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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毕业季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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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季来得很快。六月的Z城热得像蒸笼,拍毕业照那天我在学士服里面只穿了一件背心还是汗流浃背。赵森站在我旁边,我们之间隔了三个人的位置——按学号排的,化工系和机械系不是一个方队。
拍完大合影之后人群散开。我妈我爸我哥都来了——我妈穿了一件新买的枣红色衬衫,头发染黑了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拉着赵森的胳膊在机械楼前拍了好几张,拍完了又拉着他去化工楼拍,说"得在你自己的系门口也拍一张";我爸穿着那件灰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和我哥站在一旁看,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像是这辈子总算等到了一张能填进相框的全家福。
我哥把妞妞也带来了。妞妞已经四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看见赵森就跑过去喊"小叔叔",奶声奶气的。赵森蹲下来接住她,妞妞趴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悄悄话,他听了之后笑了一下,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妞妞手里。我妈在旁边看见了,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轮到我单独和赵森拍照的时候,阳光正烈。我们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他把学士帽夹在胳膊底下,眯着眼睛看我。我说"笑一个",他说"又不是第一次拍照"。然后我把手绕到他背后,对着镜头比了个"耶",他在快门前一秒用手肘轻轻捅了我一下,我的手指往下歪了一点,刚好搭在他的肩头。
那天晚上我们在出租屋里吃散伙饭——他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糖醋排骨摆在最中间,清蒸鲈鱼的姜丝切得比平时更细。我开了两瓶超市里最便宜的啤酒,一人一瓶。我们聊了很多,聊大一军训的时候我同手同脚被教官罚蛙跳,聊他第一次进化工实验室烧杯烧炸了被导师骂了半个小时,聊那个漏水的阳台纱窗终于被房东换了新的。
聊到最后他端着啤酒杯对着天花板说:"我以后要开一家饭店,菜单第一页第一道菜是糖醋排骨。第二道是清蒸鲈鱼,姜丝切得比头发丝还细,端上来一掀盖子,姜丝的香味先冒出来——我妈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赵大厨。"我叫他,啤酒喝得有点上头。
"嗯?"
"我给你当第一个服务员。"
他笑了一下。
七月初,我收到了Z城汽车零部件公司的入职通知,被分配到技术部,负责发动机零部件的图纸审核和样件测试。赵森的饭店计划也进入了实质阶段——他把手绘的平面图摊在折叠桌上,用铅笔标出了厨房动线和前厅的座位排布,一共八张桌子,黑板菜单挂在进门左手的墙上。他给饭店取了个名字叫"春望",就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图纸的右下角。
我问他为什么叫这个,他正在仔细地画灶台的排烟管位置,头也不抬地说,春天在Z城第一个早晨推开这扇窗户的时候,看见楼下柿子树底下有个早点摊,老板把蒸笼打开,白汽冒出来,整条街都是热的。他当时想,要是以后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让别人来等白汽,他就叫它春望。
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这名字真好。好到我觉得欠他的那些春天,他终于可以自己种了。
但还有一件事没做。这件事从我十六岁那年开始就一直在等着,等了快八年,不能再等了。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爸快过生日了,我妈让我往老家打电话。我顺着她的话头拨通了家里座机。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我爸也在旁边,我妈按了免提。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平静说出来的话。
"妈,爸,我跟赵森在一起了。不是室友那种在一起。是在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烟机的嗡嗡声。然后油烟机的声音停了。我爸的声音先响起来,很闷,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憋的:"你说什么?"
"我跟赵森在一起了。我们毕业之后还住在一起。以后也会住在一起。"我说。赵森站在我旁边,他的手掌贴着我的后背,隔着薄薄的T恤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我爸骂了我一句——那是我记事以来他第一次用那个词骂我。接着电话啪的一声断了。
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过了两分钟,我妈用自己的手机打了回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含了一大把沙子。"我回屋里跟你打的。你爸现在在阳台上抽烟,抽得很凶,你别打给他。他明天会缓过来的。"她顿了顿,"他气的不是你别的事,他气的是这么大的事你不早点跟他说。"
"妈,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她的声音还在抖,像是想哭又被自己憋回去了,"你在Z城给我好好的。等我哄好你爸再给你打电话。"
挂掉电话之后我瘫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赵森从我背后绕过来,坐到我旁边,没有说话。他把茶几上那只搪瓷杯往我面前推近一寸,然后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我的膝盖。他把我的手抓过去放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我掌心慢慢画圆。
三天后我爸打来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他沉重的呼吸声和车间里冲床有节奏的咣当声。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妈说你们要开店了。"
"嗯。叫春望。"
他又沉默了一下,说:"合伙的买卖,账要算清楚。别亏了人家。"他说的是"人家",不是"赵森"。
"爸,他不是'人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吐气。"我知道他不是。"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在家的时候,他每天早上给你煎鸡蛋,鸡蛋煎好了放在蒸笼里保温,怕你赖床起来凉了。你妈看见了,跟我说了。"他顿了顿,"她就问你一句——你俩是认真的吗。"
"是。"
"那就好好对人家。"他把电话挂了。
过完年回到Z城,春望的装修已经停了大半个月。赵森推开店门的时候,门轴上的合页发出一声尖锐的锈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吧台还封着塑料布,灶台的水泥底座还没干透——然后放下行李袋,弯腰把门口那盆从出租屋搬过来的绿萝扶正,摘掉两片黄叶子,说了句:"得赶工期了。"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我们两个把自己活成了装修队。白天我回公司上班,赵森一个人在店里盯水电、贴瓷砖。下班后我骑车过来,换上工装继续干。铺完最后一片地砖那天已经是凌晨一点,赵森脱了手套,蹲在地上用湿抹布把砖缝里的水泥浆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到每一道缝隙的灰度都一致,才把抹布丢进水桶里。
我把最后一张桌子的螺丝拧紧,翻过来摆正。"赵森,春望的第一道菜,做给我吃。"
他从厨房里抬起头来,走到灶台前面,拧开煤气阀,点火。火苗从灶眼里蹿起来,橘蓝色的,在凌晨的寂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噗"。他从冰柜里拿出前天备好的排骨,冷水下锅,撇沫,炒糖色。我看着他做菜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在家里的厨房,他第一次用我妈那口铁锅做鱼香肉丝,出锅的时候不敢伸筷子,是我先夹了一口说好吃,他才笑了。
今天他炒好糖醋排骨端上来的时候,两只手端着盘子,放在我面前,没有走开。
我夹了一块,咬了第一口。外壳酥脆,糖醋汁挂得刚好。
"好吃。"我说。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砧板左边,然后坐在吧台前面,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黑皮笔记本——不是账本,是他的菜谱。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空着,只有一行铅笔字:"新菜,待定。"他用圆珠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点什么,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我靠在吧台外面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他抬头发现我在看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然后又走回来,在我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停住。
"海洋。"他说。
"嗯。"
"明年春天,我想在门口种一棵柿子树。就门口那排梧桐旁边,靠左的位置。老房子的阳台上就能看见。"他顿了顿,"你上回说柿子树皮是灰白色的,会结很多很多柿子。"
他想和我一起看柿子树长大。他想和我在这个饭店门口坐着剥毛豆、喝啤酒、看树叶从绿变黄再从黄变绿。他想把这个地方变成我们真正的家。
这个念头让我胸口发酸。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他。
可我知道。我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是客厅。我知道他爸除夕从来不出门。我把烟花对准了那里。不是意外,不是过失,是故意。
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快八年。前三年不敢说是因为害怕——怕他恨我,怕他离开。中间三年不敢说是因为我哥替我顶了罪,我已经欠我哥一辈子。后三年不敢说是因为春望——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这家店,有了属于自己的灶台和吧台。如果我说出来,这一切可能就碎了。
可我不能再等了。每次他给我炖汤、给我织毛衣、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握住我的手,我都在想:他对我好的这个人,不是我真正的样子。他有权知道真相。在春望真正成为我们的家之前,在他把所有未来都押在我身上之前,他必须知道。
九月中旬的一个夜里,打烊之后下起了雨。小陈和小周已经走了,店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在厨房里擦灶台。我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干抹布,攥了很久。他擦完灶台转过身来,看见我还站在原地,走了过来。
"你怎么了?今晚一直不说话。"他靠在吧台对面,歪着头看我。
"赵森,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把撑着台面的手放了下来。他一定是听出了我声音里的某种东西。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也拉了一把推到我面前。
"说吧。"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催促,没有防备。
我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
"八年前除夕那场火。我在客厅里跟你说过是我放的。但我没有告诉你全部。"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澄澈,它们看着我,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是安静地等着。"那筒烟花不是意外歪斜。是我算好角度,对准你家窗户的。"
他的睫毛轻轻垂了一下。除此之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蹲在雪地里点引线的时候,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是客厅。我知道他爸除夕从来不出门,坐在客厅看春晚能看一整宿。我知道窗户后面有人。我还是把那筒烟花点燃了。"
春望里安静得只剩下冰柜压缩机的嗡鸣和他平稳的呼吸。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每天看见他打你。我看见你后颈上那些淤青,看见你手腕上被烟头烫的圆疤,看见你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换衣服。我每天在教室后排看着你的背影,想的是——要是有一盏灯在你头顶亮了,你就会走到光底下;可如果这是一团火,至少它不会再让你缩在墙角发抖。十六岁的我觉得他们该死。"
他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自己开的饭店里,看着我的眼神和八年前在安置室看我的那个空洞眼神不一样——这一次,他在掂量什么。
"赵森,我不是指望你原谅我。我说这个,是因为你值得知道真相。如果你听完想让我走,我明天就把行李从店里搬出去——"
他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背。
他的手掌很暖,手指还是那么细,骨节分明。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一根一根地扣住我的指节,力道不重,但很稳。
"海洋,"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灶台前教我处理鱼骨时让我仔细看他的手法,"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猜到的吗?不是你问我那个'如果骗了你很久'的问题。比那更早。"
"是你第一次把苹果放进我课桌抽屉里的时候。你把苹果放在数学书上面,底下的草稿本被你带歪了一角——我在后排看过你写草稿无数次,认得你收笔前把'解'字最后一撇拖得比正文长。你走之后我翻开那个错题本,苹果底下压了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用左手写着'有人在乎你'。我当时想,这个人怕我认出他的字,连笔迹都要伪装。可他把苹果上最大最红的那一面朝上放着——他在乎的到底是哪个我?是那个每天挨打、浑身淤青的我,还是那个他不敢直接面对的我?"
他顿了顿,把自己的手从我手背上挪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旧伤痕,边缘早已被时间磨平。
"我也想过拆穿,可我舍不得。你给我的每一个东西我都舍不得戳破——苹果我洗了好几遍才舍得吃,纸条我夹在寒假作业里一直没扔。我想,一个纵火犯不会半夜给他想害的人倒水,一个故意杀人的人不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从上铺翻下来攥住我的手。所以我把疑心压了下去,压了八年。可我现在发现,压不住的不是疑心——是你每次看我时,眼底那个想说又不敢说的东西。"
"所以该说实话的不只是你。"他说,"我也有没说完的话。"
那天晚上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起身把围裙解开,放在砧板左边,然后走到灶台前,关了厨房的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转过身来。
"明天打烊之后。我告诉你剩下的事。"
第二天打烊之后,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走到吧台后面。他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齿痕快被磨平了,被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拴着。他把钥匙放在吧台上,放在木纹正中央。
"那天晚上,你那条短信发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家楼下。我没去网吧。因为我刚出门就接到了我妈的电话——'你再不回来我就杀了你爸'。我从楼下往回跑,上楼,在四楼和五楼拐角的地方,能听到他们俩在门里吵架。我爸砸了什么东西,她在喊。我从小听到大的那种喊法。我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这把钥匙。"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终于把最后一道工序也完成了。
"我们家的铁门,从外面反锁之后里面打不开,除非有钥匙。他们两个人的钥匙都在屋里。只有我手里这把在外面。"他把钥匙翻过来,齿痕朝上,"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死了,然后下了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他们开始砸门。我爸在骂,我妈在哭。我没停。"
"你在雪地里点烟花的时候,我已经在花坛后面的阴影里站了很久。你往上对准六楼的时候,我就在你斜对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我看见你把打火机凑近引线时犹豫了一下,看见那道红光飞上去,没进我家的窗户。我没有喊,也没有冲上去拦你。因为我知道,门是锁着的。他们跑不掉了。"
他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是那种绷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颤抖,来自胸腔底下更深的什么地方。
"那扇门是你放的烟花之前,我已经亲手锁上的。"
他把钥匙往前推了一寸。
"我一直跟你说你救了我。可我没有告诉你,在你点火之前,我已经做出了和你一样的选择。你觉得你是唯一那个想做选择的人——可我不是。那扇门是我锁的。我们两个人,谁也不比谁干净。"
我的眼泪落在了吧台上。八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他唯一的债主,是那个藏在阴影里不可饶恕的纵火犯。可他也背负着同样重的东西,他带着这把钥匙在我身边生活了八年,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煎鸡蛋,晚上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握住我的手,在菜谱最后一页写"糖醋排骨,做给妈吃"——他做着所有这些事,心里压着一扇被他亲手锁死的门。
我把手从吧台上伸过去,抓住了他放在钥匙旁边的那只手。
"你问我知不知道你在花坛后面,"我说,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我从来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一个人的选择导致了全部。"
"不是。"他翻过手掌握了握我的手指,"这个秘密我压了八年。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不敢。因为我怕你看我的眼神会变——不再是那个被救的人,而是和我一样的杀人者。但现在你把你最不敢说的那部分说出来了,我也不能再瞒着你。我们两个人从八年前的同一个瞬间开始,就应该一起面对所有的事。"
他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我跟前,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他伸手抱住我。不是那种试探性的、一碰就缩回去的拥抱。他的双臂箍住我的背,手掌贴在我的肩胛骨上,用力到衣服料子都绷紧了。
"海洋,"他说,"我们要去还这笔债。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