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鹅追兔》有苏有

41、坦白 “我一直都

　　一家乐器店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周序想起家里只有吉他，回家前先拐去一家乐器店定了套架子鼓让他们送上门，到家没多久店家将鼓送了来。周序将杂念扔之脑后，在音乐房待了一下午。

　　为了做到最好的隔音效果，音乐间没有窗户。周序令自己沉浸在鼓点的节奏中，以至于也忘记了时间。

　　直到周小白突然跳上他的腿，周序才猛然停下动作，抬头看向门口的白禾。

　　白禾的目光落到放中间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的架子鼓上，关上门，慢慢走过来，嘴唇翕动，看他口型应该是在说：“今天新买的？”

　　周序摘下保护听力的专用耳塞，望着白禾绕过架子鼓，向他靠近。

　　“哥答应顾简了？”高材生的脑子就是转得快，周序放下鼓锤，点了点头，语气随意道：“整日在家闲着也挺无聊的。”
　　白禾脸上没露出任何不快，也没有别的情绪，他停在周序面前，俯身先亲了周序一下，声音温和许多，道：“那我接送哥上下班。”

　　周序微微笑了起来，道：“我还担心你会不开心呢。”

　　“哥对我有误解，我会尊重哥的所有决定。”白禾说道，望向墙边桌上的手机，又道：“不过哥一下午没给我发消息，电话也不接，确实有点不开心。”

　　周序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道：“你在实验室，我给你发消息你又看不到。”

　　“我出了实验室就会看的。”白禾不依不饶，“我想知道哥做了什么。”

　　“行行行，”周序笑着道，“记得了。”

　　白禾却依旧不满意：“哥这是在敷衍我，上次也说记得了。”

　　周序认真回想了下，还真是。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对面每次消失至少俩小时，他发的消息总石沉大海，一句得不到回应，谁还有心情发下一句？

　　但和白禾显然讲不通。

　　周序辩解道：“我每天做的事都一样，无非吃饭睡觉打游戏刷手机，我不说你也知道的。”

　　白禾鼓起腮，道：“但哥今天出门买鼓也没给我说，接受了顾简的邀请也不告诉我。哥就是不想和我分享。”

　　“不是，我这是因为……”

　　“因为什么？”

　　周序抹了抹脑，把那句“怕你听了不开心”咽了下去，改口道：“……这次真记得了。走了，去做饭，吃什么？”周序心虚地转移话题，从腿上抱起周小白，先朝门外走去。

　　过了半分钟，白禾才跟上去，道：“买了虾。”

　　周序从水池拎起一只虾，弯身递给在地上仰着脑袋的周小白，周小白闻了闻，转身走了。

　　“虾都不吃了，惯得。”周序嘟囔了句，又把虾丢进水池里。白禾正一只一只的处理虾。周序望着他利落的剪去虾头，剪开虾背，轻易地将细长的虾线完整地扯出来，把处理后的虾放到盘子中，动作一丝不苟，同样也很慢。

　　周序又从水池捞起一只虾，想帮忙，但突然发现就白禾手中一把剪刀，他等着白禾用完剪刀，边道：“以后别买虾了，处理起来太费事，想吃我们去外面吃。”

　　“不费事。”白禾目不斜视，慢慢说道，“哥去找小白玩会吧，很快就好了。”

　　周序没动，看到白禾放下剪刀，拿了过来，学着白禾的样子剪掉虾头，剪开虾背。“对了，我今天加江澜的微信了。”

　　“哥找他有事？”白禾侧头看着周序扯虾线的动作，果不其然虾线扯到一半断掉了，周序啧了一声，把剩下一点虾线抠出来，随后迅速伸到在水龙头，把手指上粘的黑色黏腻虾线冲掉。

　　“他说你毕业后会进入江氏集团。”

　　“嗯，是这样的。”白禾拿起剪刀，语气平淡道：“如果哥不同意，我就不去了。”

　　“嗯？不去？”周序微微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们签了什么协议之类的。”

　　“没有，口头承诺。”白禾道，“他去年想要的生日礼物是这个，我就答应他了。”

　　周序从水池捞虾的动作一顿，惊讶道：“这么随便？这可关乎你的未来。”

　　“也不算随便。”白禾道，“我毕业后，要么参与国家设立的研究项目或进入某个大学，执教的同时申请成立自己的研究项目，我不想执教，所以不考虑这个。最后就是选择某个私企出资的实验室。”

　　“你不想参与国家研究项目吗？”周序更加惊诧，他完全理解白禾不想进入大学执教，因为白禾一开始就说过他只想专注科研。但加入国家级别的科研项目，是多么高的荣耀，白禾竟然也不想。

　　白禾道：“我想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的研究，不想有别的干扰。江澜说江氏集团只会提供条件和资金，不会插手我们的研究，我们可以完全专注于自己的研究，就算没有成果也没事。”

　　周序默然片刻，才道：“那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

　　白禾拿过周序手中的虾，道：“不过如果哥不同意，我就不去了。去国家的研究院也不错。”

　　周序轻轻晃了晃头，道：“你选择你最想要的就好。”

　　“哥，”白禾突然笑了一声，“哥现在怎么这么大度？”

　　“什么大度？”周序看到白禾把剪刀放到了另一边，看起来是不想让他拿到。

　　“哥之前还会吃江澜的醋，”白禾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语气不温不火道，“但现在好像完全不在意了。”

　　“这还不好？”周序也笑了笑，干脆洗手擦手收手，不做这些麻烦事了，在盘石村时，他就不爱做饭，他不喜欢手上粘糊糊的感觉。

　　“不太好。”白禾淡淡回道。

　　周序交叉抱臂，靠在橱台上，玩笑道：“这也不行？有什么不好的？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白禾把最后一只虾处理干净放下，用洗洁精认真洗过手，慢慢擦干，后侧头看向周序，嘴唇开口，缓慢说道：“哥现在对我的占有欲数值似乎归零了，哥似乎把我完全当弟弟迁就了。”

　　周序的笑容僵在脸上。

　　白禾凝望着周序，问道：“为什么？”

　　周序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表情一定告诉了白禾这一点，于是白禾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开始准备其他食材。

　　周序注视着白禾的动作，良久后，白禾低着头，低声道：“我在很努力地反省了，但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周序感到心脏轻轻紧缩了一下。

　　“如果哥知道，”白禾转过身，面对面望着他，“告诉我好吗？”

　　周序长久地注视着白禾眼底深处的失落。他道：“伸手。”

　　周序本想把这枚“免死金牌”在今晚更温情的时刻拿出来的。但他很难忍到那个时候了，因为他发觉他很难让自己忍受这样落寞的神情持续地出现在白禾的脸上。

　　铂金戒指和白禾的左手中指很相配，周序绕着圈抚摸着那枚戒指。

　　他很难回答白禾的“为什么”。

　　因为问题并不真正存在。

　　“我不再吃醋，也许是因为有件事我现在其实是完全确定的。”他对枕边的白禾轻声说道。

　　“什么事？”白禾低喃着，又忍不住朝周序下颏和脖颈的连接处的皮肤吻去，他似乎格外喜欢这个别扭的地方。

　　周序微微抬了抬脑袋，让白禾更深入那个吻：“他对我们的关系没有威胁。”

　　“嗯。”白禾含混不清地从喉咙里应了一声，良久后从周序颈间离开时，才发出清晰的字眼：“永远都不会有。哥，我只爱你。”

　　周序回了个深吻，道：“平安夜那天，我要在酒吧敲鼓。”

　　“那我那天早点结束，去看哥的表演，接哥下班。”

　　漫天飞雪将圣诞氛围推向极致。平安夜的一大早，天空就飘起了零星的雪花，雪花愈下愈多，到午时终于化作了漫天飞雪。

　　天气预报说这场雪将会持续到圣诞节当天。

　　周序醒来时看到白禾的留言：“哥，下雪了，出门穿厚点。车在车库。”

　　前一晚睡前白禾就给他说今天把车留给自己开，周序觉得自己只是去酒吧，打个车就可以。而白禾白天要去研究所，晚上还要去和同学聚餐，有车更方便，故而他让白禾开。

　　没想到白禾又闷声不吭，先斩后奏。想要说服白小鹅改变主意，的确是件很困难的事。

　　周序随手给白禾回道：“知道了。”回完，正要关掉手机，但对面突然跳出表情包：“【亲亲】”——两个亲吻的白鹅。

　　周序忍不住弯起嘴角，道：“没去实验室？”

　　“在医院。老师今天化疗。”

　　“什么时候手术吗？”

　　好一会儿后，对面才发来消息：“肿瘤较大，无法进行手术切除，李教授建议系统治疗。”

　　周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文本框里的文字删删打打，最后也不知该如何宽慰白禾。

　　良久后，周序回了个“拥抱”的表情包。

　　“没事的，哥。李教授说他们会尝试靶向+免疫联合治疗的新疗法，若能顺利将肿瘤缩小、降期，将原本不可切除的肿瘤转化为可切除，便能争取进行根治性手术。要陪叶教授做化疗了，哥，晚上见。”

　　“嗯。”

　　白禾收起手机，叶教授的夫人推着换好宽松病服的叶教授从换衣间出来。白禾上前接过叶教授的轮椅，江澜从病房后面的沙发站起走了过来。

　　叶教授脸色有些苍白，但小眼睛仍旧有神，慈笑着对精神低靡的白禾江澜两人说道：“没事，我这么大年纪了，没什么看不开的。对了，听说你们晚上要给小澜送行？”

　　“嗯。”白禾应了一声，推着叶教授走出病房，推向化疗间。

　　叶教授又笑着说道：“你们别在这陪着了，小澜元旦后就要走，想必你们都舍不得。这几天不用去研究所了，给你们放个假。”

　　“不用，没什么事要做。”白禾说道，“我下午就在这陪您。”说完，看向江澜，道：“你回去吧，多陪陪伯父伯母。”

　　江澜微微耸了耸肩，未置可否，对叶教授夫人道：“师母，这边我都交代过了，有什么不方便的您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安排。”

　　叶夫人嘴角漏出温柔的微笑，道：“这段时间多亏有你们，老叶不想让孩子担心影响了工作，没让告诉他们，这段时间幸亏有你们帮着忙前忙后。”

　　“师母太见外了，举手之劳而已。”江澜道，“我过两日再来看老师和师母。我先走了。”

　　叶教授的夫人点点头，江澜拐了个弯，朝另一端的电梯方向走去。叶教授看了看江澜的背影，又望向白禾，道：“我一直都想问，小禾，你俩这是怎么了？吵架了？冷战了？”

　　“没有。”白禾说道，推着叶教授继续前行。

　　“没有？”叶教授音调上扬，笑着和叶夫人对视一眼，道：“且不说你们在研究所的表现，连你师母都看出不对了。你再不说，你师母可要担心得睡不着觉了。”

　　“老师，师母。”白禾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道：“我和江澜不是情侣。”

　　“不是？”叶夫人笑着接话道，“小禾，我和你老师不是那种老古板，不反对同性恋，你不用瞒我们。”

　　白禾沉默少卿，道：“我和我哥在一起了。”

　　“你哥？”叶夫人叶教授双双扭头看向白禾，面露惊讶。

　　白禾微微低着头，道：“周序。老师见过的。”

　　“资助你的那位周先生？”叶教授脸上的惊讶慢慢消失，旋即被困惑取代，“怎么会是他？”

　　白禾脸上难得露出赧然的绯红色：“我一直都喜欢他。”

　　叶教授和夫人对望一眼，叹道：“难怪小澜要和你交换……那你们……”

　　“不会的，”白禾先一步打断叶教授未说完的话，“不会影响我们一起做研究的。”

　　“我不是说这个。”叶教授沉默了须臾，忽然深叹了口气，道：“我倒是觉得你俩更—”

　　“孩子们的事，”叶夫人出声打断叶教授，带着温和的笑容说道，“让他们自己做主吧。这样也好，小澜和小禾，更适合做事业上的搭档。我还没见过那孩子呢，小禾，什么时间带来家里给师母瞧瞧？”

　　白禾道：“过几天我们去拜访师母。”

　　叶教授苦笑了一声，道：“我是怕小序撑不住，做科研人员的家属可不容易，这一点夫人你最清楚了。都说和科研人员结婚基本等于丧偶式婚姻。科研人员一天平均有十八个小时都在实验室，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小序只是个普通孩子，你们又没有孩子，让小序怎么打发时间？夫妻中就属其中一方是科研人员离婚率最高，我们同行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免不了离婚。”

　　“但老师和师母感情就很好。”白禾忍不住反驳道。

　　叶教授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师母原先也是大学教授，我们先是同事，后来才结婚成为夫妻。我刚毕业那会也没直接就完全投入科研，而是先在大学当了几年老师，和你师母恋爱时我们都三十了。可你和我不一样，你比我更出色，不需要从助手开始做。等你一毕业，我就会推—”说到这，叶教授忽然顿住了。

　　白禾叶夫人也陷入沉默。

　　轮椅碾压地板发出轻微的隆隆声，最终在治疗室门口消失。叶教授叹息地说道：“也不需要我的推荐，等你从哈佛毕业，向你抛橄榄枝的不会少。”

　　治疗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早已做好准备的医生护士站成一排，像一面白色的墙。叶夫人走到白禾身边，接过轮椅，轻声道：“你也回去吧，让我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