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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如何定义爱 他是她持续 ...

  •   接下来的48小时里,苏荷觉得自己像在鬼门关陪李常萍拔河。

      说着容易,但把引流管插进胆道里只是第一步,当天晚上,苏荷一个人坐在门诊的硬塑料椅上,睡会儿醒会儿,没一阵就要点开屏幕看一眼,确保没有错过来电。

      半夜一点多,病房里突然警报大作,红灯晃得人眼晕,几个护士和值班大夫在听到警报的一瞬间就起身往病房里赶,李常萍心率飙到了将近140,血压一路往下掉。

      护士给她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苏荷心急如焚地在ICU外候着,手也跟着冰凉,她甚至不敢想如果里面走出一个大夫叫她名字,会说出什么话来。

      好在谷屿请的老专家们提前预设过方案,大夫们一边加大升压药的剂量,一边通过引流管调整冲洗进度,袋子里的脓血在慢慢增加。

      直到凌晨四点,警报声才消停下来。

      又是一夜没睡,苏荷白天继续在走廊处理了工作上的事情,元旦假期刚过,复工第一天就出了岔子,原本按照计划,第一批心内科器械得在大雪封山前踩点送到。

      结果车刚开进山里,就撞上了今年第一场毫无预兆的强降温暴雪,运货的皮卡在路上侧滑,差点摔进江里,虽然人没大事,但车厢翻了,那几台精密仪器遭受了猛烈撞击,用不得。

      乡卫生院条件差,碰到心衰,心血管这类随时会要命的重症,院长往常根本不敢接,都是直接让家属往县城,甚至往市里大医院送去,也是前不久知道了第一批急救器械元旦后就运过来,里面还有除颤仪和心电监护仪,心里才有了底气。

      正好村里有个患心脏病多年的老阿妈,这两天受凉病情恶化,心衰发作,家属哭天喊地要往县城送,可大雪封山,山路根本走不通,乡卫生院院长这才拍着胸脯跟家属保证急救设备这两天能到。

      家属千恩万谢,硬是把奄奄一息的老阿妈抬进了乡卫生院。

      结果,这下好了,设备是踩着点运到了,可箱子一拆,全是泡了雪水的废铁。

      院长看着那几台亮都不带亮的砖头,冷汗湿了满背,人是他接的,现在病人在床上命悬一线,他除了看心电图啥也做不了,没有除颤仪,万一发生室颤,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停博。

      要真出了人命,家属非把他这小卫生院给砸了不可!

      院长急得举起手机满院子找信号,电话一接通,就用一口蹩脚的藏普在电话里直喊:“苏工啊!村里刚送来个心衰的老阿妈,就等着这除颤仪呢!现在机器全都用不了,路也封了,我们上哪儿弄替换的去?”

      苏荷一手拿着电话,还要盯着护士刚递给她的李常萍的化验单。

      双重夹击之下,太阳穴突突暴跳,苏荷强压下喉咙里的哑意,给温筱渝拨了过去。

      “温筱渝,你现在立马联系厂家在拉萨或者成都的售后点,查一下有没有备用的除颤仪主板和模组,实在不行直接拉一台同型号的现货,封山前应该还有两天窗口期,你找当地熟路的车队,硬塞也得塞进去。”

      温筱渝听得直打哆嗦:“姐...这元旦刚过,厂家加急得加钱,我们预算会超出一大截啊!而且你妈妈那边......”

      “预算超了就启动应急资金,走我的绿色通道。”苏荷深吸了一口气,“我这儿你不用管,你只管把设备盯好,今天把替补的gps定位发我。”

      挂了电话,苏荷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极度疲惫下她大脑几近崩溃。

      她又给谷屿拨了过去。

      电话刚接通,谷屿似乎刚下手术,背景还有洗手池的水流声。

      他先发的话:“是说老阿妈的事吧?”

      苏荷无力地将额头抵在墙上:“你都知道了吧。”

      她的声音干涩,谷屿听见后拧紧了眉:“苏荷。”

      那头水声停了,接着是衣服布料的摩擦声,他应该在脱术袍,短暂的动静过后,他的语气放得开平缓。

      “休息了吗?”

      苏荷一愣,无声地笑了下:“怎么休息啊...我妈妈情况刚稳定一些,器械又出了这档事,我歇不下来。”

      自从认清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后,苏荷开始对谷屿产生了依赖,她不会再刻意隐瞒自己的情绪,是什么心情,有什么话,她都会跟他坦白,隐瞒会带来猜忌,况且有什么也逃不过谷屿的法眼。

      谷屿回到办公室,沈秋阳把一沓写好的病历递给他,他接过后才缓缓开口:“你一直在医院吗?”

      “嗯,我不敢走开。”苏荷说。

      谷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着急,但你现在两边硬撑迟早把自己身体累垮,卫生院的事情,你和温筱渝说过了?”

      “嗯......我让她走紧急审批调备用机,联系加急车队往卫生院赶了。”

      “太慢了。”谷屿顿了顿,“等最近的备用机运过去,最快也得后天,老阿妈等不了后天。”

      苏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眼下这是她唯一的法子:“那怎么办?”

      谷屿连忙安抚她的情绪:“别着急,这事交给我,仁惠在林芝有支援团队,你等我跟那边的接诊医生通个电话,看能不能调备用的心电监测仪和除颤仪。”

      听到这里,苏荷脑子里那根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稳定下来。

      “至于你。”他语气无奈,“我在医院隔壁有套公寓,如果你不想离医院太远,可以去我那住,密码我发你,你自己的身体也是肉长出来的,万事要先以自己为重,好吗?”

      苏荷靠着墙仰头,白炽灯晃得她瞳孔失焦,她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

      “谷屿......”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我在。”

      “谢谢你。”

      结束通话后,谷屿第一时间把公寓密码发给她。

      十分钟后,他又发来信息。

      【林芝刚好有备用的,我已经让他们安排熟路的车往乡里赶,顺便让心内科的主治医生也跟车过去,今天就能到,这边你不用担心了。】

      【听话,休息一下好不好?】

      【我很担心你。】

      要是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撑着,苏荷咬咬牙总能扛过去,什么难的苦的她都能咽下去,没关系的,这么多年不都是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的么。

      但谷屿出现了。

      他是她持续十年阴雨天里的一把晴雨伞。

      意外的,毫无征兆地落在她的生命里,允许她卸下所有伪装,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表露无遗。

      他是那把伞,伞下一片圆,她在圆内,被无底线地纵容着去做任何选择,去和这破生活死磕到底,她只管向前跑去,而他永远都会亦步亦趋地举着自己,把所有狂风暴雨死死挡在伞面之外。

      苏荷在这场雨淋了太久,直到谷屿的出现才告诉她。

      那是一场会伤人的雨。

      她本不必要承受,更不是理所当然。

      苏荷缓缓蹲下身去,把脸埋进双膝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打湿了裤腿。

      但她没有按照谷屿说的那样,去他的公寓里,洗个热水澡或者在他的卧室里睡上一觉,那串六位是密码她草草掠了一眼,由于眼睛对数字比较敏感,所以被迫记了下来。

      她麻烦谷屿的够多了,公事也好私事也好,桩桩件件都如同救了她命的恩情,她还不起,就算她愿意以身相许,也还不起。

      甚至以身相许对苏荷来说根本不是表达感激,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绑架,还是把自己当成筹码那种,摆在商品的位置上打包送出去,愚蠢无比,也低劣透顶。

      她清楚,谷屿图的不会是这个。

      所以苏荷不愿意在两人还没确定关系时,她就踏足他的私人住所,对她来说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苏荷之前从李常萍的手机里找到了贺潞的电话,拨了过去。

      作为李常萍的丈夫,电话接通时他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焦急,只说这两天单位事情实在走不开,等下午抽空再来医院看望她。

      苏荷按捺着胸口的怒气,冷冷地应了一声。其实她压根不需要他在这儿碍手碍脚,也没指望过这个所谓的继父能顶什么事,他像找人顶班似的把她喊过来,然后自己做甩手掌柜,苏荷只觉得恶心。

      她交代自己只是去吃顿饭,过会儿就回去。

      挂断前,她连面子都懒得给,直言道:“但凡有点人样,下午就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苏荷打车回了自己家,用最快速度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接着就把陈娴给约了出来。她现在时间紧得要按秒算,没有心思陪陈娴坐在摩天大楼落地窗前,品上一口上等好茶,扯什么人生理想和未来规划。

      苏荷开着自己的车,看了眼中控台上的仪表盘,还有一个小时,ICU就会开放探视。

      她双手紧握方向盘,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挤出来的,她得赶在探视时间前把肚子填饱,顺便把该交代的事情跟陈娴落实清楚。

      车子停在医院附近一家不起眼的餐馆门口,此时离探视还有四十分钟,陈娴接到电话后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到得比她还早点。

      桌上的汤还烫着,苏荷已经拿起了筷子,边夹菜边说:“我得走应急调拨从林芝调设备进村里,这笔钱超预算了,我需要开绿色通道。”

      陈娴正准备舀汤,听到这话,眉头紧皱:“那个项目资金链本来就在卡紧的边缘,你这时候加急,还会有一连串物流和人员跟进的费用。”她把碗放下,犀利道,“这种情况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要是后续资金链断裂,审计和董事会能把你给活剖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白切鸡:“就跟这鸡一样。”

      “我知道。”苏荷咽下嘴里的饭,眼皮都没抬一下,“但我赌不起人命,这笔钱不拿出来,后续舆情和当地对项目的信任崩盘带来的损失,绝对超过这几万块。”

      陈娴盯着她看,而后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行,我给你划个界限,这笔钱走我的特批权限,一小时内资金到账,但是——”

      她直视苏荷的眼睛:“你这是先斩后奏,按照流程,下周一例会你必须补齐现场损毁证明和加急单据,这期间资金链会非常紧绷,我警告你别乱来啊。”

      苏荷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我知道,事出紧急,我也是没办法才这么做,风险我都考虑到了,就连钱易生拿资金安全说事,去董事会那里戳我的脊梁骨我也考虑到了。”

      陈娴噗嗤笑了:“你清楚就好,资金的事我先替你顶着,之后的......等你先把阿姨照顾好再说吧。”

      苏荷端起面前的茶杯跟陈娴碰了下,一饮而尽。

      探视时间到了,苏荷结了账,抓起车钥匙,说:“我先回医院了,有事微信聊吧。”

      陈娴没着急走,又自己添了壶茶:“嗯,记得别乱来,替我给阿姨带句问候,祝她早日康复。”

      苏荷扯了下嘴角:“行,谢过你。”

      到了ICU前,苏荷被护士告知自己不能进去探视。

      苏荷有些着急:“为什么?”

      护士见她这副模样,想必是误会了:“小姐,ICU一次只能进一名家属,刚有一位先生已经进去了。”

      啊,贺潞还是来了的。

      苏荷了然,点头示意自己理解。

      这就是她贺潞的关系。

      明明他们都是为了里面那个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女人来的,可偏偏这扇厚重的大门,一次只允许一个人进入,就像这十年来的荒诞现实一样,在李常萍身边的位置就这么大,永远只容得下一个人的存在。

      贺潞挤进去了,苏荷就得被推出来,她要想踏进去,就必须有人离开,与磁铁同极相斥是一个道理,他们永远都做不到平和地同处在一个空间里,去分担对李常萍的关切。

      苏荷不感激贺潞的出现,但也谈不上恨,只是心里一阵酸涩,明明她是李常萍的亲女儿,可现在却得排在这个后来居上的合法丈夫后面,想到这,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又回到了普通病房的走廊,像昨晚那样,她今晚也会守在医院。

      走廊尽头,两个年轻的医生从病房里走出来,苏荷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他们口中谈论起一个熟悉的名字。

      医生A:“谷医生什么时候回来?”

      医生B:“他不是去一村里打下手了吗?”

      医生A:“这事是真的啊?他为什么去,院里不是只让他在康定待着吗?”

      医生B:“哪知道为啥啊,据说他连夜向上头递的申请,章都没盖呢,他就收拾东西走人了,那村子路都没通全,条件差成那样,也不知道他抽得哪门子风。”

      医生A:“嚯,还是自愿的啊?”

      医生B:“可不是,儿科太子哥啊,去那种地方找罪受,你说何苦呢。”

      声音随着两人的脚步声越飘越远,渐渐隐没在拐角。

      苏荷僵坐在冰冷的胶凳上,脑子里“轰”地一声。

      他之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在泛黄的路灯下,谷屿同她说的是,康定的人手足够了,所以院里才会把他调到乡里去帮忙。

      可事实显然不是那样的,哪有什么顺理成章的院里安排,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他甚至没打算让她知道,如果不是偷听到这两个碎嘴医生的对话,这个真相,大概会被他一直藏在“院里安排”这四个字后面。

      冰冷的墙壁贴着后脑勺,眼眶胀得发烫。

      对话框里,苏荷编辑了一行字,摁了发送。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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