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九晴

2、第二章 那日过

　　那日过后，一切仿佛从未发生，俩人默契地绝口不提，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唯独方知好心中始终揣着一份对程逸的亏欠。

　　北京的盛夏酷热难当，整座城市宛如密不透风的蒸笼，空气凝滞不动，闷得人满心烦躁。

　　“大家过来领一下，这是浩哥后援会准备的应援饮品。”林浩的助理高声招呼着。

　　片场众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如今当红艺人出手向来阔绰，不少人连群演都会一并关照，动辄就送上单价几十元的饮品。

　　冰凉的饮料入喉，短暂驱散了燥热，可程逸眉宇间依旧没什么笑意。他清楚片场的规矩，当红艺人搞应援、拉拢人心本就是常态，对此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刚歇下没多久，一道身影缓步走近，是之前找他的经纪人向冉

　　她目光落在场中热闹的景象上，侧头看向程逸，似随口一问：“羡慕吗？”

　　热浪裹着人声扑面而来，程逸倚着树干，神情淡然：“各有各的路，谈不上羡慕。”

　　向冉挑眉，语气添了几分认真：“话虽如此，可圈内向来如此，有人前呼后拥，就有人默默蛰伏，我手里刚好有个不错的机会，想问问你还愿不愿意试着往前再走一步。”

　　听到这番话，程逸喉结微动，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但还是开口拒绝了向冉投来的橄榄枝。

　　向冉在娱乐圈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这般放低姿态，去央求一个连正式演员都算不上的龙套新人。不过越是难啃的骨头向冉越是喜欢，因为她确定可以让程逸成为未来最火的演员。

　　话音落下，向冉扬唇一笑，笑意之下藏着几分未尽之言，随口道：“行，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合作。”

　　程逸不过把这话当成客套话，接二连三的拒绝一个金牌经纪，换做是谁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吧。

　　午后时分，向冉的车子停在了群演公会门前。她还是头一回来此地，周遭环境看着格外陌生，可这里的人眼力十足，当即就认出了她。

　　一名戴着鸭舌帽、模样略显邋遢的男人快步走上前，笑着招呼：“冉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到办公室歇会儿。”

　　她浅笑着应声，脚步从容地踏入屋内。周围不少群演都停下了手里的事，偷偷侧目张望，议论声压得极低。

　　戴鸭舌帽的男人将她引到办公室，殷勤的倒上茶水：“冉姐可是稀客，今天能见到您真是荣幸，不知您这次过来，是有什么安排？”

　　向冉也不绕弯子：“我看中了你们这一个人，但具体的名字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她的男朋友叫程逸，俩人当时是一起来这当群演的。”

　　“嗨，我知道了！”男人一拍大腿，脸上堆起熟络的笑，“程逸和他女朋友啊，俩人总一起出工，我印象深着呢。”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活络：“冉姐眼光独到啊，这俩孩子踏实肯干，干活从不偷懒，我这就去把人叫进来，您先歇着。”说完转身推门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没过多久，群头便把方知好带了过来，路上他连连感慨：“我早就瞧出你是个有潜力的，没想到今日连娱乐圈的金牌经纪人都专程来找你，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方知好眸光微动，面上不显慌乱，心里却飞快思索起来，她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群演，对方专程前来绝非偶然。

　　“多谢提点。”她淡淡应声，神色从容，走到办公室门口，她稍作停顿，随即抬手推门而入，目光坦然地望向屋内的向冉道：“你好我是方知好，您找我？”

　　四目相对的刹那，向冉心中便有了答案。纵使对方一身朴素简陋的群演戏服，脸颊也沾了灰尘，却难掩天生的美貌，那是一种不染尘俗的清秀，尤其是双眼，亮得像盛着星光。

　　向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心底暗自点头。这般干净的气质与亮眼的外形，在群演堆里确实难得，她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地开门见山：“我今天过来，是想和你谈一件事，听说你和程逸一直在一起做群演？”

　　方知好闻言一怔，随即轻轻点头，眼里多了几分警惕与疑惑。

　　向冉看在眼里，但并不意外她的戒备，淡淡一笑：“你不必紧张，我知道你们二人一直跑群演，日子过得不算轻松。”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坦诚，“我看中了程逸，想签下他正式踏入演艺圈发展。”

　　方知好瞳孔微缩，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她并非全然震惊，更多的是了然与不安，清澈的眼睛里覆着一层浓浓的警惕，直直看向面前从容淡然的女人，声音清冷又带着几分疏离：“我知道。你之前已经找过他一次了。”

　　向冉闻言眉梢微挑，倒也不诧异，坦然颔首道：“看来程逸和你说了。”

　　“既然他已经拒绝过你，你为什么还要追到这里来？方知好疑问道。

　　向冉忽然轻笑一声，不再委婉周旋，干脆直接把话彻底挑明，她目光沉静地看向方知好，一语戳破真相，语气笃定又直白：“其实他拒绝我，从来不是讨厌娱乐圈，而是因为你，对不对？”

　　一句话像块石子，投入方知好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她下意识别开视线，耳尖微微泛红，被戳中心事的窘迫与不安交织在一起。

　　“你……”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向冉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带着几分洞悉：“你怕踏他入演艺圈后身不由己，怕聚少离多，更怕改变当下朝夕相伴的日子，这份心思，你比谁都清楚。”

　　见她这般反应，向冉便知自己猜中了，她放缓语气，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推心置腹：“我明白你们相依为命的心意，可你仔细想想，一直困在这里跑群演，真的是你们长久的归宿吗？程逸有绝佳的天赋，不该被眼前的安稳困住脚步。”

　　方知好抿紧嘴唇，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安稳的当下，一边是触不可及的未来，她陷入了两难。

　　向冉靠回椅背，神色从容自若，缓缓开口道出缘由：“我见过他拍戏的样子，他哪怕只是没有一句台词的背景龙套，也始终入戏认真，眼神干净又有韧劲，是娱乐圈如今最稀缺、也最容易出圈的璞玉。”顿了顿，向冉目光直直看向方知好，话锋微微一转：“我今天先来找你，是想问问你的想法，毕竟你是他最亲近的人，你的态度，会影响他最终的选择。”

　　空气静了几秒，方知好轻轻叹了口气，周身的锋芒渐渐收敛，她清楚向冉眼光毒辣，说的全是实话。

　　“我也犹豫过。”她轻声说道：“我怕繁华名利会改变他，也怕忙碌的工作，磨掉我们如今的相处时光。”

　　向冉神色柔和下来：“我做这行多年，见过名利场的虚伪，也懂得你们的这份真心，我找的是演员，不是只会追逐热度的工具人，给他一个机会，也试着相信我一次，如何？”

　　方知好咬了咬下唇，几番挣扎后终于松了口：“行，我会找机会和他聊聊这件事。”

　　“那就静候佳音。”向冉站起身，准备离开，“我过几天再来等消息。”

　　看着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方知好独自坐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向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利落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方才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可压在方知好心口的巨石，却半点没有落下。

　　她独自坐在冰凉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方才攥紧衣角留下的褶皱痕迹还清晰可见。

　　向冉太懂人心了，精准、通透，又温柔地剖开了她所有藏在心底的怯懦与自私。

　　她确实不敢。不敢让程逸踏入那个光怪陆离的圈子，不敢赌他们熬了这么多年的感情，能不能抵得过娱乐圈的浮华诱惑。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向冉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最现实的真相。

　　外头人声鼎沸，片场的喧闹、工作人员的吆喝交织在一起，就连燥热的风裹挟着尘土都扑面而来一样，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群演队伍已经重新排好，所有人都顶着烈日默默待命，麻木又寻常。

　　她远远就看见了人群末尾的程逸，姿挺拔笔直，哪怕混在一众普通群演里，也依旧耀眼夺目。

　　方知好脚步一顿，心口酸涩的厉害，鼻尖微微发紧，她忽然就想起了无数个和他并肩吃苦的日夜,想起他为她放弃前程，可她凭什么，一直拖着他沦为平庸。

　　收工的时候，太阳落下，滚烫的暑气终于褪去些许，漫天橘红的晚霞铺满整片天空，两人并肩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长长的影子被落日拉得修长，紧紧依偎在一起，一路无话，只有脚步轻踏路面的声响。

　　程逸敏锐地察觉出她的沉默，往日收工她总会叽叽喳喳和他吐槽片场的琐事，吐槽难缠的演员、枯燥的走位，可今天的她，安静得过分。

　　他侧头看向身旁垂眸慢行的女孩，眉眼低垂，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心事重重。

　　程逸缓缓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微凉的触感传来，方知好蓦然回神，抬眸看向他。

　　“怎么了？”程逸的声音温柔低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从下午开始，就闷闷不乐的。”

　　方知好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温柔与信任，积攒了一下午的纠结、愧疚、挣扎，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头，酸涩难忍，她咬了咬唇沉默良久，终于还是轻声开口说道：“今天，向冉来找我了。”

　　“她找你干什么？”

　　“她知道你拒绝签约，是因为我。”方知好垂下眼，声音轻而沙哑，带着满满的无力，“她和我说了很多，说你很有天赋，不该一直困在这里做群演。”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良久，程逸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温柔道：“知好，我说过，我不遗憾。”

　　“可我遗憾。”方知好猛地抬眼，眼里悄悄漫上一层泪光，说道：“程逸，是我困住你了，我怕你红了会变，怕我们会分开，怕这个热闹璀璨的世界，会让你嫌弃我们现在的苦日子，所以我自私的默许你放弃机会，默许我们一直原地踏步。”

　　方知好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坦诚自己的害怕，那些藏在温柔懂事外表下的自私、不安、患得患失，被她尽数摊开在他面前，狼狈又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