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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高二开学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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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那天,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赵森站在玄关换鞋,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蹲下去系鞋带——那双我哥给他买的运动鞋,穿了一个暑假,鞋面刷得干干净净,鞋带换了一副新的,白色的。
"走吧。"我对他说。
"嗯。"
我们并肩走出楼道。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了隐约的凉意,杨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经过楼下早餐店的时候我照例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赵森站在旁边等我,背着书包,安安静静地看着蒸笼上冒的白汽。
"给你。"我把其中一根油条递给他。
他没接。"我吃过早饭了。"
"你吃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饼干。"他说。
我知道他在撒谎。他早上起床之后我去卫生间洗脸,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放着一碗我妈热好的牛奶和一碟花卷,但他已经出门了——在玄关蹲着系鞋带等了我十分钟。他根本没进厨房。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还在用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式节制自己,不敢多吃一口,不敢多占一分。
我没有戳穿他。我把油条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往他手里一塞。"吃不下了,帮我解决。"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识破了,又像是决定假装没识破。他接过那一半油条,咬了一小口。
我们一边走一边吃,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我。"海洋。"
"嗯?"
"晚上放学你不用等我。我去一趟综合楼,化学竞赛的辅导班,老师说我可以去试听一节。"
"好。"
他在校门口和我分开,往教学楼走。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比以前直了一点。
进了教室我发现座位又换了。班主任老周有个习惯,每次月考之后按成绩重新排座。这次他把赵森调到了我同桌。
"李海洋,你数学再不及格我就叫你家长来。"老周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摔,"赵森,你帮他盯着点。"
赵森点了点头,把他的书包放在我旁边的课桌上,坐下来,把文具盒摆正,课本摞好,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像在布置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领域。
我的心脏跳得不太正常。同桌。从前后桌变成同桌,距离从半米缩到二十厘米,缩到我可以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我妈买的那种,柠檬味的。我家的衣服全是这个味道。但同样的洗衣粉在他身上闻起来不一样。我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
这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的余光一直在捕捉他写字时手腕内侧露出的一小截皮肤,捕捉他翻书时指尖沾到舌头的那一下轻触。
中午放学的时候出事了。
我和赵森一起走出教学楼,正往食堂走,迎面碰上隔壁班的刘洋。刘洋是厂里子弟,他爸跟我爸在一个车间,平时跟我还算说得上话,但他嘴臭,说话不过脑子。
"哟,李海洋,你怎么跟他走一块儿?"刘洋拿下巴朝赵森点了点,嘴角挂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关你什么事。"我说。
"我是为你好。"刘洋压低声音,但完全没有避开赵森的意思,"你不知道啊?他那家是凶宅,他妈——"
"刘洋。"我截断了他的话。
他没理我,继续盯着赵森。"听说你妈是被烧死的?烧成什么样了?你是不是看见了?"
食堂门口的人流慢下来了。赵森站在我左边半步的位置,一动不动。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的身体没有抖,手也没有攥拳。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一辆从身上碾过去的卡车。
但这不代表我能忍。
我往前迈了一步。刘洋比我高半个头,但没关系。然后我被人从背后拽住了。
是赵森。他的手扣在我的右手腕上,很用力,不是那种慌张的拉扯,而是一个稳稳的、带着制止意味的握住。他的手在这九月中午的阳光下依然冰凉。
"别去。"他说,声音低而平,"不值得。"
我转头看他。他看着我摇了摇头,不是委屈的摇头,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带着纵容的摇头。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腕。
刘洋被他的同伴拉走了。食堂门口的人流重新流动起来。但他刚才那两秒钟的沉默让我心里像是被人塞进去一把打火机,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个密闭空间里被点燃了。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夹了一块土豆片放在米饭上,没吃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多吃点。"我说。
"嗯。"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嚼了很久。
吃到最后,他忽然停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质地坚硬,像是在沸水里煮了很久的石头。
"我习惯了。以后这种事你别管,你管不过来的。你跟我在一起会被说的。刘洋那种人很多。"他没有看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以后你不用跟我一起吃。你跟他们吃去吧。"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把自己被孤立这件事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我站在水池边,水龙头没关严,隔几秒落下一滴水珠。他转身回了教室。我关了水龙头,想好了下午要做的事。
下午第一节是老周的数学课。上课前我去后面找刘洋。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中午的"战绩",看见我走过来,笑了一下。
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用了全力。他的椅子往后翻倒,鼻血顺着人中往下淌。教室里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拉架,有人跑去找老师。
赵森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慌张,是一种更复杂的、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很久但今天才真正认清的人。
老周赶到的时候我和刘洋已经被拉开了。老周看了刘洋一眼,让我同桌送他去医务室,然后拿着他的不锈钢教鞭往讲台上一拍。
"李海洋,你发什么疯?"
我站着,没说话。赵森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旁边。
"老师,他是替我打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刘洋中午污辱我去世的父母,所以他才动手。"
全班都安静了。老周看了赵森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他的手指在教鞭上来回摩挲了几下,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然后老周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放在讲台上。
"我教了二十年书,"他说,"天天跟你们说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但你这种情况——"他指着我的鼻子,话是冲我说的,但眼睛看着赵森,"——我会跟学校说明。刘洋先挑事,你后果自负。写检讨,明天之前给我。"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给我消毒的时候没说一句话。她把碘伏倒在棉球上,按在我破了的指节上,力道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次都重。
"妈。"
"别叫我。"她把棉球扔进垃圾桶,又拿了一个新的。
"他骂赵森。"我说,"他骂他爸妈。"
我妈的手停住了。
"他说赵森他妈是被烧死的,问赵森有没有看见。"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复述刘洋的话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了除夕夜那扇窗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给我上药。这一次力道很轻。
"那也不能打人。"
"我知道不能打。但我没忍住。"
"下次——"
"下次我还打。"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回来,"谁敢说他,我就打谁。"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把碘伏瓶子拧上盖子,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以为永远不可能会从她嘴里听到的话。
"打得好。"
她端着药盘子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句:"明天我上学校去。我倒要看看是谁家孩子嘴那么欠。"
第二天早上,赵森在玄关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海洋。"
"嗯?"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他才生那么大的气,还是因为你也有不想被人提起的事。"
我的心脏骤停了一拍。他正在低着头把鞋带绕进那个结里,一圈,两圈,拉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
这句话可以只是描述他自己,但他用了"也"。
从我第一次在教室后排盯着他后脑勺上的伤疤,到站在派出所走廊里和他那双空洞的浅棕色眼睛对视;从这几个月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到昨天为他挥出这一拳——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我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他。我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份喜欢和我对他做过的事装进同一个胸腔里。
"赵森。"我叫了他的名字。
"嗯?"
我的喉咙里有一万句话在打架。我想说对不起,想说你恨我吧,想说你不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好的坏的,致命的,不可饶恕的——可这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
"走吧,"我听见自己说,"要迟到了。"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推开门。"好。"
我们并肩走出了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