晟右手背移到杜淑刃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酒杯放下,又斟了一杯。

      小王子却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杜淑刃身边,仰着头看她。

      “你受伤了。”他脆生生说着。

      而后他又转头看向薛晟,

      “你也受伤了。”

      他们垂眸看着这个金发的小男孩,只是点了点头。

      “疼吗?”小王子问。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种纯粹想知道答案的语气。

      杜淑刃张了张嘴,想说“不疼”,但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说不出口。

      她笑了笑:“有一点。”

      小王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问:

      “那你们的伤什么时候会好?”

      杜淑刃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会好?

      她不知道。

      白细胞还在爬坡,左肩的旧伤撕裂,医生说至少还要一个月。

      薛晟的左臂神经缝合,能不能完全恢复,要看时间。

      他们还能不能一起去看海,能不能一起去西藏,能不能回到现实世界一起吃火锅。

      她不知道。

      他们沉默着。

      小王子没有得到答案,眨了眨眼,没有再问。

      似乎也没有非要一个答案。

      他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杜淑刃的头发上,又落在薛晟的头发上。

      而后他忽然笑了,笑容天真可爱。

      “你们的头发不一样。”

      杜淑刃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髻,又看了薛晟一眼。

      薛晟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已经快要过眉毛了。

      “你的长,”小王子指着杜淑刃,

      又指着薛晟,“你的短。”

      “但是颜色很像。”

      他伸出两只手,一手抓了一缕杜淑刃散在肩侧的长发,一手抓了一缕薛晟垂在耳边的碎发。

      动作又快又轻,像抓蝴蝶一样。

      杜淑刃还没反应过来,小王子已经把两缕头发拢在了一起。

      只见他笨拙地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好了。”

      他拍了拍小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那结打得不紧,松松地垂在他们之间,像一个小小的纽带。

      杜淑刃低头看着那个结,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而后下意识侧目看了薛晟一眼。

      薛晟也正看着那个结,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的耳朵,杜淑刃看到了,他的耳朵在泛红。

      从耳垂,迅速蔓延到了耳廓。

      杜淑刃赶紧移开视线,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这次感觉比跑完八百米还快。

      悆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而后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这时候,谪仙人站了起来。

      李白端着酒杯,绕过桌子,走到两人身后。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让人一时看不真切。

      而后,杜淑刃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自己头顶。

      宽厚温热,带着酒的醇香。

      同时,另一只手落在了薛晟头顶。

      李白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那是握笔也握剑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

      既像风过树梢,又如雨落花瓣。

      “仙人抚我顶,”

      他低声吟道,声音里带着醉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结发、受长生——”

      话音落下,杜淑刃感到一阵奇异的温热从头皮渗进去,沿着脊椎往下淌,如温泉水般慢慢漫过左肩。

      那里原本钝痛而僵硬,抬臂就疼的地方,忽然像被轻轻慢慢地揉开了。

      她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发出轻轻的“咔嗒”声,仍有疼痛,但已经轻了很多。

      薛晟也感到了同样的温热。

      他右手背和后颈上狰狞的疤痕,原本暗红如蜈蚣趴在皮肤上,此刻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从暗红变成浅红,从凸起变成平滑。

      他能感觉到疤痕组织在松动,在软化。

      左手也慢慢有了几分之前没有的知觉。

      李白收回了手,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半梦半醒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王子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正专心致志地剥一颗荔枝。

      汁水顺着他细细的手指往下淌,他舔了一下,眯着眼睛笑了。

      杜淑刃和薛晟对视了一眼,下意识检查自己的伤。

      她试了试,左肩能抬到正常高度了,虽然还有一点点酸,但已经没有很疼了。

      薛晟慢慢握住右手,再松开,再握拳。

      疤痕淡了大半,颜色从狰狞变成了陈旧。

      左臂的神经还没有完全接通,指尖的触感还有些迟钝。

      但已经好了太多。

      杜淑刃又偷偷看了薛晟一眼,发现他耳尖的红还没完全褪去。

      她又低头看向那个被小王子系上的发结,还松松地垂在他们之间。

      两缕头发就这么缠在一起。

      这时,一阵轻柔的微风挟着楼下戏台的戏曲飘来了。

      那发结随之悠悠散开,发梢拂过二人面庞。

      他们各自别过脸去,没有作声。

      悆闻看了他们一眼,笑着又给李白斟了一杯酒。

      李白接过,看着悆闻,朗笑着举杯邀他同饮。

      杜淑刃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什么。

      弗云喃第一次出现在万象酒楼时,问过悆闻一句话:

      “青莲居士在你这儿赊了多少酒钱啊?”

      她没有细想过那句话的含义。

      现在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赊酒不是真的缺酒钱。

      薛晟也想起第一次在万象酒楼李白在自己的本子上留下诗句“愈疾功尚没,盈道变乃全”。

      李白按了他的伤口,而后自己晚上泡了个澡,那道伤疤就消失了。

      他当时只以为是物理条件触发了李白的“诗”的治愈力。

      现在想想,诗是李白写下并吟出的。

      但请李白来的,

      是悆闻。

      他们没有再想下去。

      有些事,不必点破。

      他们只是抬眼,对上了那含笑的眼睛。

      目光交汇,是无声的致意。

      小王子又剥好了一颗荔枝。

      他抬头看了看杜淑刃,又看了看薛晟,眨眨眼睛:

      “你们看起来好多了。”

      杜淑刃轻轻笑着:“嗯,好多了。”

      聚餐继续,美酒佳肴,伴着欢笑高歌。

      万象大酒楼热闹非凡。

      转眼明月高挂。

      已至餐后,悆闻送姐弟俩出门。

      李白已经醉得趴在桌上了。

      小王子不知什么时候窝在椅子里睡着了,黄色围巾盖在脸上,呼吸均匀。

      杜淑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悆闻。

      他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月白长衫,笑意依旧。

      “悆考官,”杜淑刃说,“谢谢您。”

      薛晟也微微欠身致意。

      悆闻笑着颔首,只道:

      “再养两天,等着随狄离他们去看海罢。”

      那温润清雅之人摇着折扇,月色落在白绢之上,泛着微光。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回到了病房。

      “薛晟。”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他忽然有些紧张,等待着她的下一句。

      杜淑刃看着他右手那道颜色已浅的疤痕,而后张了张嘴。

      薛晟屏住了呼吸。

      “你觉得。”她的声音带着迟疑。

      薛晟立刻问道:“什么?”

      杜淑刃歪了歪头,最后问了一句:

      “去了海边之后盛悟真的找蚌咬我咋办?”

      “……”

      夜风从病房的窗子里吹进来,拂过了他们的头发,又即将扬起点点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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