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鹅追兔》有苏有

6、周序 荣市是国

　　荣市是国都，人多，车也就多，五环以内天天堵，一到周末就更堵得水泄不通，尤其是比较繁荣的东三环。而白禾要去的研究所就在东三环。

　　送白禾去研究所的路上，不出意外的堵车了。

　　高架上，前面和他同款的奔驰车的屁股纹丝不动，周序望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时间显示已经一点半了。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开了四十分钟才走了一半，周序不免有些烦躁，想抽个烟，刚摸到烟盒又响起旁边还坐了个不吸烟的大学生，暗叹了口气又放了回去。

　　“几点开始上班？”周序右手敲着方向盘，找话打发时间。

　　“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几点到都行。”

　　“嗯。”周序点开了音乐。轻快的英文歌从音箱里飘出驱散了车中的沉闷，周序稍稍觉得没那么烦躁了，他余光扫了一眼副驾，从上了车就面无表情仿佛不开心的大学生一直在玩手机，似乎在和什么人聊天。

　　周序想到饭间的聊天，随口问道：“喜欢化学？”

　　“嗯。”旁边回得很快，但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谚口无遮掩，他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不会。”依旧是没有太多情绪的语气，“他说得没错，这一行是养不活人。科研需要很多资金，而科研周期很长，即便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和精力，也不一定会出成果。”

　　“昂，”周序好奇不已，“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科学献身。”

　　“……”要不是说这话的人面无表情，周序毫不怀疑对方是在反讽。

　　“我的老师曾说，”大学生似是终于聊完天了，他打完最后一个字，收起手机，侧头看了过来，脸上又带着往日的温和，语气也随之柔软下来，“科研是站在全人类的肩上向上探索，科学的进步是由全人类的推进的。身为科研者不要觉得为科学献身是在牺牲自己，而自视清高。每个人都做出了贡献的：企业家贡献资金，科研人员贡献智力，成功者指明方向，失败者提供经验，即便是那些在人们眼中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他们也做出了贡献。”

　　“嗯？”周序感觉自己没听明白最后一句话，“普通人贡献了什么？”

　　“普通的日常。”大学生说着莞尔一笑，让人很难看出他是在玩笑还是真的这么想。

　　周序不知如何接话。

　　大学生似是心情很好，笑着反问道：“序哥是担心我以后会饿死吗？”

　　周序的确是这么想的，但面对要为科学献身为人类做贡献的天真大学生，他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说出来问好。

　　大学生看穿了他的想法，笑容满面，说道：“不会的序哥。科研人员也是有工资的，养得起家。”

　　“嗯……”大学生的想法很简单，周序却想得更多。前面的奔驰车屁股开始动了，周序将那些成年人的“善意劝导”咽了下去，缓踩油门跟着前车缓慢前行。

　　“你多大了？”车流行进得很慢，周序又挑了话题。

　　“二十二，”白禾说道，“六月生日。”

　　才二十二，果然还是个天真的小孩，面包都买不起还要为科学献身。周序暗暗摇头，思索着他家下的产业中有没有和化学相关的。

　　“序哥是去A区做什么？”大学生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嗯……许久没来了，逛一逛。”周序敷衍了句。

　　“去哪逛？”

　　“随便逛逛。”

　　大学生坚持不懈：“去哪里随便逛逛？”

　　“……”气氛安静好一会儿后，周序再次敷衍道：“还没想好。”

　　“研究所附近有一家好吃的冰淇淋店。”大学生诚恳一笑，“我今天只是去和研究所的老师前辈们打个招呼，用不了太久。如果序哥不着急回来可以等等我吗？作为感谢我给序哥做晚饭。”

　　周序还在讶异大学生的脸皮之厚时，只听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上弹出了“保洁”的微信消息，短信内容是“位置[清禾冰淇淋店]”。

　　“……”沈谚的那句“这保洁有点怪”终于引起了周序的共鸣。

　　周序干咳了一声，犹犹豫豫道：“你，一向……都这么……自来熟吗？”“没分寸”三个字终究还是没说出来，换成了委婉的“自来熟”。

　　“嗯……我性格比较直接，”大学生似是听出了话外之音，语气略失落道，“如果序哥不愿意的话……”

　　这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语气让周序太阳穴控制不住地跳了跳，他快速瞥了一眼失落大学生，微微深吸了口气，说道：“可以。”

　　大学生转瞬笑了出来：“谢谢序哥。他们家的抹茶雪山很好吃，如果序哥不知道选哪个可以试试这个。”

　　送完大学生，周序按着地址来到白禾推荐的冰淇淋店。这是家装潢很漂亮的店，上下两层均是明亮的落地窗，中高档的价格定位使得这里虽是周末但人并不多，店内仍有许多空位。

　　周序在前台扫了一眼菜单，奇形怪状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的各种名字让他顿时觉得头晕目眩，稍一犹豫后就选了白禾推荐的“抹茶雪山”。

　　店内放着异国风格的柔情小调，顾客多是情侣和打扮精致漂亮的女生，偶尔有几个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的白领人。

　　他今日出门特意穿了一身很普通的休闲装，但或是像他这样独自来吃冰淇淋的男性不常见，一路上仍吸引了一些好奇的目光。他走到里面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服务员很快将冰淇淋送了过来，绿色抹茶做成的山的造型上撒了假装是雪的白色糖霜，很符合“雪山”这一名字。

　　“味道还不错。”周序吃了一口，心道。

　　可我怎么就在这了？！周序越想越不对劲，掏出手机给沈谚发消息：“操！你说的没错，这保洁确实不大对劲”。

　　过来半分钟后，对面回道：“你他妈可算意识到了！”
　　“这他妈是保洁吗？”
　　“打扫做饭又送花的，你不说你付钱了我他妈还以为是你哪个追求者呢！”

　　“别胡说八道，”看到这话周序立马回了过去，“人才二十二，小孩一个”。

　　沈谚：
　　“二十二算哪门子小孩？”
　　“要我给你这个留子科普下吗，我国男性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二”。
　　“二十二已经可以领证了！”

　　周序：
　　“靠！我的意思是，他和我差了六岁呢”。
　　“话都谈不到一块喜欢谈什么喜欢”。

　　沈谚：
　　“反正我觉得他对你肯定不简单”。
　　“我从你家出来后琢磨到现在，总算琢磨出一二了”。

　　周序：
　　“？”

　　沈谚：
　　“他是不是看你有钱想勾引你？”

　　周序：
　　“你他妈的”，
　　“狗嘴里能不能吐出人话？！”

　　沈谚：
　　“啧”，
　　“怎么就不是人话了？”
　　“想走捷径的穷人多的是了，还是他这么个山沟沟里的穷学生”，
　　“你没看新闻吗，被包养的大学生多了去里”。

　　周序：
　　“你他妈闭嘴吧”，
　　“人是正经大学生”。

　　沈谚
　　“呵呵，你丫的一句都听不进去还来问我干啥？！”
　　“反正我看他心思不正”，
　　“你可长点心吧”，
　　“别又被纯情男大骗了”。

　　周序：
　　周序盯着这几句看了几秒后，回道：“我他妈不至于蠢到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沈谚：
　　“所以？”

　　周序的手顿了顿，打道：“人就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

　　沈谚：
　　“……”
　　“你他妈没救了”，
　　“还得靠哥们”。

　　周序：
　　“？”

　　沈谚：
　　“等着”。

　　周序：
　　“？”

　　足足瞪了屏幕一分钟，但对面一直没有消息。周序正要关掉手机，对面突然蹦出消息：“对了，他哪个学校的？”

　　周序才想起来他没问过：“不知道。”

　　沈谚：
　　“……你雇人不做背景调查吗？也不怕对方投毒”。

　　周序：
　　“你他妈知不知道现在是法治社会”。

　　沈谚：
　　“呵”，
　　“名字？”

　　周序：
　　“白禾”。

　　沈谚：
　　“行，等着！”

　　又瞪了一分钟后，对面仍没有消息。两分钟后手机自动灭屏，周序漫不经心挖了勺冰淇淋吃。

　　叮咚叮咚叮咚—
　　一勺冰淇淋还没吃完，手机突然像催命符一样连连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店里突兀极了，周序摁下静音键，点开微信，沈谚的消息连连蹦了出来，他从下往上看：
　　“操！荣大！”
　　“人他妈读的是荣大的化学系！！”
　　“总分才750分！”
　　“这他妈是人能考出来的吗？”
　　“745分！”
　　“他妈的人是高考理科状元！”
　　“卧槽！”
　　最上方是一则新闻链接，标题是“贵州省育才中学高中生白禾以745分勇夺贵州理科状元！”

　　周序还没点开链接，沈谚的微信电话先弹了过来。他刚一接听就听对面沈谚吼道：“周序你说我他妈上午是不是嘴贱？他妈的我在一个荣大高材生面前说什么学化学饿死人呢？人他妈的是高材生！荣大的高材生！荣大！满分人类聚集地！操！人他妈是状元！”

　　沈谚的大嗓门隔着手机都引起了其他客人的注意，沈谚连连按下音量键，压低声音道：“你他妈别一惊一乍，状元怎么了？年年高考年年有，一年能出几十个。”

　　“卧槽你他妈的还没意识到不对劲吗？”沈谚不仅没有降低声音，反而提高了音量，“高考状元！人新闻上写了，光奖金就二十万！人现在在荣大读书，人他妈的哪需要你一周两百的保洁兼职？！你知道我邻居给他儿子请的荣大家教多少钱吗？他妈的一小时就三百！”

　　“他家里人都没了，或许是想多攒点钱吧。”周序倒是意外地很平静地接受了保洁是荣大高材生的消息，且不知为何为这明显不合常理的兼职找起了理由。“算了，别查了，人没主动说就是不想说。”

　　但沈谚又兀自感叹了好久才冷静下来，说道：“我现在倒是不怀疑他对你别有用心了。你虽然是个富二代，但人这前途一片光明，怎么说，就是，康庄大道，高材生的康庄大道，人搞不好是要改变世界的，和咱们满身铜臭气的富二代确实没得聊。难怪吃饭时他都不想搭理我呢，合着是看不起我这铜臭气呢。清高，高材生就是清高。”

　　“得了，”周序突然生出一阵烦躁，“人哪句话看不起你了？我这还有事，先挂了。”说完，他挂掉电话，摁灭手机，屏幕朝下反盖住了手机，望向了窗外明媚的日光。

　　英伦小调在店内缓缓流淌，雪山融化了三分之二的时候，大学生的声音将对着窗外沉思的周序唤醒。

　　“不喜欢？”

　　额头带着轻薄汗渍的荣大高材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对面，过于白皙的皮肤下因晒了太阳而透着绯红，他微微侧着头，居高临下笑眼盈盈地望着他。

　　不仅分格外得高，颜值也格外高，名副其实的才貌双全，周序心道。他只顺势抬眼看了一眼，就看到店里有好几个不同位置的女生明目张胆的拿着手机对着这人。

　　“一般。”他淡淡道。

　　“哦……那走吧。”高材生脸上露出一抹失望之色。

　　周序带着他朝停车场走去，进了车，打开空调，没急着走，而漫不经心问道：“从荣大到云玺公馆坐公共交通要一个小时，会不会太远了？”

　　正系安全带的大学生动作一怔，转头看了过来，很快他的嘴角升起一抹弧度，说道：“是有些远。”

　　嫌远你做什么兼职！

　　周序刚恼火地转向大学生，就由听对方用带着笑意的嗓音问道：“序哥要接送吗？”

　　周序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用难以置信地不理解表情望着对方。只见大学生眨了眨眼睛漂亮的眼睛，又笑着重复了一遍：“序哥要接送我上下班吗？”

　　“……”这恬不知耻、蹬鼻子上脸的要求让周序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良久后，他拧动钥匙，发动车子，冷漠道：“不接。”顿了顿，又冷漠道：“最多送你回去。”

　　“嗯，”大学生嗓音中笑意更加明显了，“谢谢序哥。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那先去超市看看吧。”白禾道。

　　回去时已经快五点，路上的车少了许多，太阳也不再炙热，周序放了个节奏快的歌单，打开了车窗，让风灌了进来。他一边开车一边随意道：“大四？”

　　“研三。”

　　周序迅速看了副驾一眼，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后，讶异道：“你二十二研三？多大上的大学？”

　　“18。不过我两年修完了大学本科四年的课程。”

　　周序又沉默了，混了五年才拿到国外三流大学毕业证的他这会儿理解沈谚的那声“卧槽”的含金量了。

　　“啧，高材生。”过了许久后，周序喃喃了句。

　　白禾笑了声，说道：“序哥对高材生有什么期望吗？”

　　“咳，”周序坐直身体，假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好好学习，为科学献身，造福全人类。”

　　“嗯，”白禾微微笑着，语气却又很认真，“我会谨记序哥对我的期望的。”

　　晚饭是豆腐汤，炒蘑菇，白灼虾。

　　饭后，周序照例啥也不管地窝在沙发上玩游戏，白禾尽职尽责的收拾厨房。厨房的冷灯和客厅的暖灯遥遥相应，阳台的推开门完全打开，江风吹了进来。

　　十月末的晚上凉爽了许多。白禾收拾完厨房端了盘切好的水果走来，周序玩游戏的间隙抬眼瞄了白禾一眼，问道：“几点门禁？”

　　“什么？”白禾把手果盘摆在周序面前，反问道。

　　周序又抬眼瞅了眼切得匀称整齐、每一块都像复制粘贴出来且摆得极漂亮的果盘，在暗叹高材生就是不一样、切个果盘都要摆得这么完美的同时，补充道：“宿舍，有门禁吗？”

　　“没有。做实验经常会整夜在实验室，所以宿舍不设门禁。”

　　“嗯，那吃完再送你回去。”周序眼也不抬地说道。

　　“好，”高材生语调上扬，在周序身边坐下，声音中又带着那种显而易见毫不掩饰的开心说道：“谢谢序哥。”

　　听见这句话的周序一个手抖放错了技能，屏幕转瞬暗下去了。

　　复活倒计时在暗淡的屏幕上倒数。

　　周序无语至极，目光幽怨地侧目看向高材生。高材生笑眯眯地看着他，先声夺人：“怪我？”

　　“……”周序一脸黑线。不知为何，自打知道勤工俭学的大学生是高材生后，他一听见“谢谢序哥”这四个字就觉得背后一阵寒意，好像中了哪个他不知道的圈套一样。

　　而高材生说出“怪我”这两个字的表情语气，简直和电视剧里阴谋得逞后在还要主角面前故意挑衅的反派一模一样！

　　“怪我，”周序阴沉沉道，“心智不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