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九晴

3、第三章 程逸看

　　程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骤然一疼。

　　他伸手，毫不犹豫的将方知好拥入怀中，轻轻按住她的脑袋，将她安稳揉进自己温热的怀抱里道：“傻瓜。”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低沉温柔，字字清晰，“我的前程很重要，但你更重要，我想要出头，想要赚钱，想要让你和外婆过上好日子，从来都不是为了离开你，是为了更好地留住你。”

　　方知好埋在他的胸口，鼻尖微微发酸，温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轻声道：“可是十年合约，不能公开，不能恋爱……”她哽咽着轻声呢喃，那是她心底最大的心结。

　　程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安稳，眼里却藏着少年独有的坚定，“合约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微微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认真无比。

　　街道寂静无声，唯有少年滚烫真挚的承诺，轻轻落在她的心底，击碎所有惶恐与不安，方知好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眼泪落得更凶，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动容，是因为庆幸，是因为她忽然懂得原来前途是不会拆散他们。

　　良久，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所有的忐忑尽数卸下，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格外坚定：“那我们试试吧。”

　　“好。”一字落下，砸在方知好的心尖上，漾开密密麻麻的暖意。

　　早上八点，程逸出现在向冉公司楼下。

　　他以为自己来得仓促，推门的瞬间，却微微顿住缓了一会儿。

　　程逸敲门而进。
　　落地窗前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向冉穿着干练的通勤西装，短发齐于两肩，办公桌前摊开着一份打印完好的白色合约文件。

　　向冉果然在等他。

　　不等程逸开口，向冉率先回头，目光平静锐利，精准落在他身上，一语道破来意：“看来你是想清楚了，并且是来和我谈判的是吧。”

　　当经纪人这么多年，向冉是最了解合约细则的人，也是唯一清楚这份合约所有漏洞、桎梏与违约金条款的人。

　　向冉挑眉，伸手将合约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页加粗的黑体字上，“程逸，你看清楚，签约十年，艺人在此期间禁止恋爱、禁止结婚、禁止因私人感情影响公众形象，违者单方面赔付全额违约金八千万，且无条件接受公司无限期雪藏。”

　　她字字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只陈述冰冷的规则，因为向冉清楚的知道程逸来这一趟的目的。

　　“这不是普通附属条款，是公司创立至今为所有艺人量身加的锁。”向冉抬眼直视他，眼底带着职场人的清醒与客观说道：“如果你因为这些感情的事崩塌形象，商业价值几乎为零，这也是公司不可能允许的，就这一条，是死死钉死的，没有先例可改，无人能够例外。

　　程逸垂眸看着那行刺眼的字，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没有丝毫退缩，只有早已笃定的坚定。“我知道你所说的代价，更清楚此刻在做什么。”

　　僵持好久，向冉忽然松了眉眼，褪去了方才的严肃凝重，语气竟带上几分释然的温和道：“罢了，我劝不住你，也没必要再劝，你铁了心要和方知好在一起，我拦着只会让你和公司生隙，得不偿失。”

　　程逸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与期许，昨夜压在心头的石头似乎终于有了落地的可能。

　　见他神色放缓，向冉顺势拿起桌边的空白补充协议模板，提笔佯装快速浏览，语气诚恳又周全，滴水不漏：“我刚刚想清楚了，工作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我亲自挑选的人，我怎么可能为难你，既然你愿意承担所有违约金、所有曝光风险，我可以帮你兜底。”

　　她指尖点在模板的空白处，字字句句都顺着程逸的心意说：“我拟一份私下补充协议，对外依旧沿用原合约恋爱禁令，对内我们私下约定，只要你们低调隐秘绝不公开，不影响你的商务代言、剧组拍摄、公众口碑，我就帮你压下公司法务的追责权限，替你瞒着高层。”

　　这番话温柔退让，完美契合了程逸所有的诉求，没有半分为难，没有半分胁迫，全然一副成全下属、顾全大局的姿态。

　　程逸眸色彻底柔和下来，语气带着真切的郑重：“多谢，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你和公司。”

　　向冉浅浅一笑，眼底温润无害，随即快速落笔，只将私下默许恋情、规避日常追责这几条宽松条款写在醒目首页，字体清晰一目了然，而协议背面、页脚夹缝里，几行极小的黑色宋体字，被她不动声色快速补全，字迹细碎隐蔽，藏得毫无痕迹。

　　那是层层枷锁，是一旦恋情出现任何风声、引发任何舆论波动，程逸需无条件接受工作室全权接管所有个人工作、冻结私人行程、且无权自主解约的霸王条款。

　　写完最后一笔，向冉将协议平整铺开，推到他面前，递过一支黑色签字笔，笑容坦然道：“看吧，条款都按你的意思来，用最大程度保全你，也保全你的感情，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签字吧！签完这份补充协议，我们私下达成共识，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程逸没有丝毫怀疑。

　　他低下头扫过首页宽松的几条约定，确认无误后，指尖接过笔，俯身落下干净利落的签名。

　　名字落下的那一刻，向冉眼底温润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得逞微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一切尘埃落定。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从容的模样，抬手轻轻收起协议，叠得整整齐齐，轻声开口安抚：“好了，从今天起，只要你们足够谨慎，就能安稳走下去。放心，我会帮你守住这个秘密。”

　　程逸收回笔，心头大石彻底落地，眉眼间终于染上连日来第一抹轻松，却全然不知，自己以为的解脱与成全，不过是向冉精心编织的牢笼。

　　他心甘情愿签下的名字，不是自由的通行证，是彻底将软肋、事业、所有主动权，尽数交到向冉手中的契书。

　　向冉在片场偶遇他客串群演时就断定，只要稍加包装、砸资源培养，早晚能从底层杀出，成为顶流艺人，是潜力极高的璞玉，而此刻程逸的处境极低，那么签约议价能力为零，既然能用极低的成本换取长期捆绑他事业的资格，等日后程逸爆红，这份合约就变成束缚他的枷锁，每一步都在向冉精心操控下。

　　走出大厦，连日压在心底的阴霾尽数散尽。

　　今日方知好收工较早，得知程逸签约的好消息特意去附近菜场买了一条鱼来庆祝，方知好系着围裙在公用厨房忙碌着，这么多日子，俩人可算可以好好的坐在一起吃一顿像模像样的饭了。

　　“怎么买鱼了？”程逸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方知好手里拿着汤勺，回头眉眼弯弯：“今天是好事，合约的难题解决了，买条鱼，年年有余，讨个好彩头，好了好了洗手准备吃饭。

　　两人挨着坐在餐桌边，方知好细心挑掉鱼脊背的刺，把嫩白的鱼肉夹进他碗中。

　　程逸吃下鱼肉，滋味鲜软，心里比饭菜还要暖和。他伸手握住方知好放在桌面的手，眼底盛满笑意：“辛苦了”

　　晚饭慢悠悠闲谈，说着往后空闲的安排，商量着抽时间去回家看望外婆，细碎又温馨。

　　饭后程逸主动收拾碗筷，方知好倚在厨房门边看着他，窗外夜色静谧，屋内灯火柔和。二人沉浸在难题化解的欢喜里。

　　自从签约后，程逸便在向冉的安排下从演员公会撤了名字，往后几日他跟着向冉周旋在各项事务里，白天泡在公司熟悉全新的工作对接流程，闲暇时间还要配合团队敲定个人形象包装方案，穿搭、人设、对外发言口径。

　　向冉每每和他闲谈，总刻意摆出左右为难的模样，随口搪塞自己要瞒着公司高层、私下替他保全恋情，费劲从中让步。程逸感念她体谅成全，满心感激。

　　也是好多年之后，程逸才知道这家公司的股东也有向冉的一份，什么不和高层汇报这些事根本是子虚乌有，因为她有权利可以自己做主。

　　而另一边的方知好依然还要早早出门赶工，正午也是随便对付一口剧组的盒饭，等到暮色深重、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她才拖着一身疲惫往住处回，可她却过的很踏实。

　　夜深，方知好吃完饭难掩困意，衣服还未换便躺在床上睡着了，程逸洗漱回来之后默默拿过毯子盖在她身上，静静守在一旁，指尖悬在半空，犹豫许久，终究没敢碰她的脸颊，只轻轻拢了拢滑落边角的毛毯，心里说这“再等等我，我一定不会让你这么累。”

　　不知过了多久，方知好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呢喃着含糊的呓语。

　　夜色漫过窗台，街巷的车流声响渐渐稀疏，出租屋之内岁月温情脉脉，所有的一切都被眼下细碎安稳尽数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