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娱乐圈]》九晴

1、第一章 “你答应了

　　北城的秋，总是来得又急又冷。

　　萧瑟的晚风从老旧出租屋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卷起桌上散落的几张廉价戏服票据，轻飘飘打了个旋。

　　屋子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堆着张简易双人床和一张掉漆的桌子。方知好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叠着两人的衣服

　　这里是程逸和方知好毕业后，北漂落脚的第一个家，也是他们一路奔赴而来的归宿。

　　他们是高中同班同学，青春里所有的温柔与热忱全都给了彼此，原本以为毕业之后找一份安稳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可偌大的北京城遍地机会，也遍地碰壁，兜兜转转无路可走，最后只能跟着人流一头扎进影视城，做了最不起眼的群演。

　　日晒雨淋，早起晚归，一天站好几个小时，挣着微薄的薪水，挤在这逼仄的出租屋里，苦是真的苦，可只要身边还有彼此，方知好从来没抱怨过。

　　她总觉得慢慢来，他们还年轻，总有熬出头的那天。

　　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方知好抬头，看向门口。

　　程逸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风，眉眼间却藏着一层压不住的亮色，和平日里疲惫消沉的模样截然不同，他反手带上门，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雀跃道：“知好，我跟你说件事。”

　　方知好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眸看他：“怎么了？”

　　“今天在片场拍戏，有个经纪人找我了。”程逸蹲下来，目光亮得惊人，“说是看中了我的外形，想签我做艺人，往荧幕圈发展。”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知好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眉眼俊朗，气质干净，本就天生适合站在聚光灯下，被人发掘好像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可不知为什么她没有预想中的开心，反而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娱乐圈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名利滔天，诱惑遍地，他要是真的走进去了，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守着彼此过苦日子吗？

　　方知好抿了抿唇，轻声问：“你答应了？”

　　程逸眼神顿了顿，随即点头：“我留了联系方式，对方说过两天约我去公司详谈，知好，这是个机会，我们不能错过。”

　　他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满心都是即将扶摇而上的期许，却没留意眼前这个女孩眼底悄悄漫上来的落寞与惶恐。

　　方知好沉默了几秒，缓缓低下头，继续叠着手里的衣服，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那……我们呢？”

　　程逸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她抬眼，望着他，眼底认真又执拗：“你要是签约做了艺人，那我们的恋情怎么办？娱乐圈的条条框框，肯定不会允许的。”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簌簌。

　　程逸脸上的喜悦一点点淡下去，避开她的目光，沉默良久，只含糊道：“先去看看情况吧，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他这话，没有笃定的承诺，没有明确的打算，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敷衍。

　　方知好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底那点不安骤然放大。

　　她忽然隐隐明白，从星探找上程逸的这一刻起，他们挤在出租屋里，清贫却安稳的日子就已经到头了，前路是万丈星光，也是万丈深渊，而他们年少相守的这份感情，好像快要经不起名利的考验了。

　　晚饭过后，屋里静得只剩晚风轻拂窗纱的声响。

　　方知好背对着程逸，身子微微绷着，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垂落，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是在平复纷乱的心绪。

　　没安稳片刻，她又轻轻睁开双眼，目光茫然落在窗外朦胧的夜色里，而后又闭上，再睁开，反反复复，她像是在犹豫，在挣扎，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怎么也不敢转过身去看向身后的人。

　　床榻上，程逸微微侧躺着，身形松弛却目光专注盯着她的背影。

　　月光进房间，落在他的眉眼间，眼底翻卷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几分难言，他不说话也不主动靠近，就那样静静侧躺着，视线寸步不离锁在方知好的身上，陪着她一起耗着这份无声的纠结与僵持。

　　过了很久，方知好才缓慢开口，嗓音低哑又轻飘，带着一丝无力的妥协：“只要你想好就可以。”

　　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好像藏尽了心底所有的委屈、落寞与无可奈何。

　　她依旧没有转身，脊背绷得笔直，像把所有的忐忑不安和舍不得都悄悄压在了心底，独自消化。

　　床榻上的程逸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头猛地一紧，翻起密密麻麻的愧疚，他望着她固执不肯回头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抚。

　　千言万语堵在他的胸口，最后尽数化作一个最纯粹的念头，此刻他什么名利、什么前路、什么遥遥无期的未来承诺全都抛之脑后。

　　他只想拥抱她，拥抱这个默默成全他所有野心，独自咽下所有不安与难过的女孩。

　　看着她故作平静，实则快要濒临破碎的模样，程逸心口酸涩得发疼。他再也躺不住，缓缓挪动身子，动作轻缓得生怕惊扰了她，微凉的夜色里，看着眼前瘦削单薄的身影，手臂微微抬起，终于克制不住所有的犹豫，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的腰。

　　程逸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愧疚与温柔：“知好，对不起，但是你只要再给我几年，我就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挣几年钱，我们就离开这，去过我们想过的日子，到时候把外婆接到身边来。”

　　他的声音带着温柔，又藏着对未来的执拗期许，一字一句，像是在许诺，又像是在恳求她的理解与等候。

　　怀里的方知好身形微微一颤，眼眶越发泛红，外婆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也是她和程逸曾经无数次憧憬未来时最放不下的念想。

　　他记得，他都记得，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酸涩难捱。

　　她不是不愿等，只是怕这几年太长，怕人心易变，怕娱乐圈的浮华会慢慢磨掉他此刻的初心，怕等到最后，等不来安稳余生，只等来一场渐行渐远。

　　方知好抿着泛涩的唇，终究什么也没反驳，只是任由他抱着，眼里的泪水无声滑落，悄无声息浸湿了头发。

　　次日清晨，方知好早早起身出门赶工，到了片场，群头跟她说给她临时加了一场戏，还有几句台词，能多结一百块工钱，她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欢喜，毕竟这一百块钱，对眼下拮据的两人来说，足够撑上好几天的伙食费了。

　　另一边的程逸连着赶了几天夜戏，早已疲惫不堪，做群演只能跟着主演一遍遍反复走位搭戏，好不容易今天没有他的戏份，总算能踏踏实实补个好觉，谁知睡的正香，手机铃声便突兀地响了起来。

　　程逸在枕边摸索着手机，眼皮沉重得半点都不愿睁开，带着浓浓的倦意，慵懒哑着嗓子低低开口道：“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程逸瞬间睡意全无，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连忙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音，语气笃定地开口：“我…想好了。”

　　“那好，下午一点你来公司，具体事宜见面详谈。”说完便挂断电话

　　程逸内心有些激动又有一些不安，但是他也不清楚这份不安来自于哪里，又或者他知道只不过在面对眼下唯一的出路时而所隐瞒了。

　　晚上六点收工后，方知好早已疲惫不堪，回到出租屋的第一件事就是赖在床上不愿意动弹，嘴里叨咕着：“今天就一场戏就过了好几遍，我也是被折磨了好几遍。”

　　“怎么了？”程逸把碗筷放在桌上，转身来到床边坐下并用双手摁/揉着方知好的小腿。

　　“有一个带资进组的女明星，也不背台词也不照剧本演，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片场上给导演气的不行但又不好说什么。”方知好八卦完之后便一改刚才懒散的样子，从床上坐起道：“你的事怎么样了？”

　　程逸有些诧异，毕竟他知道方知对这个事情还是有些顾虑，不知道今天为何突然提前，道：“今天去见了经纪人。”

　　“怎么说？”方只好问道。

　　“合约期为十年，在这十年期间所有的收入分成我占百分之四十五，其余的归公司所有，也就是我的广告代言和拍戏所得我只能拿到一半。”程逸拿着合同一条一条的讲给方知好听，目光也同时注视着她，随即开口道：“你觉得怎么样啊？”

　　方知好点点头：“我觉得还可以，毕竟刚签公司也不可能所有的利益都占上大头，但…有没有什么违约情况？”

　　“有”程逸目光轻轻落在方知好身上，指尖微微蜷了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缓慢开口道：“说是在合约期内不可以恋爱。”

　　方知好听闻此话，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发出。胸腔里的心突突乱跳，指尖悄悄攥紧衣角，垂着的眼睫轻轻颤着，不敢抬眼去看他，轻声问道：“你……答应了？”

　　“我没有，她说完之后我就直接坦白了我有恋人的事情。”程逸的语气坦然又认真，眼里没有半分闪躲，字字句句都透着诚恳。

　　他望着眼前局促不安的方知好，她胡乱多想，语气又放柔了几分，急于把话说清楚，不愿让她心里生出半点误会，而方知好再听见这句话之后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红，原来在他的心里自己竟然会比前途重要。

　　她尚且不知，一纸十年禁恋合约，仅仅只是两人往后无数隔阂与误会的开端，一场足以碾碎她所有期许的绝境，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