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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筑下了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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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筑下了大错。
2010年春节,我十六岁,我哥李海明十九岁。我们家住在城北那片老厂区家属院里,六层的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厉害,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晚上上楼得用手扶着墙,摸着一手粗糙的水泥渣子。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冷到除夕夜我妈都不愿意出门,我爸在客厅看春晚,嗑瓜子的声音咔咔咔地响了一整晚。
我和我哥溜出去放烟花。我哥从他打工的修理厂弄回来一大箱,冲天炮、彩珠筒、满地红,什么都有。他拿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用烟头去引引线,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火星子嗤嗤地冒,然后嘭的一声,一道绿光蹿上天,在半空炸开,碎成满天星。
"给我放一个。"我说。
我哥把打火机递给我。我蹲下去点一筒冲天炮,那筒烟花大概有手臂粗,纸壳上印着"金蛇狂舞"四个字。我把火苗凑近引线,手有点抖——不是冷,是兴奋。十六岁的男孩子对火和爆炸有一种天生的、混不吝的痴迷。引线嗤地烧起来,比我想象的快得多。炮筒猛地往下一沉,底座在结冰的地面上歪了一下。我只来得及往后退了一步,一道刺目的红光就斜斜地蹿了出去。
那道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弧线的尽头是对面的居民楼,一栋和我们家一模一样的老红砖楼,五楼和六楼之间的外墙上用白漆刷着"五栋"两个字。红光没进了一扇半开的窗户里——六楼,最靠西边的那一户——像是被那扇窗一口吞了进去。
"操。"我哥骂了一声,烟从嘴里掉下来,在雪地上嗤地灭了。
接下来的事情是碎片的、混乱的。先是玻璃炸裂的声音从对面楼里传出来,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然后是火光,橘红色的,从窗户里往外翻,越翻越大,越翻越猛。紧接着有人尖叫,整栋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人们穿着睡衣拖鞋从楼道里涌出来。有人喊"着火了",有人喊"快打119",有人在哭。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两条腿像是被冻在了地上,膝盖以下是空的,膝盖以上在发抖。空气里全是火药燃烧过后的焦味,混着对面楼里飘过来的更浓烈、更刺鼻的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我哥冲上来拽我。他一只手抓住我的后领,一只手扣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几乎是在拖着我走。他把我推回家里,我爸还在沙发上看电视,赵本山和小沈阳正在演《不差钱》。我妈在厨房煮饺子,锅盖被蒸汽顶得当当响,韭菜鸡蛋馅的,我闻得出来。两个人都不知道,就在不到五十米外,一扇窗户正在往外喷火。
"怎么了?"我爸回过头,看见我哥铁青的脸色和我不停发抖的手。
我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在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恐惧、犹豫、决绝,还有某种我这辈子都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没事。"他说,"对面楼着火了,海洋吓着了。"
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到近,红蓝的光透过窗户把客厅的墙壁映得一明一暗。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扒着窗户往外看,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栋着火了?那是几楼?六楼?六楼西户?"她转过头看着我爸,脸上的面粉底下透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恐惧,"老李,六楼西户是不是老赵家?"
老赵家?我没有反应过来。我妈认识这个厂区所有的人,因为她是工会主席。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口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他转身去拿外套,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我去看看,你在家看着孩子们。"
消防车一辆接一辆地来。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我妈站在窗口给不同的人打电话,声音很低很急,每问一遍"老赵家人出来没有",脸色就白一分。我哥站在阳台的阴影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不敢往下想。我认识五栋六楼的人。我只认识一个住在五栋六楼的人。他坐在我后排,他的后脑勺就在我前面不到半米的位置。
我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我爸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焦味,眼睛红红的。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鞋也不脱,嘴唇哆嗦了两下。
"没了。两个都没了。"
我妈捂住了嘴。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笔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声音沙哑但很稳:"那孩子呢?他家那个小孩呢?"
"说是昨晚出去了,不在家。孩子没事。就是......两个大人全没了。"
我妈倒吸了一口气,念叨着"还好还好还好"。我爸坐到沙发上,把头埋进手掌里。我哥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而我听到了那个名字。
"赵森那孩子以后怎么办?"我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才十六岁,跟我们海洋一样大。"
赵森。
那个后脑勺。那些头发里的漩涡。他写字的时候微微驼背的姿势,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低声细语好像怕惊扰了谁的样子。那个每次课间操都会站在我左前方两排位置的瘦削背影,我做操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后颈上露出一截校服领子,白色的,洗得很干净,但领口有一道脱了线的口子,被透明胶带从内侧粘住了。
嗡的一声,我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赵森家着火了。赵森的父母死了。那场火——是我放的。那筒烟花——是我点的。
这个事实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我的胸骨上。疼痛是钝的、沉重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像冰面下的水,从裂缝里慢慢漫上来,漫过脚背,漫过膝盖,漫过头顶。
大年初三,我妈带我去帮忙料理后事。赵家在这座城市没有亲戚,我妈是工会主席,这些身后事都落到了她头上。我说服自己跟去的理由是做儿子的陪妈妈,但我知道不是。我需要亲眼看见。我需要确认赵森还活着。
街道办的人把我们带到了派出所旁边的一间临时安置室。那是社区活动中心的一间棋牌室,墙上还挂着"禁止赌博"的牌子,下面是一张自动麻将桌,绿色的桌面上落了一层灰。屋子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和受潮的旧报纸和某种更深的、挥之不去的焦糊味混在一起。
赵森坐在靠墙角的一把折叠椅上。他穿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黑色羽绒服,太大了,袖口挽了两圈才露出手指。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一点都没有。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目光空洞得像一口干涸的井。墙角堆着几个塑料袋和两个纸箱,那是他从火灾现场被允许取回的全部东西。
我妈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了些什么,声音很低,我听不清。赵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可能是说了声"谢谢阿姨",也可能什么都没说。他的目光从我妈肩膀上越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那是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在走廊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特别淡,像两片薄薄的茶色玻璃。我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不是平静,是空白,是某种比空白更可怕的东西。可就在那两秒钟的最后,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微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浮上来,但没有成功。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秘密堵在那里,硬邦邦的,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
他先移开了目光。
我妈帮他收拾遗物。他家的东西几乎全烧光了,只剩下他那天带出门的一个书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本寒假作业、一个铁皮文具盒,和一张全家福。那张照片被夹在寒假作业的封皮里,保存得很好。照片上赵森大概六七岁,坐在一男一女中间,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他旁边的女人也在笑,很年轻,很漂亮,眼睛弯弯的。男人倒是没有笑,板着脸,眼神凶凶地盯着镜头。
我把照片放回寒假作业里,合上封皮,递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像冬天里放了很久的铁栏杆。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妈一路没说话。车快到站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
"我问了街道办那边的政策,可以走寄养手续。"她顿了顿,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慢慢攥成一个拳头,"那孩子没有亲戚愿意接收,福利院那种地方,去了就完了。我想把他接到咱家来。"
我爸坐在前排回过头来,沉默了几秒。他的两鬓白发在车厢的灯光下显得特别刺眼,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反正多双筷子的事。这孩子太可怜了。"
我哥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埋在竖起的衣领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妈每天都在打电话、跑街道办、跑福利院、跑派出所,办寄养手续。她是工会主席,知道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但她也有不知道的事——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在每一个她出门办事的夜里都在失眠。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把那个除夕夜翻来覆去地重播,一遍又一遍地想那道弧线,那扇窗户,那张照片上板着脸的男人和笑得很漂亮的女人。
正月十五那天,赵森正式搬进了我们家。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云层压得很低。我爸借了一辆三轮车去福利院拉他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拉的,就那几个塑料袋和纸箱,加上福利院临时发的一套被褥,用绳子捆着。赵森跟在我爸后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鸟,被好心人捡起来放进了陌生的巢穴里。
我们家是老式两室一厅,爸妈住一间,我和我哥住一间上下铺。赵森来了以后,我妈把我哥的床从我们房间里搬了出来,在客厅用布帘子隔了一个小角落,放了一张折叠床。赵森睡我下铺,我还是上铺。
"凭什么让我搬?"我哥当时抗议了一句,但我妈瞪了他一眼,他就闭嘴了。后来他把那张折叠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跟豆腐块一样,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赵森搬进来的头几天,话少得几乎不说话。吃饭的时候坐在桌角,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夹两筷子就放下,一碗饭能吃到最后还剩小半碗。我妈给他夹菜,他说"谢谢阿姨",然后继续闷头扒饭。吃完饭主动收碗洗碗,动作小心翼翼的,怕弄出声响。他不看电视,也不跟我们聊天,写完作业就戴上耳机,缩在客厅的角落里听一个破旧的MP3。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以前我们是前后桌,虽然也算不上多熟,但至少每天都说得上话——"赵森,数学卷子写完了吗""李海洋,老师让你去办公室"——这些都是日常的、不需要勇气的对话。可现在我们住在一个房间里,他睡我的下铺,我们的距离从前后桌的四十厘米变成了上下铺的不到一米五,可我们之间的对话反而降到了零。
晚上熄灯之后是我最难熬的时候。我躺在上面,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床板传上来,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他睡着得很晚,通常要在床上躺一个小时以上才能入睡。但有的时候他会突然惊醒——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床板猛地颤一下,然后他的呼吸就乱了,急促、压抑,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然后慢慢慢慢地重新平稳下来。
那些晚上我醒着,他也醒着,我们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木板,但我不能敲床板问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