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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高二那个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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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个暑假,赵森在我家厨房里搞了一个"暑期特训班"。
学员只有我一个。他教我做菜,架势跟他给我讲数学题时一模一样——先把所有食材在案板上码整齐,土豆切丝要粗细均匀,切之前先把一面削平;肉片下锅前用料酒和淀粉腌十五分钟,淀粉不能多,"多了挂糊太厚,少了肉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手上动作从不闲着,菜刀在砧板上嗒嗒嗒地响。
"你发什么呆?"他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冷水碗里,头也不抬地问我。
"没发呆。在学习。"
"那你复述一遍我刚才说的话。"
"......淀粉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回去了。"还行,不算太笨。"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耳根发烫,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菜刀想自己试试,他往后一让,刀柄在他手指间转了个方向,刀刃朝自己,刀背朝我。"刀不能这么递,"他把刀柄转向我,手把手地调整我握刀的姿势,"给别人递刀,要把刀柄对着人家。"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他应该是刚从车间回来,工作服还没换。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顿,转身走了。我以为他觉得我们两个半大小子在厨房瞎闹不像话。结果第二天厨房窗台上多了个新磨刀石,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爸的字迹:"磨刀用盐水泡二十分钟。"
赵森拿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夹进了他那个笔记本里。那本子现在厚了不少,前半本是我高一的数学习题,后半本全是他记的菜谱:红烧肉要炒糖色、鱼香肉丝的糖醋比例三比二、清蒸鱼要等水开了再下锅。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在最后一页上画了个胖子厨师,脑袋上顶着一顶厨师帽,帽子底下写了个"赵"字。他隔了好几天才翻到那一页,愣了半天,然后把本子合上,整个晚饭期间耳根都是红的。
高三开学前,老周专程来家访了一次。他把我和赵森高二下学期的成绩单摊在桌上,说得挺直接——赵森的理科底子扎实,尤其是化学,在全市排名都靠前,加上省级三好学生的加分项,冲Z大不是问题;我成绩中等偏上,但数学太拉胯,要是肯下功夫补,够一够也不是没可能。
老周走了以后,我爸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烟往茶几上一放,说了句:"要是能考上,砸锅卖铁也供。"
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砸什么锅。咱家锅才换了新的。"
我爸瞪了她一眼,她瞪回去。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高三那年是我们把命摁在书桌上的一年。赵森的理科优势在高三被发挥到了极致。我的数理化全是他在餐桌上一题一题给我讲的,他讲题的风格跟做菜一个路子——先分析关键步骤,再演示,然后让我自己做一遍。我数学从班级三十多名追到前十五,物理从及格线挣扎到稳定在一百二十分以上。
平安夜那天下了雪。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校园里的积雪已经没了脚踝,路灯下的雪地泛着橘黄色的光。我们俩从教学楼走出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装着一双毛线手套,藏蓝色的,针脚不算特别平整,但洗得干干净净。
"你上次说手冷。"他说,声音被雪吞了一半。
我接过手套,低头看着塑料袋上凝结的水汽,忽然想起他住进我们家的第一天晚上,也是在这样冷的天气里,他缩在客厅角落里听一首残缺的MP3,手指冻得通红。那时候他的手边没有手套,也没有人问他冷不冷。我把手套戴上,手指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一层绒布衬里,很软很暖。
"你呢?"我问。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给我看了一眼——也是同色的毛线手套,已经戴得很旧了,指尖处有两处脱了线。他又把手插回口袋里,说这是他自己织的。我盯着他那双脱了线的手套看了很久,想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织毛线,想问他一双手套要织多久,但最终什么也没问。我只是把戴着手套的手垂下去,在走路的时候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顶着雪走完了从校门到单元门口那段路。
春节在刷题中过得很快。除夕夜我妈照例做了一大桌子菜,每道菜都是赵森给她打的下手。他现在已经能独立掌勺了,我妈逢人就夸"我家森森做的菜比我好吃",然后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当然是我教得好。"我爸在旁边拆台:"你教什么了?你只会炸厨房。"我妈拿锅铲追着他绕着茶几跑了两圈半,赵森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笑。他的笑容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收走的淡笑,而是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六月的考场像蒸笼。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赵森站在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法国梧桐下等我,他手里拎着两瓶冰水,递给我一瓶。我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瓶,凉意顺着嗓子一直灌到胃里。
他问,怎么样。
我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我只写了一半。
他想了想说,那道题确实难,你做了一半应该能拿一半分。然后他顿了一下,说,我也只做了两问。
"你居然有两问没做?"
"我也是人。"他白了我一眼,嘴角在瓶口后面轻轻弯了一下。
成绩出来那天,我家电话被打爆了。老周第一个打过来,声音大得我妈不得不把话筒举到离耳朵二十厘米远。Z大——赵森全市理科前七十名,加上省级三好学生的加分,Z大化工系毫无悬念。我被机械工程学院录取,勉强压线。
我爸挂了电话之后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走到第五圈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对着墙上那张裱了相框的全家福站定,从兜里翻出他那包揣了大半年的中华烟。他点烟的时候手在抖,打火机摁了好几下才打着。吸了两口又灭了,把剩的半截烟搁回烟盒里,说留着明天上班抽。我妈在旁边叠衣服,头也不抬地说:"你那烟盒里总共就剩十二根,我从过年数到现在,你倒是抽一根啊。"
我爸没说话,把烟盒放进抽屉里,和那本夹满纸条的新华字典放在一起。
八月末,我爸请了三天假,找厂里借了一辆面包车,把我和赵森的行李塞得满满当当——两个蛇皮袋装被褥、一个塑料桶装洗漱用品、一个纸箱装书,还有我妈非要塞进去的两罐辣酱和一大袋自家晒的红薯干。她往车里装东西的时候手速一如既往地快,一边装一边念叨"衣服别攒着洗会发霉""辣酱吃完了打电话我再寄"。赵森站在旁边听着,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听完了,然后把他自己那罐辣酱往背包深处又塞了塞。
车开出厂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单元门口,没有哭。她只是把手举起来摇了摇,动作很干脆,然后迅速转过身去,留给我们一个穿藏蓝色毛衣的背影。
从厂区到Z城,面包车开了八个多小时。我爸在驾驶座上偶尔骂一句前面的车,我和赵森并排坐在后排,肩膀随着车身的颠簸不轻不重地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又分开。中间在一个服务区停车歇脚的时候他去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我,我喝了一半递回去,他接过来直接喝完了。
Z大比他想象中大。一进校门就是两排望不到头的梧桐,正对着老机械楼的红砖山墙,爬山虎从墙体裂缝里攀上去,整面墙全是浓绿。化工系和机械工程不在一个校区上课,但宿舍都在老校区,同一条南北向的路,他住南头七号楼,我住北头十一号楼,中间隔了两座食堂和一片小广场。
我爸帮我们把行李搬上楼就走了。走之前他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他把信封塞进赵森手里,赵森往后退了半步想要推回去,他拍了拍赵森的手背,重重地,连拍了三下。他转过身朝车门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两个人都好好的",大步钻进驾驶座发动了面包车。
我们两个站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荫里,看着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绕过环岛,拐了个弯,消失在树影深处。
前两年我们住宿舍,各忙各的课业。赵森的化工专业课排得比我还满,每周四天实验楼,出来的时候身上一股氨水味。我的机械工程也不轻松,大二上学期学材料力学,挂科率全院最高,我每晚抱着厚厚的教材在图书馆啃到闭馆。赵森有时候从化工楼出来会顺路来图书馆找我,不打招呼,就坐我对面写他自己的作业,写到闭馆铃声响起,他把笔一收,隔着桌子对我说"走吧"。
大三那年,我们决定搬出去住。
起因是他的宿舍凌晨两三点还在开音响打CS,他什么也不抱怨,只是每天晚上背着书包去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回宿舍蒙头睡觉。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连着好几个晚上都收到他的短信,每条都是"睡了",没有多余的字,但时间全是凌晨一点多。第二个星期我就去看了学校附近的房子,沿护城河往东走到尽头,有一排八十年代的职工楼,外墙是水磨石,阳台封着老式钢窗。房租是我一个月生活费的五分之三。
他来看房子的时候从厨房走到阳台来回了三趟,然后靠在封死的钢窗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说:"楼下那棵是柿子树。"
"你怎么知道?"
"柿子树树干是灰白色的,裂纹跟槐树不一样。"他转过头看着我,"租吧。房租我出一半。"
"你哪来的钱?"
"拿奖学金抵。还有周末去实验室帮导师做实验,按小时算。"
我没有说"不用你出"之类的话。在赵森面前说这种话是没有意义的。
搬家那天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可搬。两个蛇皮袋、一个塑料桶、一个装书的纸箱,外加两床学校发的军用被褥和赵森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一只二手电饭锅。他把电饭锅放在新家灶台上,插上电试了一下,锅底的指示灯亮了,能烧水,他蹲在旁边等了很久,直到看见水从锅底冒出第一串小气泡,才站起来说"行"。我们在客厅里拼一张从毕业生跳蚤市场买来的折叠餐桌——和家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桌面多了一个烟头烫过的疤,他用买来的木纹贴纸把那个疤给贴上了,贴完了用手掌抹平贴纸边缘,来回抹了好几下。
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地上还没铺床垫,我们用硬纸板和旧棉絮打了个地铺。秋天的Z城下了一整夜的雨,雨水顺着阳台钢窗的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角落洇出一小片水渍。他对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说:"这个得找房东修。"我说"好"。然后他翻了个身,隔着地铺上不到一臂的距离说了句"这里真好"。
他没有解释"好"是什么意思,我也不需要他解释。这里没有他父母,没有随时可能支离破碎的大家庭,没有推门就踩到别人影子的旧客厅。只有雨打在不同材质的棚顶上参差不齐的回音。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下去。他学会了在灶台前放松,偶尔会把酱油瓶随手放在水壶旁边,不再必须放回橱柜第三层的固定位置。他开始允许自己的厨房有一些不那么精准的松弛,也慢慢没那么频繁地半夜惊醒。
冬天的一个傍晚,Z城难得下了一场冻雨。出租屋里暖气早就停了,他从半路买了一只宰好的老母鸡,进了厨房就开始熬汤。我蹲在阳台上用塑料薄膜封窗缝。等我把窗封好,鸡汤已经炖开了,气雾从锅盖边缘往外噗噗地冒,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色的水汽,他就把眼镜摘了放在灶台上,继续往里下蘑菇。
吃饭的时候他把盛好的一碗汤放在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到对面,低头用筷子挑出鸡骨头,把肉拨回汤里,没说话。冻雨在窗外沙沙地下,他用长柄勺给我添了些汤,说他看天气预报了,下周都是雨,明天得把阳台那扇被风吹松的纱窗紧一紧。
我喝着汤,隔着砂锅上升起的热气看着他那双从褪色毛衣袖口露出的小臂,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在家的定义不是一套房子。是他在灶台前炖汤的侧影,是他把锅里的鸡骨头一根一根小心挑出来免得我卡住的习惯,是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灶台上之后眯着眼睛找盐罐的样子。好像所有这些我目睹了多年的日常忽然被冻雨中的那一声窗响串了起来,成为同一种东西——它就在玄关,在灶台,在阳台上那扇他一直没拧紧的纱窗。它就是我追了他三条街才敢挨着他坐下来的理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刻意忽略的东西:他给我递水时手指碰到我手背的短暂温度,他在沙发上歪着睡着了靠到我肩膀上的重量,他每次说"我回家做饭"时那个理所当然的"回家"。我开始失眠。每晚躺在地铺上,听着他在不到一米外均匀的呼吸声,想起高二食堂门口他手腕箍住我的凉意,想起我妈发现他身上伤疤的那天黄昏他缩在她怀里抖得像一片枯叶。
我想告诉他,又不敢。我怕把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安宁再搅碎。
大四那年国庆节前一夜,客厅的电视开着,在播阅兵的烟花。他没开灯,一个人坐在沙发前的地面上,背靠着沙发坐垫,膝盖蜷起来,胳膊圈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电视屏幕上一朵朵炸开的红色火花。
我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他那个姿势,脚步顿住了。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他把身体缩成一小团锁在客厅最暗的角落里,用胳膊把自己箍住,好像不这样就会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散架。搬到Z城以后已经很久没这样蜷着了。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关了?"我问。
"不用。"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手攥着膝盖裤子的布料,指节发白,"没事。就是忽然想看看。"
我把遥控器拿过来关掉了电视。屏幕黑了,客厅陷入一片安静。
"他们以前除夕从来不让我看电视里的烟花。"他说,对着已经黑掉的屏幕,像是在跟那个黑色的长方形自言自语,"我爸说太吵了,直接把电闸拉了。我就自己站在窗台上往外面看别人家放。有一年看到你家那扇窗户往外喷绿光,我以为你爸会骂你跟你哥把厂区的存货都搬到楼底下去了。"
那是除夕夜那筒烟花。他在楼上隔着纱窗往下看。
"这些年你一直在看。"
"嗯。"
"今年没有。你今年坐在我旁边。"
他偏过头看着我。窗外城市灯火微弱地折射进来,他的眼睛半明半暗。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心脏撞得肋骨发疼。所有那些压了多年的东西在那一瞬间一起涌到嗓子眼——从十四岁第一次注意到他后颈上的淤青,到十六岁那筒对准他家窗户的烟花,到他此刻离我不到三十厘米的侧脸。
"赵森。"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催促。那种沉静的注视本身就像一个允许。
我往前倾了一下,吻了他。
那个吻落在他嘴角,轻得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他的嘴唇很凉,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他先是没有动,整个人僵硬了几秒钟,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攥住了我后背的T恤——不是推,是抓,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突然被人拉了一把。他的嘴唇在我唇下慢慢张开了一点,气息不稳地拂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被压在舌根底下的闷响。
我们在没有灯的客厅里吻了很久。
然后我停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我想对他说那件事——那件在我喉咙里卡了快八年的事。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先说话了。
他的声音擦着我的嘴唇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稳得像他第一次在厨房里教我处理鱼骨。
"海洋,"他说,手掌从后背移到我的后颈,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发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不是今晚。"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的下颌线,然后抓住我的手翻过来,掌心里是我衣领上被扯松的线扣。"今晚你只有一件事要做——教我怎么把你那颗领扣订回去。"
他把线扣塞进我手里。我低头看着那颗深蓝色的线扣,想起那年平安夜他塞给我的第一双手套也是这个颜色。
那夜我没有说出口。但我知道他知道。而他没有跑。
闭上眼之前他说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懂的话:"以后不管还有多少个那样的夜晚,我都跟你一起看。不看烟花,就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