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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方母回来 ...

  •   纪珩虽然从头到尾都在,却一直像个局外人,他清楚这场丧事聚来的全是她的至亲和旧友,每个人都光明正大拥有留下来的身份,唯独他的出现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这几日无事的时候,他便习惯性退到角落,不插话、不凑群、不露面,他太清楚眼下所有事,外界本就爱捕风捉影,但凡他多靠近半步,就会滋生无数闲话。

      纪珩比谁都懂,从前他或许不择手段,可这一刻,他心里干干净净,只剩分寸与退让。

      看着孟绍文和肖云舒几人围在方知好身侧低声安抚,看着她被亲友稳妥护着,纪珩缓缓收回目光。

      ……

      第二天一早,天刚泛亮,晨雾浓重笼罩着乡下老家。

      方母连夜从外地赶回老家,一路颠簸疲惫,人还没踏进院门,撕心裂肺的哭声先传了进来,“妈——我的妈啊——您怎么不等我回来!”

      她一进门,不顾一路风尘,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外婆的灵位前,哭得身体一抽一抽的,情绪爆发得又急又满,但她的哭让外人听着凄凉,可落在方知好眼里却格外清醒。

      方母这人小聪明一堆,最会卖惨,一辈子算盘打得精细,可所有心思,从头到尾只围着自己转,她哭的从来不是外婆,是她自己。

      “我这些年过得有多难您知道吗!我远嫁在外,日子不顺,没人疼没人靠,我都咬着牙扛了,我唯一的念想就是家里还有您!您一走,我以后真的无依无靠了……我这辈子怎么这么苦……”

      她反反复复,句句是自己的委屈、自己的难处,她心里门儿清,外婆活着的时候,哪怕她常年不在跟前,她也永远有娘家回,可外婆一走,中年婚姻不如意,手里没底气的惶恐瞬间压垮了她。

      她余光扫到站在廊下默不作声的方知好,哭声骤然顿了半分,转而拔高声调,当着一众赶来的亲戚,劈头盖脸指责起来,说道:“还有你,外婆出事这么久,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我?非要拖到后事都筹办大半,我连夜赶路折腾回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妈?”

      这话来得突兀,满院亲戚皆是一愣。

      方知好指尖微微发颤,连日熬守灵堂的疲惫裹挟着心口寒意涌上来,嗓音干涩发哑:“事发太急,外婆走得突然,而且也不想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毕竟这么多年你都是这个借口。”

      “打扰?”方母猛地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只剩计较,半点不见半分心疼女儿,“天大的事能比得上你外婆去世?你就是心里没我,故意瞒着我,想独揽这边所有事!”

      她浅浅的心眼此刻尽数显露,当众怪罪方知好迟报消息,一来能坐实自己远道奔波的可怜模样,二来顺势把话题绕到老宅房产上,她假意抹着眼泪叹气,话里话外全是算计道:“你外婆在世的时候,这老宅一直是你外婆的名字,如今人不在了,这房子总要有个说法,我是她亲生女儿,理所应当该由我来接管,往后我日子难,还能回乡落脚,好歹有个安身之处。”

      这番话直白又仓促,半点不知遮掩,在场几个年长亲戚都听出了她的心思,可自私入骨,整场奔丧下来,她一眼都没看过憔悴不堪的女儿,只顾着追责,抢占老宅归属。

      方知好静静站在廊下,一身素衣,脸色苍白得近乎惨淡。

      亲戚围着方母不停劝慰,方母顺势哭得更委屈,把自己半生不如意全数倒出,巧妙避开自己多年未尽孝道的事实,句句咬定老宅本该归自己所有。

      众人劝慰的话音未落,方母还在当着亲戚的面拔高声调,一边卖惨一边追责,句句扣在方知好不孝顺,藏心思的帽子上,满院都是她委屈巴巴的哭诉声。

      直到方知好清冷平静的声音,轻轻响起,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所有嘈杂,“我不联系你?”

      她抬眼,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没有泪,只剩一片彻底凉透的平静,直直看着自己的母亲。

      “我从回来整整三天,我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她字字清晰,没有情绪起伏,却句句戳穿虚伪,“你不在外婆跟前尽孝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我守着,你轻松自在在外过日子,现在回来了,第一件事不是愧疚,不是难过,是怪我没及时喊你,是来惦记房子?”

      方母脸色瞬间一白,急声想反驳:“我是她女儿”

      “你是她女儿。”方知好直接打断她,语气淡得刺骨,“可你尽过一天女儿的责任吗?外婆生病你不在,盼你回家你永远有事,养老你不管,陪护你不在,如今人走了,你倒最积极,积极卖惨!积极怪罪!积极争家产!”

      满院亲戚瞬间安静,没人敢再接话。

      方知好目光稳稳落在方母脸上,彻底撕开她那点自私算计,“这老宅,你可以要归属,可以谈继承,没人拦你,但你别一边卖惨博同情,一边倒打一耙怪我,你不容易,我就容易吗?你无依无靠,我从小到大又靠过谁?”

      方知好字字平静的回怼落地,院子里瞬时炸开细碎的议论声。

      几个和方母沾着远房表亲的长辈,下意识向着哭哭啼啼的方母,纷纷皱起眉,开口向着方知好发难,“知好,话不能这么说,她终究是你亲妈,长辈面前你怎么能这般顶撞?”

      “就是,再怎么说通知长辈是本分,你晚联系确实是你的不妥,你妈一路千里奔波多不容易,老人家刚离世,一家人哪能当场为房子争执,你少说两句顺着你妈妈吧。”

      众人七嘴八舌,全然无视这几日方知好孤身扛下所有丧事,看不见方母一进门只懂卖惨算计的模样,方母见有人帮腔,腰杆顿时挺直,抹着眼泪愈发委屈,故作伤心地哽咽:“我不是要和孩子争什么,只是心里难受,她事事瞒着我,我这个当妈的一点知情权都没有……”

      就在这时,老宅院门处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纪珩原本只是放心不下,想来远远看一眼,没料到进门便撞见满院人围堵指责方知好的场面。

      他本不清楚方家母女之间多年的隔阂,他恪守分寸,只是缓步站在方知好身侧半步开外,气场沉静内敛,几句话不疾不徐,直接打断了满院的指责声,“诸位长辈,贸然插嘴多有冒犯,但有几句话公道话不得不说。”

      纪珩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戾气,却自带不容随意辩驳的压迫感,“这几天所有手续和丧葬筹备全是知好操持,日夜无休,突发急症事态紧急,延后通知长辈谈不上什么存心隐瞒吧。”

      他没戳破方母惦记老宅的心思,只客观摆明方知好连日的付出,不动声色瓦解亲戚指责的立足点,继续说道:“长辈远途归来心里悲痛可以理解,但不分缘由一味苛责实在算不上公允,逝者尚在灵前,此刻应当齐心送别老人,而非互相追责争执,寒了逝者的心。”

      寥寥几句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挑不出半分错处,院里方才开口指责的亲戚纷纷语塞,讪讪闭了嘴,没人再敢随意开口数落方知好。

      方母望着突然站出来护着女儿的陌生男人,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借旁人施压的气焰瞬间消了大半,当众被戳破算计,颜面尽失,难堪与怒火一并冲上头顶,她眼眶涨得通红,也顾不上灵前肃穆,扬手就要朝着方知好的脸颊扇过去。

      周遭亲戚惊呼一声,方知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日的麻木让她连躲闪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眼底只剩一片死寂,就在巴掌快要落在她脸上的刹那,纪珩手腕微动,稳稳攥住了方母的小臂,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恰好卡在半空拦了下来。

      他没有用力推搡,分寸拿捏得极好,周身温和的气场淡去几分,眼底覆上一层冷意,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暴怒,却带着不容冒犯的底线,“逝者灵前动手不妥吧。”

      方母挣扎了两下,手腕被牢牢扣住,挣不开半分,又当着满堂亲友的面丢尽脸面,又急又气,声音尖利道:“我管教我自己的女儿,轮得到外人插手吗!”

      “管教是情理,动手是苛责。”纪珩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始终保持礼貌的边界,没有半分冒犯长辈的姿态,目光冷沉沉落在方母身上,“这几日知好不眠不休料理后事,没有半分疏漏,于情于理她没有半点该挨打的过错,您若有家务分歧,私下说,可万万不该在灵堂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伤人,惊扰逝者安息。”

      满院寂静无声,方才帮腔的亲戚全都低着头不敢言语,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气质沉稳的男人身份不一般,气场压得人不敢多嘴,方母垂着发麻的手腕,又羞又愤,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肆意撒泼,方才哭闹卖惨的模样荡然无存。

      纪珩侧眸,余光轻轻扫过身旁的方知好,目光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嘴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没有多余亲昵话语,只低声对她说道:“这里人多嘈杂,你若是撑不住,我在院外车里等你。”

      自始至终,他没有追问方家母女矛盾的根由,不打探她不愿启齿的家事,仅仅见她受众人围攻、险些挨打才主动站出来替她拦下所有无端的责难与伤害,他守着分寸,不越界窥探她的伤疤,却愿意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刻,义无反顾站在她这边。

      方知好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颤,抬眼看向身侧的人,灵堂白幡随风轻晃,周遭嘈杂归于沉寂,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她满目荒芜的心底,终于渗入一丝微弱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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