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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赵森在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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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森在我家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他吃饭的时候会用左手把碗扶得很稳,夹菜从不越过盘子中线。他吃完饭会把自己的碗筷端到厨房,筷子横放在碗口上。他洗完澡之后会把浴室的地漏清理干净,把掉落的头发拢起来丢进垃圾桶,好像怕自己的气息留在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不是乖。他是小心。小心到连存在本身都要反复掂量。
我妈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疼了。那种疼不是挂在嘴边的"可怜的孩子",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每天早上赵森出门上学之前她都会站在门口,盯着他的背影看很久,像是想叫住他说两句什么,又怕说多了显得刻意。
我爸的方式更沉默。他一向不擅长说话,表达情感的唯一途径就是往别人碗里夹菜。那段时间他每顿饭都要给赵森夹菜,夹了就低头喝酒,绝不多看一眼。有一次他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给了赵森,自己碗里只剩白米饭和菜汤,我哥看了他一眼,说"爸你吃你的",我爸摆摆手说"不饿"。赵森低着头把排骨吃了,然后用只有附近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叔叔"。他没有抬头,但我爸的耳朵红了。
我哥是最让我意外的一个。他基本不和赵森说话,但他的行动比语言多得多。赵森那双旧运动鞋开胶了,鞋头张着嘴,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继续穿。第三天下班回来,我哥拎着一个鞋盒走进客厅,迅速把鞋盒摆在了赵森的枕头上面,然后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水的样子很心虚。
我假装在写作业,余光一直跟着他。
"看什么?"他问。
"没看什么。"我说。
"没看什么就别看。"
他扭头走了,耳根有点红。
那双鞋被赵森摆在床底下,我以为他可能会不舍得穿,但第二天他就穿上了。码数刚好。我哥从来没问过他的鞋码。
四月的时候班里轮换座位,赵森从后排换到了第三排靠窗,我从他后面两排换到了他正后面。这当然是巧合,班级座位是按学号排的。但巧合有时候比蓄谋更像是一种安排。
我现在坐在他正后面了。每天早上可以看见他后脑勺上那两个发旋,看见他写字的时候微微□□的脑袋,看见他肩上偶尔落着一根头发。他的校服领子永远是翻得整整齐齐的,两根锁骨中间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芝麻那么大,藏在领口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体育课是排篮球,两人一组传球练习。赵森没有人组。不是别人排挤他,是他自己不去找任何人。体育老师吹哨之后所有男生都三三两两地找好了搭档,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抱着一个篮球,安静地看着操场边上那排掉了皮的杨树。
我把我手里的球扔给了旁边的同学,说"你跟他一组",然后走过去站在赵森面前。他转过头来看见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那点意外就沉下去了。
"海洋。"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是那种很轻很平的调子。
我敷衍地嗯了一声,把球扔给他,他接住了。篮球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大,他的手很瘦,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传球、接球、传球、接球。十分钟,我们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但这十分钟里有一种东西在空气中慢慢积累,像是春天的河水在冰面下悄悄上涨。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球还给我。"谢谢。"他说。
"谢什么?"
"他们都不跟我一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地球是圆的,"因为跟我走得近的人都会倒霉。以前是。我家出的事你也知道。邻居都说我们家不吉利。"
我的拳头在裤子旁边攥紧了。
"那是他们傻逼。"我说。
下铺安静了。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笑——不是真的笑,是从鼻子里喷出的一个短促的气流。
"你人真好,海洋。"
那四个字像个锤子砸在我胸口。他说我人好。他睡在我的下铺,他的父母被我放的那把火烧死了,他说我人好。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以为我是那个不躲他的人,是那个在体育课上选他的人——他不知道所有这些好,都只是愧疚在假扮善良。
但我没资格告诉他真相。或者说我不敢。
五月的时候我妈回了一趟娘家,带回来一箱舅公自己种的水蜜桃,粉嘟嘟的,一屋子都是桃子的甜香。她挑了两个最软的,洗了切成块放在盘子里,端到客厅让赵森吃。
赵森坐在折叠床上,用牙签戳了一块桃子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停住了。
那个停顿很短暂,大概只有一秒钟。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开心,是某种更深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东西。他低着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桃子,然后又戳了一块放进嘴里,这一次嚼得很快,像是想用吃东西的动作来压住别的什么东西。
他把盘子里的桃子吃完了,站起来去厨房水池边把盘子洗了。
"我妈喜欢给我做桃子酱。"他背对着我说。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被墙壁弹了一下,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我的笔停了。
"就水蜜桃,切了,放冰糖,小火慢慢熬。下午熬好了放在冰箱里冻着,晚上洗完澡挖一大勺冲冰水喝。"他把盘子放在碗架上,转过来擦了擦手。"她每年夏天就做那一次。桃子是我爸去菜市场买的,每次买回来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又小又硬,她骂他两句,他就笑。"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读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他朝我笑了笑,嘴角弯的弧度很小,只停留了一瞬间就收走了。
我看着他低头时后颈上那道暗紫色的陈年旧痕,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没画出来。他挨过他们的打,但也在那些暴力的缝隙里喝过他妈亲手做的桃子酱。这两种记忆同时存在,把他撕成了碎片。
那个周末我发了一整夜的烧。第二天早上我妈掀开我的被子时我已经烧得嘴唇都白了。
赵森那天一整个上午都不在家。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提着一个塑料袋,放在我床头柜上。里面是一瓶水蜜桃汁,玻璃瓶的,便利店卖的那种,三块五一瓶。
"你妈说你发烧。这个挺好喝的。"
我靠在枕头上,嗓子干得冒烟,看着那个玻璃瓶。他肯定是早上出门专门去买的,从我们家走到最近的大超市要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多小时。他可能站在便利店里站了很久,不知道应该买什么,最后在一整排花花绿绿的饮料里拿了一瓶水蜜桃汁,因为那是他知道的唯一和"照顾"有关的味道。
"谢谢。"我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森没说话,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床单上一个小线头,什么都没说就待了半个小时。
"好喝吗?"他走之前问。
"还没喝。"
"喝一口尝尝。"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工业糖精的那种假甜,完全不是他妈妈熬的那种用新鲜水蜜桃加冰糖慢慢熬出来的滋味。
"好喝。"我说。
他笑了一下,很淡很淡,转身出去了。
那个下午我靠在上铺,抱着那瓶甜得发腻的水蜜桃汁,喝一口歇一会儿,到傍晚的时候把它喝得干干净净。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能是因为我觉得那不是在喝水蜜桃汁,那是在接过他从火场边缘递过来的什么东西。他把桃子味还给了我,他不知道那个味道里有他妈妈。
六月的一天,傍晚突然起了大风。白杨被刮得东倒西歪,楼下的垃圾桶被掀翻了,塑料袋飞得到处都是。我妈在厨房里一边关窗一边念叨,说这天象是要下暴雨。
赵森猛地从折叠床上坐起来。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墙上那扇被风撞得震动不止的窗户,瞳孔收得很紧。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
"赵森?"我放下笔走过去。
他没有反应。风又撞了一下窗户,砰的一声。赵森整个人弹了一下。他把膝盖收到胸口,用胳膊圈住,把自己缩成一个尽量小的体积。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不再是平稳的胸腔起伏,而是短促的、被切碎的喘息。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赵森。你在我们家。在客厅。你摸一下地板,是瓷砖的,冷的。"我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冷得像冰块。
他眨了一下眼睛。呼吸仍然急促,但瞳孔开始慢慢收缩。又一股大风撞在窗玻璃上,他又抖了一下,但这一次比上一次轻。他看了我几秒钟,好像刚刚认出我是谁。
"海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木板上。
"嗯。"
"风什么时候停?"
"快了。预报说傍晚就停。"我不知道预报是怎么说的。我只是需要一个答案给他。
他点了点头,指甲慢慢从床单上松开。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是真正温的,用手背试过的——放在他手里,他双手捧着,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啜。
晚上风停了。赵森整个晚上都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本数学题集翻来覆去地做了很多遍,像是在用公式和方程砌一堵墙,把风关在外面。
熄灯之后我听见他还在翻书。
"赵森。"我从上铺探出头向下看,"别做了,明天再做。"
他停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
"海洋。下午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停了一下,"以后害怕了就直接叫我,我不嫌烦。"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两个字,很轻很轻。
"好。"
那天夜里他又做噩梦了。床板猛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的呼吸就开始急促起来。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翻下去坐在床沿上。他的手攥着被子,额头全是汗。我只是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从紧攥的被子上掰开,然后用我的手替代了那团被子。
他攥着我的手指,安静了。整个过程他没有醒。我一直坐到天快亮,他动了动,大概快要醒了,我才把手抽出来,翻回上铺继续装睡。
放暑假之前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我哥跟人打了一架。
起因是一个工友在食堂里说了句荤话,说"海明家那个捡来的小崽子,听说他爹妈是被他自己克的,灾星转世"。我哥当时坐在后排吃饭,把筷子放下来,走过去给了他一拳。
那一拳把对方的鼻梁骨打裂了,闹到了派出所。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我爸把外套往地上一摔,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骂的是那个工友。他说:"打得好。"
最后赔了医药费,我哥被厂里记了一个大过。回到家里我妈数落了他一整个下午,他站在客厅中央挨骂,一言不发,两只手背在后面,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赵森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咬着下唇,咬得发白。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小声问我哥:"海明哥,疼不疼?"
我哥愣了一下。他右手缠着纱布,指节肿得老高,但他看着赵森,嘴角歪了一下,说:"不疼。你哥当年打架可是打遍一条街的人。"
赵森没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我哥去厨房找水喝的时候,我看见他背对着客厅用左手扶着右手的指节,咧了一下嘴。
疼得要死。他在赵森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秋天开学那天,我爸做了件破天荒的事。早上六点半,他推掉早例会,穿上自己最好的那件灰色夹克,把皮鞋擦得锃亮,站在玄关等我们。
"爸,你干啥?"
"送你们上学。"
那天早上我爸和赵森走在最前面,我跟我哥走在后面。我爸走了一会儿,把手搭在赵森的肩上——不是很重的压着,就是很轻地放着,像一个不熟练的、笨拙的、不知道怎么使用肢体的父亲。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还在往前走,一直走到校门内侧那颗梧桐树底下才停下。他站在梧桐树下看了一圈,然后把目光落在赵森身上。
"这是你学校。"他说。话是对着赵森说的。
"嗯。"
"谁要是欺负你,你回来跟叔叔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一种谈判桌上的语气。
赵森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爸把放在他肩上的手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身往校门外走。走出十米远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放学你俩一起回来。"
"知道了爸!"我喊道。他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赵森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我爸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抬手碰了碰自己肩膀上被我爸搭过的那块布料,抚了抚那块被压皱的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