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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呼唤自远方 谷医生会有 ...

  •   苏荷订了当日最早的机票回厦门。

      值机柜台的地勤人员见她眼底暗青,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询问了一句:“小姐,您还好吗?”

      苏荷一晚没合眼,听到说话声她还有些恍惚声音是从哪儿飘来的,四周都是陌生人的情况下又是谁会冷不丁地关心一句,她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脸色已经苍白得瘆人。

      对上地勤人员关切的目光后,苏荷勉强扯出一抹笑:“啊我没事,谢谢你。”

      地勤人员将身份证递还给她:“好的,这是您的身份证和机票,您拿好,三号登机口在那边。”她抬手随意指了一个方向,眼神短暂一瞟又回到苏荷的脸上。

      苏荷点头再次道谢,提着登机箱往她指的方向走去。

      林芝机场很小,只有七个登机口,在右侧值机柜台拿上登机牌后,就走到左侧去过安检。

      眼前的路如同骇浪般上下浮动,苏荷整个人摇摇欲坠,头沉得厉害,脚下也在发软,随时都要栽倒。林芝机场早班机客流量大,这会儿一层大厅挤得水泄不通,她为了保证自己不在公共场合直接晕倒,过完安检就迅速买了杯咖啡。

      点单时,苏荷瞥到旁边的糕点柜里有新鲜出炉的面包,她想起谷屿给她的嘱咐:“记得吃饭,不能空腹喝咖啡,更不能饿着肚子。”

      她抬头朝店员补充一句:“再要个南瓜吐司吧。”

      距离登机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苏荷在登机口附近找了个位子坐下,一口冰美式下肚,三天三夜不睡觉都能瞬间清醒过来,她甚至感觉有人往她太阳穴扎了兴奋剂,整个人都亢奋起来了。

      这股劲儿没撑两分钟,副作用就紧跟着上来了,心跳开始失速,在胸口铆足了力气咚咚响。苏荷靠着椅背,揭开裹着面包的塑料袋,强压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感,掰了一块往嘴里塞。

      兜里的手机响了,苏荷拿出来看,是谷屿问她到机场没,苏荷腾出两根干净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点戳戳,回了句:【坐着等登机了。】

      谷屿秒回:【有吃点东西吗?买个面包,别只喝咖啡。】

      苏荷笑了笑,这不就心灵感应了嘛,她索性拍张照给他发过去。

      谷屿:【嗯,上了飞机后睡会儿吧,仁惠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苏荷指尖一顿,思量再三发了句谢谢。

      李常萍确诊了急性胆管炎,已经有段时间了,但李常萍有意瞒着她,要不是贺潞那通电话,估计她人被推进手术室了,苏荷都还被蒙在鼓里。

      她怒火噌地一下窜上来,也不管李常萍在那头能不能听到,对着手机直接开口:“李常萍,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你有本事你就一直瞒下去啊,现在算怎样呢?终于想起来我和你有血缘关系了?”

      李常萍只会对家里人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在外面永远光鲜亮丽,说得难听点,哪怕明天她就要死了,她也得给自己捯饬得体体面面,兜里有几个钱全都露出来,然后装得一脸坦然说自己早就准备好了,死对她来说完全不是什么大事。

      现在,她再婚了,和贺潞生了个女儿,有了自己的新家庭。

      然后呢?

      苏荷对她来说已然成了需要维持体面的外人,两母女从曾经的无话不说到现在无话可说,李常萍只记得自己有个姓贺的闺女,苏荷就直接被她从脑子里永久抹除了吗?

      委屈死死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眼泪崩了线后止不住地往下砸。

      谷屿见她状态不对,大步上前,问:“怎么了?”

      苏荷将车门关上,身体挡住了后座那束显眼的白玫瑰,电话还通着,她没说话,低着头尽量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泪水,拉着他的手腕往远一点的地方走。

      电话陷入一阵沉默,想必贺潞摁了闭麦键,原本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全都被隔绝了个干净,苏荷恼火地看了几遍屏幕,反复确认还在通话当中。

      半晌,贺潞的声音才重新在耳边响起:“小荷啊,方便的话就来看看你妈吧,其他的等你到了,叔叔再和你说。”然后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一串忙音。

      苏荷尝试再拨过去,那头已经关机了。

      心口像被一块冰坨死死压住,苏荷第一反应是怨李常萍,怨她冷血,怨她离了婚也一并将亲生骨肉抛弃,人怎么能这么决绝,这么多年来苏荷每个月都会给她汇过去一笔款,问候只多不少,李常萍和她却只讲场面话,见面更是屈指可数。

      苏荷都快忘了,自己原来还有个妈,一个早在她高考完那个暑假就抛弃了她的亲妈。

      当年她直白地跟苏荷说,她有新家庭了,让苏荷也要好好过自己的新生活,别来打扰她了。

      多么可笑,都说血浓于水,母亲和子女本该是彼此最牢靠的依靠,可落在她们身上却满是讽刺。

      苏荷哭得肩膀控制不住抽搐,一道温和的阴影覆过来,谷屿把手轻轻搭在她发抖的肩头。

      冷静下来后,她才颤着声说:“我要回厦门一趟,我妈妈她生病了...”

      谷屿静了片刻,抬手用指腹抹去她的眼泪,轻声道:“好,你需要我陪你回去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是哄她开心,或者说,这种感觉压根没有,谷屿是无比认真的,苏荷觉得如果自己点下了这个头,谷屿真的会二话不说跟她走。

      但只是为了陪她,却抛下了身上肩负的担子,要将整个卫生院置于不顾吗,这样听起来,和李常萍当初抛弃她也没什么两样,或许更严重,她承受不起人命关天的代价。

      苏荷不需要。

      他们站在路灯下,空气蒙上一层湿潮,冷冷地刺入气管。

      苏荷平静地看他,眼圈红红的惹人心怜,她摇头:“不用,你有自己的事要忙,我处理完那些事后会尽快回来。”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会儿,谷屿在努力确定苏荷真正的意愿,见她眼里没有躲闪的意思,谷屿才放弃了这个念头,转念道:“那好,我送你去机场。”

      “谷医生。”苏荷非常认真地说,“这里离机场还有几个小时的车程,我没记错的话,你明天...不对,你今天早班,你该回去休息了。”

      “可是——”

      苏荷冷声打断:“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好。”

      “不想拖累他”这样的话听起来太过矫情,在苏荷看来就是欲擒故纵的把戏,打着让他坚持己见的小心思假装推脱,这并不是苏荷想要的。加上面对谷屿一向锐利的观察力,她更不能展现出一丝动摇,所以她必须决绝。

      谷屿说不出话了,手微微蜷成拳,指甲刺进了掌心。

      两人僵持不下,最终是苏荷软下性子,握住了他的手腕,说:“给我些时间,等我回来,好吗?”

      她眼底还有一层未干的湿意,带着几分无措的恳求,只盼他能包容自己眼下一团乱麻的处境,苏荷也将这句话当成一个真诚的许诺。

      那份心意会迟到,但苏荷保证她不会改变。

      许久,谷屿点头,说:“好,我等你。”

      那束白玫瑰最终还是没送出去,苏荷回宿舍收拾行李时,找了个塑料瓶冲洗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将包装纸拆开,把玫瑰一枝枝抽出来插进瓶中。

      洁白花瓣依旧饱满,只是少了点魄力和勇气,苏荷盯着它沉默许久,才把瓶子摆在窗台。

      她对咖啡因产生了免疫,那杯冰美式的后劲很快就散尽了,困意再次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苏荷在飞机上也撑不住眯了会儿,不过机舱引擎嗡鸣声持续不断,她睡不踏实,满脑子都是李常萍,还有以前家里那些破事。

      航班经停成都,苏荷匆匆换乘飞往厦门的航班。

      林芝下雪导致航班延误许久才起飞,原本成都飞厦门那一趟她特意订了张商务舱,打算趁着中转空档在休息室睡会儿补充精神,结果落地后她一路狂奔赶到登机口,登机广播已经响了。

      商务舱的钱亏了大半,苏荷自认倒霉。

      到厦门已经傍晚了,舱门刚打开,迎面扑来的冷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黏糊的海盐味,跟西藏那种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干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舷梯还没完全走完,苏荷的额头和后背就开始冒热气,身上那件抗寒用的厚羽绒服瞬间成了累赘,她上了摆渡车后就把它脱了,顺手把毛衣袖子也往上撸。

      说来也怪,在高原缺氧惯了,这会儿猛地降回海平面,大把大把潮湿的空气往鼻腔里钻,苏荷居然感觉到些许不适应。

      她缓了缓神,马不停蹄打车往仁惠医院赶。

      苏荷给谷屿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落地了,但他没回复,估计是在忙。

      李常萍的病房在三楼,ICU门前的走廊静得让人发慌,消毒水的味道几乎要将她吞噬。苏荷按照规章换上了防护服,戴好口罩帽子,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病房里机械嘀嗒声和呼吸机的运转声不断,李常萍就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几个泵正以最精准的速度往她体内注着升压药物。

      那是李常萍啊,平日里连感冒都少有的李常萍,此刻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青紫色的血管犹如毒蛇般缠绕在她单薄的手背上,输液针扎进皮肉,大片瘀青顺着针孔向外蔓延。

      苏荷走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常萍的手,她感受到与室内温度完全不符的冰冷。

      “妈......”苏荷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透。

      “苏荷是吧?”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主治医生揭下口罩走过来,眼角带着连续抢救后的疲惫,眼神却依旧严峻专业。

      苏荷抹了把眼泪,转过身,忙不迭问:“医生,我妈她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眼监控仪器上的数据,又翻了翻手里的病历板,直言开口:“情况非常凶险,你母亲是急性胆管炎引发的感染性休克,来的时候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微循环衰竭,收缩压降到了六十以下,心率过快,还伴随着高烧。”

      医生停顿了一下,指了指旁边正缓缓滴注的药液:“我们第一时间给她做了气管插管,呼吸机也上了,还用了大剂量去甲肾上腺素这类升压药,这才勉强把她的血压维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

      苏荷一边听着,指甲不自觉扣进掌心里:“那......她什么时候能醒?她会有生命危险吗?”

      “现在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医生直视着苏荷的眼睛,没有隐瞒病情,“感染性休克的死亡率很高,虽然目前的血压靠药物暂时维持住了,但感染源引发的全身炎症还在持续,接下来48小时很关键,我们要密切关注她的肝肾功能,如果——”

      苏荷坚定道:“你尽管说。”

      医生清了下嗓子:“如果休克持续无法纠正,可能会引发多器官衰竭,随时都可能出现心脏骤停。”

      “心脏骤停”四个字像是一柄钝刀,狠狠捅进苏荷的胸口,捅得她一阵气闷,最后只能机械地点点头,想说句“谢谢医生”,可喉咙里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细微的,带着点急促的喘息。

      这病房里的氧气,竟然比三千多米的高原还要稀薄。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先:“别担心,我们24小时都在盯着,你现在只需要随时保持电话畅通就好,因为我们随时需要根据病情变化签署治疗方案。”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巡视其他病床。

      苏荷的手脱了力,砸在病床旁的金属护栏,痛感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她低头看着李常萍,在她的记忆里,李常萍其实是很软弱的,不敢反抗丈夫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力,在上司面前永远低头赔笑脸,在外人朋友面前又要装得一副潇洒自在,种种,都是自卑的体现。

      但李常萍对苏荷的要求很高,她要她行得正坐得端,她要她做一个永远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永远有底气,挺直脊梁的人。

      过去那些年,苏荷没少因为这些和她吵架,她不懂,更不理解——明明李常萍自己活得那么窝囊,凭什么要用最严苛的道德和标准来要求她,凭什么她做不到的尊严,非要从自己女儿身上讨回来。

      可现在,当李常萍毫无尊严地躺在这一堆管线和仪器中央,连呼吸都需要机器强制泵入的时候,苏荷看着那张毫无血气的脸,心底埋藏多年的怨怼,突然化作了一片酸楚。

      她终于懂了。

      苏荷没有离开医院,ICU的病房走廊不能久待,于是她只好在普通病房的走廊上静坐,就在她盯着那个慢一分钟的电子钟发呆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名字,苏荷平复了下心情,按下接听键。

      还没等她开口,那边已经传来声音:“苏荷?现在情况怎么样,你还好吗?”

      苏荷高估了自己的调节能力,其实在听到他喊自己名字的那一秒,强撑着的防线就彻底决堤,苏荷张了张嘴,带着浓重的哭腔:“谷医生...医生说我妈是胆管炎引起的感染性休克,会多器官衰竭,他还说随时可能心脏骤停...”

      电话那头短暂地静了一秒,随即传出谷屿翻动纸张的声响,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慌乱:“苏荷,不怕,深呼吸。”

      苏荷下意识照做。

      过了一会儿,谷屿的声音透过电流清晰地传过来,他用最简单的语言给苏荷剖析李常萍的病情,他说感染性休克虽然凶险,但核心逻辑就是控制感染源和纠正微循环,既然现在李常萍的血压能在药物作用下维持住,就还是可控的。

      他总是那么镇定,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能让所有病患和家属平静下来。

      苏荷握着手机,眼泪还在掉:“谷屿...我真的好怕...我怕——”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她不敢再说下去。

      谷屿笃定道:“你现在只管听医生的安排,该签字签字,该配合就配合,我已经联系了相关领域的几个临床专家,他们会帮你的,不怕,有我在,谷医生会有办法的。”

      谷医生会有办法的。

      谷屿从不会给人假希望,所以苏荷相信他。

      她死死咬着下唇,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

      第二天早上,谷屿联系的省内顶级重症医学专家和肝胆外科主任医师便赶到仁惠,与主治团队迅速开启了联合会诊,几个业内出了名的大夫围着李常萍的CT片子和一堆化验单,在会议室争论不休。

      主治医生把片子放一边,语重心长道:“但是病人现在的体征承受不住腹腔镜手术,现在凝血功能处于DIC的边缘,如果现在上手术台,极大概率会大出血或者心率骤停的啊!”

      又是这些个让苏荷两眼一黑的词汇,她听得脑仁直抽抽。

      说白了,李常萍是胆管里堵了个死结,里面的脓水排不出来,全倒灌进血液里去了。就跟家里下水道堵了,脏水全溢出屋子一样,毒素顺着血管溢到全身器官了。

      “直接开刀肯定不行!”重症医学专家直摇头,“患者现在这情况,刀要是划下去,人就下不来了!”

      谷屿找来的肝胆外科主任医师一拍桌子,下了决定:“不动刀,做微创,穿刺把胆囊里的脓水先引出来!”

      方案敲定后,苏荷需要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签的时候她手抖得差点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出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签这种决定人死活的字,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风险——

      “可能发生术中大出血。”

      “严重心律失常。”

      “抢救无效死亡。”

      每一个黑体字都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尖刀,稍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劈下。

      苏荷走出会议室,窗外阳光正好,暖洋洋洒在李常萍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第几次抹干眼角的湿意。

      手机又响了,谷屿又催促她赶紧吃饭了。

      她回了句知道了,而后再次抬眼看向李常萍。

      苏荷不会让李常萍输的。

      她小声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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