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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高二那个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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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个秋天过得格外快。
赵森在化学竞赛辅导班里拿了全市三等奖,奖状寄到家里那天我妈比他还高兴,把那张烫金的红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客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上,贴完了退后三步看了看,又把奖状揭下来往左边挪了五厘米,说"这样跟咱家全家福对齐"。赵森站在她身后,接过了她递过去的透明胶带,帮她按住了奖状的边角。
我爸表达高兴的方式是把当天晚报上登的竞赛获奖名单剪下来,夹在他那本翻了十几年的新华字典里。名单上"赵森"两个字只有米粒大,但我爸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画得很圆,像是用瓶盖比着描的。我无意中翻到的时候愣了一下——我爸那本字典里夹的全是重要的东西:我哥的出生证复印件、我妈年轻时的黑白照片、我和我哥上小学时的"三好学生"奖状。现在多了赵森的名字。
赵森发现这件事的那天,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我进房间的时候他把字典合上了,低着头说了句"你家字典挺新的"。我说那是我爸的命根子,平时碰都不让我碰。他没接话,但我看见他站起来把字典放回书架的时候,用手指轻轻弹掉了封面上的灰。
自从那天刘洋在食堂门口当众羞辱赵森之后,班里的气氛就变了。吃饭的时候有几个以前从没跟赵森说过话的男生端着饭盆坐到我们对面,其中一个叫王磊的,黑黑瘦瘦,是体育委员,把一块红烧肉从自己碗里夹给赵森。赵森看着碗里的肉愣了半天,然后点了点头,吃了。我在旁边假装专心致志地扒饭,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吃出味来。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刘洋叫了三个高二年级的男生把我堵在了自行车棚里。他先推了我一把,嘴里不干不净地问"李海洋你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是不是"。我还没来得及还手,一个塑料水瓶从后面飞过来正砸在他后脑勺上。
刘洋骂骂咧咧地回头,看见赵森站在车棚外面。他的表情不是凶,反而是一种很平静、很认真的神色,像是在做化学实验,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他手里还攥着第二瓶水——这次是满的。然后他把第二瓶水对准刘洋的脸,拧开盖子泼了过去,动作稳得很,连瓶口都不带晃的。
"赵森?就你?"刘洋愣了半秒,满脸水往下滴。
"警察来之前我还有两瓶水。"赵森把空瓶子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声音不高,语气很平,"第三瓶浇你书包,第四瓶浇你脑袋。你们四个人,我一个。我挨打十六年了,你们打的那些加起来不如我在自己家一晚上挨得多。你们谁先来。"
他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复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数据。我却觉得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瞬间捅进了我的胸口。
车棚里安静了。刘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走了。另外三个人跟在他后面,谁也没回头。
我靠着自行车棚的铁架子上,左脸火辣辣的。赵森把我的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递给我。"走吧,妈等我们吃饭。"
他在"妈"前面没有加"你"字。他说的是"妈"。
我没有追问。我接过书包,跟他一起走出了校门。走到厂区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混在远处谁家油烟机嗡嗡的响声里传来:"海洋,我在楼道里捡到一瓶没开的矿泉水。不是特意带的。"
"嗯。"我说。我没有拆穿他。他妈的我鼻子酸得像被人揍了一拳。
十二月,冬至。我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包了一百多个。她说冬至不吃饺子会冻耳朵,那天晚上我们家每个人都吃了两盘。赵森吃了三盘。不是客气——他是真的胃口好了。他现在敢夹菜了,虽然还是习惯先夹离自己最近的盘子,但至少不会只夹两筷子就放下。
我爸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个重要决定:他要教赵森下象棋。我爸下了一辈子象棋,以前教过我和我哥,我们俩都没学会。赵森是他最后一个免费学徒。每天晚饭后,折叠桌往客厅中间一摆,棋盘一摊,两个人能对坐两个小时。我爸下棋爱悔棋,悔了就嘿嘿笑,赵森从来不恼,他说"叔叔你再想想"。他输得越来越多,但棋艺进步得很快,元旦那天他第一次将了我爸的军。我爸愣了半天,然后把棋盘一推,说了句"长江后浪推前浪",站起来去厨房找酒喝了。经过赵森身边的时候,用手掌重重地揉了一下他的头顶。
元旦过后没多久,出事了。
那天是周六,赵森一个人去菜市场帮我妈买葱。他在葱摊前面弯着腰挑葱,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那是赵森的亲姨——他妈的表妹,姓吴,以前从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之前街道办帮她联系过,问她能不能收养赵森,她当时坐在麻将桌后面头都没怎么抬,说了句"我自己的儿子都养不起"。
"森森,你都长这么高了。来来来,姨跟你说个事。"
赵森礼貌地叫了声"吴姨",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她拽着他不放,压低了声音说:"你爸妈有个存折,五万块,以前跟我说过是给你上大学的。当年街道办去你家清点遗物的时候,这事谁也没人提,但那笔钱肯定在——你回去问问李家人——"
"吴姨,"赵森打断了她,把挑好的葱放进塑料袋里。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里的葱在轻轻颤抖,"存折的事我不清楚。李家没收我爸妈的东西,清点是街道办和派出所做的。"
"你这孩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她声音尖了半度,"我打听了,当时是你妈带人去清的东西。我们老赵家的钱,不能不明不白地没了——"
那天他一个人拎着葱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厂区那排掉了漆的健身器材时,站了很久,然后忽然转身往回走了几十米。不是去菜市场,是拐进小区最西边那栋老楼的院子——他们家五栋的废墟。那栋楼年初已经在拆迁名单上,但不知为什么停工了,六楼的焦黑窗口早已用蓝铁皮封死,楼下堆着半人高的碎砖,长了半人高的野草。
他站在五栋底下仰头看那个被铁皮封住的六楼窗户,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头发的旋涡里。他看得太入神,没注意到一个捡废品的老大爷推着三轮车从他身边过去。老大爷回头喊了他一句"小伙子别站那儿,不安全",他才慢慢把脖子低下来。
回到家他什么都没说,把葱放在厨房灶台上,坐下来帮我剥蒜。我妈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他说"排队的人多"。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只是剥蒜的时候不小心把一粒蒜瓣崩到了地上,他捡起来对着水龙头冲了冲,又放回碗里。
直到深夜熄灯后,他在下铺翻了个身,开口说:"海洋。我妈有个存折,五万块。今天我那个表姨来找我,说钱是被你家拿走的。"
我从黑暗里翻下来,坐在他床沿上。
"我知道不是。"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家的钱都在海明哥和叔叔的工资卡上。你们家穷得连热水器都是二手的。"他顿了顿,"可她说让我回去翻你家的柜子找那张卡。"
"你答应她了?"
"没有,"他面朝墙壁翻了个身,"我让她去看社区的封条清单。然后她说要从外地带律师来找我谈。"
我整个人愣住了。我把手从他的被子上拿开,怕他感觉到我手指在抖。"她那是想要讹你——她知道存折拿不出来,她是要拿你换一笔钱。"
他没回答。他睡着之前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他说:"我想我是真的没有亲戚了。"
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他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我觉得他不是在责怪那个表姨,而是在感谢她——谢谢她终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血缘可以一文不值,也让他可以彻底松开这根绳子,安心地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