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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开深闺梦里她 赵溪南约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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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纹的窗;
窗棂的斜影;
影影绰绰的靛蓝与树;
树叶桃花瓣铺成的小路;
直通那个造梦的地方。
江卿棠想,这是本周第四次在短视频软件里刷到L市刚刚开放的这家大型戏剧影视城了,那是建筑美得像是幻境一样,据说里面装满了回忆和故事,装着1987关于红楼的一段往事,装着北京胡同里和三十五中的一段留白,装着最好的声光电搭建的舞台,据说那是话剧舞台的天花板。
江卿棠其实最早对话剧并没有什么了解,她甚至幼稚地以为她的母校“影视表演”这个专业是学怎么演电影的。
现在想想,赵溪南当初听了她的误以为,是不是正偷偷在背后笑话她没见识?
不过这也不怪她,话剧表演在当时她刚入学的那个年纪,本就不是她应该了解的大众艺术形式嘛。
江卿棠的指尖在手机上划过一页,下一条视频依旧是中国风似的留白,巨幕在白色的建筑下缓缓拉开,一间一间的格子间,一步一景。有深沉的绿廊,廊下可以透过镂空的墙壁看到嫩粉色铺满遍地的花瓣,那是黛玉葬花当初泣成的隐忧。
从剧目缓缓拉开的,还有主题曲悠悠的吟唱,低质保真的女声好像真的把时间带回了上个世纪,带回了江卿棠还没有出生的那个年代——
“花开深闺梦里她
小塌落尘沙
悠悠月光初上
照人家……”
她想,她应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正考虑着要不要把这条超有质感的广告转发赵溪南,手机就叮了一声。
赵溪南:『卿儿姐,你知道L市那个戏剧影视城吗?』
呵!这什么默契。
江卿棠动动手指,直接转发了:“你瞧,这两天总给我推呢。”
赵溪南:“走嘛,看看去?”
赵溪南:『【图片】』
一条语音,附带着两张票的图片。
江卿棠摩挲着手机屏幕上朱红色票样,那抹红和刚刚视频里白色的格子间重合,她听到自己回复:“好啊~”
于是那些手机屏幕里的幻影,就这样在眼前徐徐展开了一幅画卷。那些窗棂、那些叶、那些落花,就都成了包裹在主题曲旋律里裹挟的忧愁。
这不是江卿棠第一次坐在剧场里,这却是赵溪南第一回坐在她身边。所谓沉浸式剧场,便是演员打破了舞台的界限,来到观众身边,或许只隔了一条过道,这搁着两张桌子,你能清晰地感受着他们的喜怒哀乐,直到区分不清,现在究竟是戏内、或是梦里,还是在世界上的某一个平行时空,正真真正正地发生着这段故事。
第一场梦,是在一所中学,1987年的北京,在那个桌椅板凳略显破旧的教室里,在那个戴着黑框眼镜、舀着保温杯的老师面前,那些穿着校服的年轻笑脸张扬地打闹,续写着一些青春的片段。
课桌影影绰绰地洒下属于1987年的阳光,女主角的马尾辫在手影下晃呀晃,手影变成了小鸽子、小狗、小兔,在朗朗的读书声里编织成《红楼梦》那些,也同属于青春的样子。
江卿棠看着课桌上斑驳的日光影,一时间也恍惚了。那时高中,自己在做什么呢?是在琴房里练琴吧?阳光也这样斜斜地照在钢琴的一角,那些光晕在琴键敲击的叮咚声中,逐渐让人变得安静、疲倦,在一个个哈欠后,归于老师一声声:“起立起立,精神精神!”
江卿棠恍惚那一秒,似乎真的感觉眼眶一热,是为了青春吗?还是为了那些打打闹闹的声音勾起的回忆呢?
“那叫定点儿光。”赵溪南的声音悄悄钻出来。
“什么?”江卿棠疑心自己听错了:“师哥?”
“看,定点儿光呢,那个太阳。”他宽大的手毫不客气地揽过江卿棠的肩膀,指了指搭建成教室模样的剧场后面,一排黑色的灯泡:“可贵了,咱学校剧场也有。”
“????”江卿棠一脸问号,眼眶不热了,心里寒寒的:“师哥,你看剧情了吗?”声音小得只有贴近了才听得见。
“看了啊,那个男主台词功力真不错,咬字清楚!”赵溪南认可,江卿棠冷漠。
“看剧吧,师哥。”
“哎,看吧,台词是真不错。”
“……”
舞台上的悲欢离合还在继续,年轻的少年们在歌声中毕了业,1987,有那么一首《故乡的云》,随着人群的行进,来到搭建成的篮球场上,歌声悠悠、岁月悠悠。
归来吧。
当年许下的,还没来得及实现的诺言。
归来吧。
那些上课走神时幻想的未来时光。
归来吧。
那些第一封情书里暗藏的小小愿望。
归来吧。
操场上进行了最一次点名,孩子们背上书包,离开校园前的那一秒,似乎又穿越回了高中见的第一面。
向着美好的未来,齐步走。
演员们哭了,那些泪也勾出了观众们的,吱呀作响的广播里还在回荡毕业典礼《运动员进行曲》的旋律,江卿棠已然分不清耳边的叹息是来自于观众的,还是剧中人的——
青春多好,许下的诺言多好。
我们用着青春的美好,抵抗着遗忘,
我们用着青春的美好,抵抗着岁月。
主题曲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出来,萦绕在剧场的上空,久久没散。这次,她听清了歌词——
“青春几许好年华
踏歌声闲暇
辗转几个冬夏
各自天涯……”
江卿棠的泪珠顺着脸颊的弧度成串落下,模糊的视线下,是篮球场上那课晃动着树影的大树,像极了她的高中,窗外的那一棵。
午间,睡不着的时候,有风吹过,树影婆娑。
“行了别哭了,”面前递过来一张餐巾纸,崭新的。赵溪南毫不客气地伸出大手,揉揉她披散下来,故作成熟的头发:“那树没动,那叫数字光。 ”
“????”江卿棠吸着鼻子,模糊的眼睛下意识去看那棵晃动的树——果然,树叶子没晃,是一束束绿色的光在滚动,打在树冠上,那些叶子安安静静,出戏了……
“我……师哥你……”江卿棠抽噎两下,眼里的泪花被眨掉了,再没续上新的:“你看剧就是这样的吗?你不沉浸的吗?”
“我沉浸了啊,我台词都快背下来了!”邀功似的扬起脑袋。
“ummmmm……”江卿棠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剧趋于结束,剧场开始散场,观众缓缓往外走,擦着泪,聊着自己逝去的青春。
江卿棠木着一张脸。看看那棵树,还是光动、树不动。
看看身边的赵溪南,果然只有她哭,他不哭。
一时间更郁闷。
好像这剧看了个寂寞。
旁边有人小声惊呼:“赵溪南?!”
江卿棠怔忡回头,几个女孩子捂着嘴巴,目光灼灼地往这边看:“是赵溪南!那个戴着帽子的,我担!我怎么会认错呢?!”
剧场的光线拉起,周围的声音此起彼伏,江卿棠心说不好,再想往外走也是迟了一步。那些眼里还在闪着泪花的姑娘们就想扑进海里的小鱼,朝他们聚拢过来。
“溪南!溪南!”
“请给我一张签名照吧!”
“我是你的粉丝……”
“我喜欢你好久了!”
江卿棠慌了,只想把自己缩起来。赵溪南看上去倒还好,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
于是,剧场外就这样荒谬地排起了长队。江卿棠被远远挤在一边的厕所门口,看着他熟练地拍照、签名、说些营业专用的话,失笑,像是报复似的:“让你刚才不沉浸,这回让你沉浸沉浸!”
门口的队伍还在排,姑娘们心思也不在看剧上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值回了票价的安心。江卿棠看看手机上的节目单,第二部剧快开始了,心里有点着急。
她们值回票价了,她还没有啊!!
悄悄看了看还在营业的他,江卿棠寻思着脚底抹油的可能性,找了个精准的犄角旮旯往外走,第二部剧是个大剧,花了钱来的,怎么也是要看的!
打工人的想法就是这么接地气。
至于赵溪南?
江卿棠拍着自己的良心,就让他为了自己的牛马精神牺牲一下吧!
掉头,转身,走!一气呵成。
手腕被一个大手猛地抓住,江卿棠讶然,还没回过神儿来,脑袋上就被扣上了一个黑色的帽子。那手用劲不小,帽檐压的低低的,视线被牢牢的遮挡,江卿棠想伸手去捞,可肩上就被人揽在了怀里。
周围都是淡淡的烟草味儿,是属于赵溪南的。
江卿棠想挣,可他哪允许她动一下?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半推半抱着就拽走了。
“别回头别回头,快点跑!”
耳边,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恶作剧后的趣味,江卿棠被他抱着,丝毫没有反抗的可能性,跟着倒腾着脚底的碎步往前狂奔。
身后的粉丝倒没有跟上来的迹象,但哇哇直叫的声音更大了。
“师哥……咱俩每个剧都要跑一次吗?”
江卿棠感觉现在更想哭了,这次是累的。
“我带口罩了,还有墨镜啥的,我一会就呼上。”赵溪南歉意地“嘿嘿”一声,帅气的脸在江卿棠眼前几厘米的距离:“下一个剧别哭,好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哄你~”
“闹了半天你刚才是在哄我?!”江卿棠哽住:“不会哄,要不咱别哄呢?!”
她想告诉他,那明明就是影响她看剧好不好……想想他的初衷似乎也不是什么坏心思,职业病罢了,她又能说什么呢?
忍!
为了他们之间和谐健康的友谊!
忍!
江卿棠的后槽牙都咬酸了。
L市戏剧影视园区真是做到了一步一景。不仅仅是每个格子间的布景,就连每一部剧发生的地点、背景、时期也都不一样。
他们看到了北京胡同里,两个外来打工的姑娘,最终被四合院里的人接受、欢迎。那部剧秋风渐凉,秋叶落在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背景音乐的吉他声,诉说着这间小院的温情。
赵溪南说:“你看他,这叫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体系,够沉浸了吧?”
江卿棠听不懂,但这也不影响她把刚酝酿出来的情绪散干净。
他们也看到了大观园里,抄检大观园时那些翻飞的凳子,姑娘们焦急的眼神,丫头婆子们麻利的动作,看到读者翻开书时,眉间的一缕清愁。
赵溪南说:“这声光电绝了,你抬头看看,四层灯光架子,咱学校的只有两层,你知道这得多少钱吗?”
江卿棠也听不懂,但是她还是很给面子地抬了抬头,那一排排黑漆漆的架子,完美的将剧里剧外隔开。
沉浸式?去他的沉浸式……
轮转的红色椅子上,金陵十二钗穿着漂亮的戏服,一个一个向列为看官们行礼。邀请着她们走进书里,那是红楼一梦的絮絮话别,是本次旅行浪漫的句点。
江卿棠忍不住随之行下礼去,一天的回忆太过美好,美好得她怕风一吹,梦就醒了。
“你这不标准,这个手啊,你得这样!”赵溪南摆楞着她的手腕,江卿棠气急,扭着身子一跺脚,眼睛瞪得滚圆。
“急了急了,你这人脾气不好啊卿儿姐……”赵溪南口罩和墨镜后面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依旧很欠打的样子。
直到登上回T市的动车,江卿棠耳边似乎还在响起主题曲悠悠不灭的声音——
“春意洒 枯枝芽
浓相思深牵挂
春又洒 枯枝芽
听到了耳边软语佳话……”
“下一站——T市,请准备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动车播报的声音与主题旋律交融成独属于今天,此时此刻的记忆。
江卿棠侧头,去看赵溪南的方向。咋咋呼呼一整天的人,大概是园区太大,走累了,又或是应付粉丝,实在消耗了太多精力,竟然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这人太高,江卿棠平日里和他站在一起,总也没有机会看清他的五官。现在他的呼吸就在耳边,一呼一吸间,有茶香与烟草飘来。
他总说“演员嘛,熬夜看本子,没点儿烟和茶,导演不把你开了?”,谁知道,这淡淡茶香背后是熬出来的多少夜晚呢?
他的剑眉很漂亮,浓浓的眉,深邃的眼眶,高高的鼻梁,隐藏在他黑色鸭舌帽的阴影下。
他睡觉也并不老实,或许是感受到江卿棠的视线,不安地动了动,胳膊不客气地搭在江卿棠腿上,身子也歪过来。在旁人看起来,颇有种保护着身旁女孩子的姿态。
“真难搞……”江卿棠嫌弃地撇撇嘴,没舍得把他的爪子扒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