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家国王》月照水

72、荒原1 格林和洛特

　　格林和洛特丝拼命跑啊跑，他们从来没有跑得如此之快过。心脏跳得快要从口腔里跑出来，喉咙干燥发疼，热气来鼻子和口腔之间徘徊，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座不高的山峰，看起来那么近，却永远也跑不到。

　　“格林，我跑不动了。”洛特丝的喘气声有些尖锐，她第一次感受到手软脚软，脚底下的土地变得软绵绵的，脚掌几乎要陷进去，每抬起一步都要费尽全身力气。洛特丝第一城感受到生命在流逝，那些热气在离她而去，那些星星，那些发光的一切，洛特丝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格林被摔倒的洛特丝绊了一下，他拽着洛特丝踉跄着向前两步最终面向大地摔了下去。格林双膝着地，他紧紧抱住洛特丝，浑身冒着白光包裹着洛特丝：“没事的，洛特丝没事的，我们一起回去。”

　　格林预想的疼痛并没有袭来，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双脚麻木，干燥的风带着一股呛人的气温，空中洒着细雨，微微沾湿了地面，一片昏黄一片潮湿，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杯子，在地面留下一滩水痕。

　　一群眼睛上画着白圈的男人不知道从那里突然冒了出来，他们抛掷着手中的长矛，黑甲鱼的嘴巴像被钉子钉子地上。更多的女人走了出来，他们拿出黑色的绳子将黑甲鱼的嘴巴捆上，然后像拖着猎物一样把黑甲鱼拖回家。一个女人经过格林和洛特丝摔倒的地方，她轻轻调转个方向，拖着黑甲鱼避开格林和洛特丝，不一会女人又带着水囊回来，她在格林周围洒上水，后来经过的人纷纷避开。

　　洛特丝在格林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她伸出舌头舔着嘴唇上的雨珠，慢慢睁开眼睛，昏暗的云层汹涌翻滚，空气中的细雨反而越来越少。一阵又一阵风带着细沙飘起又坠落，空气中充满了尘土味道。

　　洛特丝感觉到一层屏障阻挡着风和细沙，她的头发紧贴着格林的衣服，没有一丝动静，屏障外面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树枝在地面滑动，洛特丝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她再次动了动，手指微微曲起，抓住了格林的衣角：“格林，醒来，快醒来。”

　　洛特丝的声音又干又涩，嘶哑难听。洛特丝努力吞了吞口水，拽着格林坐直身体，她将双手笼罩在屏障里，白光浮动，屏障被打开。狂风带着细沙扑面而来，嘈杂而细碎的声音在洛特丝耳边响起。格林的头发眉毛上面落满了细沙，他低着头，眼睛半张，眼里没有一丝神采。

　　洛特丝转头看了看，他们不知道跑出了多远，四周是一片昏黄的土地，上面有残留的一丝雨意，红日在云层后面，天空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跟在身后的黑甲鱼大军已经消失不见，他们身处在一片荒原之中。

　　洛特丝从格林怀中站起身，她双手在空中聚拢着什么，白光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洛特丝的手掌又冒出另外一个稍大一些的光团，两个光团融为一体，像心脏一样一下一下跳跃着。

　　天空越来越暗，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小团光亮。晚风终于停息，蓝月慢慢升上了天空，漫天星子沿着古老的轨迹缓慢移动，丝丝点点星光仿佛被牵引着投入洛特丝手中光点，小小的火苗一样慢慢变大。

　　洛特丝吁了一口气，她将光团轻轻投入格林怀中。片刻之后，格林僵硬的身体变得柔软，他闭上眼睛缓缓倒向地面，露出斗篷底下一个破旧的水囊。洛特丝捡起水囊轻轻摇晃，美妙的水声有如天籁。

　　红日再次升起，温暖的光照在格林苍白的脸颊上，他的嘴唇干裂，眉头紧皱，胸膛微微起伏。洛特丝一直蜷缩在格林身侧，她抬起手挡住炫目的红光，荒原开始起风，地面扬起一层白雾。格林坐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有两族火苗，里面有无数星云。

　　“格林，你醒了。”洛特丝跪坐在他对面，手里举着水囊：“来，喝一点水。”

　　格林僵硬地转动脑袋，在他看到洛特丝的那一刻，星云开始转动，他的心脏碰碰跳动着，一下一下有如鼓响有如雷鸣，双眼再次爆发出神采。

　　格林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洛特丝的脸颊，干燥、温暖。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你没事。”

　　“是的，我没事，我们都没事。”洛特丝努力扯起嘴角，做出一个笑脸。格林低下头感受着什么，很快他抬起头：“你怎么？”

　　“我没事，我没事，你养一会。”洛特丝紧握着格林十指，不让他将小火苗取出来。

　　“好。”格林轻轻点头，他扶着洛特丝站起来：“我们这是在哪？”

　　前方他们努力奔跑的山不见了，四周一片荒凉，地面干裂，尘土被狂风吹起，看不到任何植被。

　　“不知道，黑甲鱼全部不见了。”洛特丝摇摇头，红日在头顶变成一个昏黄的火球。

　　“我们回去看看？”格林一时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我想往那里去。”洛特丝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有一大片连绵昏黄的光。

　　“好。”格林点点头，“我们现在就走？”

　　“先休息一会，风太大了。”洛特丝摇头，“咱们来比赛，看谁先找到水源？”

　　格林笑了一下，他拉住洛特丝：“这里没有水源，要找到植物才行。”

　　“昨天下雨了。”洛特丝记起那几丝雨丝，“附近一点有水源。”

　　“好，我们去找水源。”

　　格林和洛特丝继续向西，他们终于摸清了荒原的气候，狂风随着红日升起，渐渐变得肆虐，红日在头顶的时候也是风最大的时候，格林和洛特丝几乎睁不开眼睛，风里裹着大量沙子，不停往人眼睛里落。

　　当红日西斜，旷野上的风也跟着安静下来，尘嚣渐渐落地。夜晚是荒原最安静的时候，蓝月幽深明亮，荒原空旷寂寞。格林和洛特丝学会了在清晨出发，等到日上三竿就找地方休息，一直等到红日西斜，再向着红日坠入的方向前行。

　　“格林，我们走了多久了？”洛特丝和格林找到一块灌木丛，他们留在这里好几天，就是为了从灌木丛底下的水源，他们可以不吃东西，但是一定要喝水。

　　“按照花之国日历来算，我们走了半年了，比从红日城走到安玛家还远。第一城现在已经是百花盛放的春天，格兰德不知道把蜂巢拿出来没有？”格林将破烂的斗篷补好，铺在地上，让洛特丝躺着睡一会。

　　“我不担心一地城，安玛现在不知道怎样了。”洛特丝幽幽地说，幸亏安玛没跟着他们出来。

　　“我不担心安玛，她有的是办法。”格林在洛特丝身边躺下，“比起安玛，我更担心戴芬。”

　　洛特丝没有说话，他们将果园和土地交给戴芬，却没有教给她自保的能力。人类女人单薄又纤弱，她们不像男人那样强壮。

　　格林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荒原：“我们还要继续走多久才能看到人呢？”

　　“格林，这里没有人。”洛特丝撑着胳膊半躺着，她眯着眼睛看着昏暗的天空：“格林，这里没有你想的那种人，人类太脆弱，这里没有食物，水埋在很深的底下，人类活不下来的。”

　　“有你想要的星星吗？”格林轻轻笑了一下，洛特丝已经习惯了德里克那样的小生命叫人。

　　“我不知道，我感觉不到。”洛特丝有些苦恼，她躺回地面：“格林，你想回去吗？”

　　“我怎么都好，只要跟你在一起。”格林抚摸着洛特丝的头发，他们已经修整好了。但是这样的旷野和荒原依旧在消耗他们的生命力，没有足够的能量补充，格林觉得很快他们就要学会从泥土里吸取能量，在这里扎下根来，成为无法移动的植物。

　　“我不想一直生活在这里，哪怕有个水塘呢，也好过这里。”洛特丝轻声抱怨着。格林轻轻笑了一下，只要有水，哪怕这里全部是砂子，他们也能叫种子发芽。

　　“我想知道德里克的城建到第几个了。”格林轻轻转开话题，洛特丝当初决定跟着德里克离开，完全是想看看德里克怎么建立一个国家。后来他们遇到安玛，格林突然说：“安玛不知道怎样了，我们还没有带她回去见长老呢。”

　　“花之国这么乱，长老们不知道搬走没有。”长寿钟有漫长的生命，有时候不说一句话就走，反正最终他们肯定会在某个地方相遇，中途走丢了就丢了，他们是靠吸引力彼此走进，不说靠某句话某个承诺。

　　洛特丝一直没搞明白，那些弱小的人类是怎么组建成那么大一个国家的，直到第一城建立，洛特丝才搞明白人类的规则和约定并不是天生的，他们建立一个规则，后来又打破一个规则。

　　“我们总能找到长老的。”格林很有信心，普通人分辨不出长寿钟和普通人的区别，长寿钟总是能一眼发现同类，就好像一棵树发现另一棵树。长寿钟不喜欢说话，除非是面对命定之人，所以就算是长寿钟发现了彼此，他们依然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人类不一样，人类总是在寻找同类。他们有些像小动物，但又不完全像。格林发现人类男人总是不分季节在发情，他们不会像动物那样到处展现自己的肌肉，然后让雌性决定谁有□□机会。

　　人类女人更奇怪，她们能够承受生产之痛，也会在男人的拳头之下变得柔顺，有时候格林想亲自生一个孩子体会一下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格林从来不是洛特丝的对手，不是因为格林舍不得洛特丝，洛特丝打起架来那是真不要命，长寿钟从来不珍惜生命，受伤了回土里或者水里休息一段日子就好了。

　　母兽打起架来也不要命，格林看过母兽将比她高大一倍的猎食者打走。格林在还没有遇到洛特丝之前就对一切充满了好奇，他研究过很多生命，唯一不能理解的就是人类，特别是女人，她们看似柔软却最有韧性,她们看似勇敢却又最容易屈服。

　　* * *
　　德里克站在新鲜出炉的第五城城门口，卡特尔士兵在城里来回穿梭，这一次他们终于不用亲自动手建城。这里有屋子，虽然只是残破的草棚子，圆形的拱顶，与其说是房子还不如说是一个草垛掏空了内部。

　　大个子乔恩躬着身体从一座破旧的草棚子里钻了出来：“殿下，这里面应该有主人，锅里还有一些没吃完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