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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赵森在我家 ...

  •   赵森在我家住了下来,像一颗被移植的树苗,根须裸露着,不知道该往哪片土里扎。

      头一个月是最难的。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吃饭时坐在最角落的位子,筷子只碰离自己最近的盘子,咀嚼几乎不出声。我妈是那种看见孩子碗里没肉就浑身难受的人,第一顿饭就给赵森夹了三大块红烧肉,堆在白米饭上。赵森盯着那几块肉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了看我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推辞,最终还是没有推辞,低头咬了一小口。他嚼了很久,好像那块肉是一种需要反复确认才能相信的东西。

      我妈看见他吃了,眼眶刷地红了,赶紧低头扒饭,假装是被辣椒呛的。我爸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我哥把他碗里的排骨夹到我碗里,然后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了赵森。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连看都没看赵森一眼,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几周我心里像是一锅快要烧干的粥,表面凝着一层皮,底下却翻腾得厉害。白天我装作若无其事,晚上躺下来就控制不住地回想除夕夜那道红光的弧线。我想为赵森做点什么,任何事,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做。一个肇事者?一个同学?一个睡在上铺的室友?

      我用了最笨的办法:开始跟他一起写作业。赵森的成绩在班里一直很稳,数理化尤其好,比我好。我找了道立体几何题,是我最头疼的那种,故意在晚饭后拿到餐桌上做,做到一半开始咬笔杆。

      "不会?"坐在我对面的赵森破天荒地主动问了一句。

      我抬头看他,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放下自己的笔,把椅子挪到我旁边。他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条辅助线,然后把纸转过来对着我。"从这个角切进去,找投影,到这里就能算了。"他的声音很轻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哦——懂了。"我假装恍然大悟,其实那道题我本来就会。我只是想找个理由让他跟我说句话。

      从那天起这就成了习惯。晚饭后我们两个坐在餐桌边上,各写各的作业。赵森写作业的时候特别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左手压着本子,右手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不时偷看他一眼,然后在他抬头的瞬间把目光移回自己的本子上,心虚得像是被老师抓了现行。

      在这期间,我注意到了一些事。赵森换衣服从来不在我面前换。他会在每天早上我进卫生间洗脸的时候,飞快地把睡衣脱了、把校服套上,全程不超过十秒。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习惯性地避着人,没多想。后来有一次,他低着头的时候领口往前晃了一下,我隐约看见他后颈上有几道暗紫色的印子。他很快把领子拉好了。我没问,也假装没看到。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倒春寒,暖气刚停,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我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件我哥前年买大了的棉夹克,非要让赵森换上。她说着就伸手去帮他脱外套。赵森躲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没事的,阿姨,我不冷。"他说,声音很紧。

      "什么不冷,你手都冻红了!"我妈不听他的,伸手去拉他外套的拉链。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关心起人来像一辆刹不住的卡车。赵森又躲了一下,没躲开。羽绒服的拉链被我妈拉开了一半。

      然后我妈的手停住了。

      她看见了他里面那件秋衣领口下面露出来的皮肤。一道一道的青紫色,新旧交叠,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衣服遮住的地方。有些是刚消退的淡黄色旧痕,有些还泛着淤血的紫红,新鲜的,触目惊心的。每一道都深得几乎要嵌进肉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拧的、砸的。

      我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刷地就红了。她没说话,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把他领口往下翻了一点。更多的伤露了出来,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我坐在餐桌边,手里握着笔,整个人僵住了。那些伤痕不是意外,不是摔跤磕的——每一处都在无声地尖叫着一件事:赵森的父母打他,而且打了很久,打得很狠。

      "孩子,"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在发抖,"这是什么?你身上这是什么?"

      赵森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疼,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彻底的、完全的、从骨子里往外渗透的恐惧。像一个被抓住手腕的小偷,像一个被揭穿谎言的逃犯。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找一句能让自己脱身的话。

      "以前......"他的声音从嗓子眼最深的地方被挤出来,干涩、破碎,"以前我不懂事,老惹我爸生气。现在已经不疼了。阿姨,这些都不疼了。"

      "已经"——这个词暴露了一切。"不疼了"三个字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没人问他还疼不疼,他自己先说了,因为他在疼,每天都疼,疼惯了,疼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二话不说,一把把赵森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赵森比她高出小半个头,可那一刻他缩在她怀里,小得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浑身僵硬,手臂垂在两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不疼了,不疼了,以后都不疼了。"我妈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这里没有人打你。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不饶他。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儿子,谁再敢动你一下,我跟他拼命。"

      我爸从书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玄关去穿鞋。他打开门,站在门口停了三秒钟,然后用力把门甩上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后来我猜他是去厂里找人了——找那个老赵的遗像,找任何能让他理解"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亲生孩子打成这样"的东西。

      我哥在厨房里。从我妈拉开赵森拉链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厨房里。他站在水池边上,背对着所有人,双手撑着水池边缘,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他没有哭。我后来才知道,我哥端着炒菜的铲子走到厨房门口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赵森的伤口,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厨房,把铲子丢进水池里,开始放水。那个水声不是用来洗东西的,是用来盖住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

      而我在哪呢。我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戳在本子上,墨水洇开了一个硬币大小的黑色圆点。我想说话,想说点什么,想走上去抱他一下,想跟他说对不起。可我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赵森没有哭。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掉一滴眼泪。但我听见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呻吟,是一种被堵了很多年的河道,第一股水终于冲破堤坝之前那种沉闷的、压抑的震动。

      "阿姨,"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谁说的?"我妈捧着他的脸,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却异常坚定,"你有。你进这个家门那天就有了。你不是没有爸爸妈妈,你是以前的爸爸妈妈不好。以后不会再有人打你了,再也不会了。"

      赵森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我妈的肩膀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彻底垮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妈把全家人叫到客厅开了一个严肃的家庭会议。她站在中间,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像一个准备开战的将军。

      "这件事不追究不行。他的父母本来就已经去世了,追究是要追究他活着的时候干的事。打孩子——这是家务事,但他俩人都没了,我想追究也找不到人。所以不追究了。但是。"她停顿了一下,环顾我们三个人,"以后他在这个家里受了委屈,被邻居欺负、被人背后戳脊梁骨、在学校里被说闲话,你们谁不管,谁就别叫我妈。"

      她顿了顿,转向我和我哥:"以后赵森就是你俩的亲弟弟。海洋,他跟你同岁,小你一个半月,你把他当弟弟看。"

      我点了点头。赵森坐在我旁边,始终低着头,但我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住了裤子的布料,指节发白。

      "森森,"我妈转向他,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很软,"明天你跟我们带你去医院看看,先做个伤情鉴定备着。"

      赵森抬起头看她,眼睛里还是那种空空的、谨慎的东西,但边上多了一圈薄薄的水光。"谢谢阿姨。"

      "叫姨也行,叫妈也行。以后你愿意叫什么都行。"

      那天夜里,我躺在上面,一直没睡着。赵森在下面翻了几次身,大概也没睡着。就在这些安静中间,我听见了一个几乎被淹没的、极轻极轻的声音——是吸鼻子的声音,被闷在被子里,压得极低极低,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打伤的小动物在巢穴最深处舔自己的伤口。

      我攥着被子,盯着天花板。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想翻身下去,想掀开被子看看他,想说一句"别哭了"。可我的身体不听我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锅铲碰撞的声音吵醒。走到客厅,看见我妈在厨房里煎蛋,赵森已经起床了,坐在那张折叠床的床沿上,正低着头扣校服扣子。他的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扣。

      我正要去卫生间洗脸,经过客厅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我哥站在客厅角落的布帘子旁边,背对着所有人。他面前的折叠床边多了一个纸箱子——牛奶箱,外面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他把箱子推进赵森的床底下,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过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他心虚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我看清他的表情——和我每次偷偷把零食塞进赵森课桌抽屉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想帮忙,又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帮忙;心疼,又怕被当成同情。

      赵森没有注意到这个箱子。他扣好扣子,抬起头,看见我妈端着一盘煎蛋走过来。

      "来,森森,趁热吃。"我妈把盘子放在他面前。两个煎蛋,金黄色的,边缘焦得恰到好处。赵森看着那两个煎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在碗里,咬了一小口。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把碗放下来,站起身来,对着我妈鞠了一躬。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腰弯到九十度的深深的鞠躬。

      "阿姨,"他直起腰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我吃完了。我去上学了。"说完他就转身去拿书包,脚步很急,像是在逃跑。

      我妈端着锅铲愣在原地。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赵森的背影消失在玄关。他穿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袖口——他今天穿的是我哥的那件藏青色棉夹克,袖子长了一点,他往上撸了两圈,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暗紫色的淤痕,环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换上鞋子,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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