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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狡猾的狐狸 谷屿俯下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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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荷中午就自我感觉良好,液挂完了,血抽过了,烧也退了,她已经想出院了。
但有位叫谷屿的大夫提前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他早跟小卓玛打了招呼,让小姑娘务必把人看住了,别放苏荷偷偷溜走。
“小卓玛,我真好了我不骗你!”苏荷说着在原地蹦哒两下,“你看我,能跳。”又在病房里来回跑了两圈,“还能跑。”
小卓玛还是摇头。这卫生院上下谁敢忤逆谷大夫的话,只要是和患者病情有关的,他开了口就是死命令,全院没人敢打折扣,哪怕是登天取经的事儿也得办妥了。何况小卓玛现在只是守个人,要是人都守不住,更别提饭碗了。
小卓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死都不会松口的,只能耐着性子劝:“姐姐你就别逞强了,你发烧刚好,现在血象还没完全恢复,万一出去吹风复烧了更麻烦,还是再多留一晚吧。”
苏荷不死心,挖空心思找借口:“我手上还有一堆工作等着处理,待在这儿耽误正事。”
小卓玛淡淡接话:“有事你就搁床上坐着处理,纸笔平板电脑我都能给你拿过来,医院网速还快,打印机也有。”
见这套行不通,苏荷又换套说辞:“我在这躺着白白占一个床位,万一后面有急诊病人来没地方怎么办,多浪费资源啊。”
小卓玛听得直笑:“放心啦,卫生院病床有的是,不差你这一张,不用操心这个。”
她能想到的借口全被堵死了,苏荷彻底没辙,垮着脸摊开双手妥协:“行,出院不行,那我总可以在走廊溜达一会儿吧?”
这点要求不违反医嘱,小卓玛立马点头。
苏荷原本是想去找谷屿兴师问罪一通,整个医院也只有他会干出特意叮嘱护士看住自己不让出院这种事。结果在走廊撞见了诊室门外的梁泽年,两人目光一对上,苏荷从他眼里看到了吃惊。
他赶紧把手里的手机塞回口袋,上前两步:“你怎么穿病号服,生病了?”
苏荷挥了挥手:“小病,你在这儿干啥?”
梁泽年叹了声气:“我班上有个孩子病了,谷大夫正跟孩子爷爷奶奶在里面聊后续治疗呢。”
苏荷眉头一下皱紧:“病得很重?”
“嗯,心脏的毛病。”梁泽年看她空空的两手,又问,“吃饭没?”
“没。”苏荷老实摇头。
梁泽年瞧她时不时往诊室门瞟,大概知道她是来干嘛的。他伸手推她后背,往食堂方向走:“吃饭去,他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卫生院的食堂就是隔壁的一间小平房,面积连小学食堂一半都不到。屋里就两张掉漆的长条木桌,配几条磨得发亮的长板凳,墙面被柴火熏得发黑,墙角堆着几袋面和米,以及几个塑料储物桶。
没有专门的打餐窗口,灶台就在屋子一头,一个老阿姨掌着口大铁锅炖菜,烧的是山上捡的干柴,排烟全靠头顶一个破洞,一开火就满屋子飘烟。
食材也简单,大多是牧民或者村民送来的土豆、萝卜,偶尔才有一点风干肉,米面都是镇上定期运过来的。
这会儿撞上饭点了,狭小的屋子挤满了人,大夫没几个,倒是有不少患者和护士挨挨挤挤坐着,空间窄得转身都费劲。阿姨守着大锅忙得团团转,手里不停往搪瓷碗里盛土豆炖萝卜。
苏荷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因为轮到她时,阿姨正好舀起一大块牛肉盛到她碗里。排在她后面的梁泽年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下一勺只有素菜。
梁泽年费力挤到灶台边,一把木凳上面摆着个老式铝壳电饭煲,盖子上的塑料把手裂了道长缝,缠了两圈胶布才勉强凑合用,插头电线外皮都磨得起毛。
梁泽年盛了两碗大米饭,又费劲从人缝里挪出一小块角落,拉着苏荷坐下。
苏荷看着周围人挤人,闹哄哄的,暗自庆幸早上派了温筱渝出外活。她从小养得精细,平时住惯干净敞亮的屋子,吃饭讲究桌椅整洁,哪可能受得了这巴掌大点的地方。
真把她带过来,指定从进门那一刻就开始闹腾,给苏荷耳朵都叨叨出茧子。
他们坐在角落,隔壁几个玻璃杯里面放着干净的筷子。苏荷伸手掏了两双,递了一双给梁泽年。
苏荷问:“谷医生是在和爷爷奶奶讨论孩子的手术方案吗?”
梁泽年快速扒了两口饭:“手术已经做完了,很顺利,他现在就是跟老人交代往后怎么照料孩子。”
苏荷咬着筷子点头:“没事就好,那孩子在你班里的话,是不是十一二岁左右?”
“没那么大。”梁泽年摇头,“他读书比同龄人早点,十岁就上六年级了,挺聪明一娃,班里为数不多能顺顺当当写完一篇四百字作文的,本来我还打算作文比赛让他参加来着。”
苏荷追问:“作文比赛什么时候?”
“下周,元旦前两天。”梁泽年说。
“没事儿,说不定那时已经恢复好了呢,西藏是个有奇迹的地方。”
西藏是个有奇迹的地方。
梁泽年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抬眼,语气笃定:“嗯,我信那孩子,也信谷大夫的本事。”
听他说得跟拍胸脯保证一样,苏荷忍不住弯着嘴笑:“话说你跟谷大夫,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要好了?”
“什么话这是,谁和他好了!”梁泽年差点被米饭呛到,立刻反驳,“他救了那孩子,我作为人民教师,感谢他,仅此而已。”
他一本正经解释,苏荷也不拆穿,笑眯眯看着他。
“如果那孩子能去参加作文大赛,我到时候去给他打气。”
梁泽年接话:“嗯,我们一起去。”
临走时,掌厨的阿姨还给他们一人盛了一杯酸梅汤。阿姨面容和蔼,用藏语轻声道了句扎西德勒,又用不太流利的汉语祝她早日康复。苏荷接过纸杯,也立刻弯起嘴角回了一句。
俩人走出食堂,梁泽年顺口打听起温筱渝的去向。
苏荷正好低头给温筱渝发信息,让她晚点来院里汇报工作时顺带捎套换洗衣物过来。南方人的习惯,不管天冷天热都得天天冲澡,眼下谷屿不让她离开卫生院,院里也不可能有淋浴间,这澡是洗不成了,但贴身衣物总得换一套,不然闷着她浑身不自在。
温筱渝:【在哪里啊?】
苏荷飞快敲字:【行李箱里一个白边带花的布袋】
温筱渝:【...我们会不会有点太亲密了】
对面白色框亮起,苏荷当场无语透顶,她决定不再回复。
她顾着发信息,没太听清梁泽年问的什么:“你说什么?温筱渝?”
梁泽年点头:“嗯,小姑娘柔柔弱弱的,适应吗?”
“不适应,也得适应。”
苏荷是认真的,这边乡镇条件简陋,出门就是坑洼土路,刮起风来满身灰,降温了寒风直接往骨头缝里钻。吃住更是没法跟城里比,先不说这边餐馆稀少,光是下山到县城就得开快一个小时的山路,外卖想都别想。
可大家都是手脚灵活的成年人,既然是出差办事,就不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事事指望有人像家里那样精心伺候。藏区的日子本来就是磨人的,多待一阵子,什么都经历一遍,心性自然而然就练硬了。
而西藏的艰苦本身,苏荷从来不觉得这是值得拿来歌颂的,吃苦不是目的,没必要硬捧着苦难当勋章。她千里迢迢过来,说到底就是想实实在在做点事,帮当地百姓改善生活,不用再常年熬着这般拮据不便的日子。
只是想要真正了解藏族人民的难处,就不能隔着玻璃窗纸上谈兵,必须站在同一阵线才能看清他们最实在的需求。
苏荷怕刚才那番话有歧义,补了句:“温筱渝是个耿直的,哪儿不舒服她会说的,她并不矫情,这也是我当初选她过来的原因。”
说完,她抿了一大口酸梅汤,乌梅的酸甜裹着淡淡的冰糖回甘,不是齁人的甜,苏荷舒服地轻吁了一口气。
梁泽年闻言点头,说实话他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也清楚,小姑娘虽然从小生活优渥,吃穿讲究,尤其对于吃那是半点都不能敷衍。但人明事理不扭捏,遇上棘手的工作不会做甩手掌柜,再简陋的环境也能试着迁就,嘴上忍不住念叨,但完全算不上难相处。
“我不是最近给孩子们补习嘛,但孩子同时也要给家里人干活,所以经常来不了补习。”
梁泽年说起藏区普遍的现状,特别是牧民和农户家里,娃娃小小年纪就要分担生计,牧民家天不亮就得早起放牛,喂牛羊。
换作农户,娃娃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得立刻下地帮忙,农忙时节要收割青稞,跟着大人进山摘虫草,平日里还要上山捡干柴回家生火做饭,打水。要是有哥哥姐姐还能帮着一起分担,要是年幼的弟弟妹妹,那么还多一个照看的活儿。
山里收入来源单薄,家家户户都靠劳作维持生活,大人顾不过来,只能让孩子搭把手,补课和家里农活撞在一起时,读书就只能往后排。
梁泽年满是发愁地开口:“其实我对补习这事儿没多大看重,毕竟他们也才读小学,之后还有初中高中,可他们底子实在是差,如果我完全不上心的话,他们连镇上初中都不一定上的了。”
苏荷轻轻点头,表示理解:“换作是谁心里都放不下,这里的孩子要想走出大山太难了。你也不是非要逼他们死读书,只是目前来看,读书是唯一能改变他们命运的出路了。能挤出时间多帮他们补一点,就是多给他们留一分选择。”
在城里,读书可以只是丰富眼界和涵养的途径,是锦上添花的选择。可在深山里,只有把书读下去,考到镇上,县里甚至城里的学校,才有机会看见山外更广阔的世界。
“没错,你是最能理解我的。”梁泽年苦笑道,“然后昨天,温筱渝还自告奋勇要帮农户干活儿。”
这话一出,苏荷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真的假的,她还有这心呢?”
梁泽年也笑了:“估计是被我的一番发言打动了吧,她说要多匀点时间给孩子们念书,所以我也在琢磨。”
“琢磨什么?”
“等周末有空,我们上门帮各家搭把手干农活。”梁泽年说。
苏荷爽快应下:“那算我一个,我刚好借着机会实地做调研”
“好嘞!”
梁泽年低头看了眼表,刚抬头时,就看见谷屿站在不远处,捧着杯子,视线和他对焦。瞧那模样显然不是刚过来,已经站了有一段时间了。
“晚点聊吧,我现在要回学校上课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外头风大,别再冻着了。”他又朝谷屿那边看了一眼,随后转身朝学校方向走远。
苏荷方才晒了半晌太阳,又吹了阵风,这会儿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转头,她才看见谷屿。
苏荷走过去:“谷医生,什么时候站这儿的?”
谷屿低头看了眼她手上的东西,随意岔开话:“手里拿的什么?”
“食堂阿姨给的酸梅汤,你要不要......”
苏荷后半句还没说完,谷屿已经俯下身,低头含住了杯口那根吸管。
他垂着眼睫,喉结随吞咽上下滚动。苏荷手一紧,杯子往下沉了沉,谷屿见状还伸手扶了下她的手腕。
不过几秒,他一口气把杯里剩下的酸梅汤喝得干净,嘴唇松开吸管,他一脸淡定地直起身:“嗯,味道还行。”
苏荷整张脸烧得通红,眼睛四处躲闪,只能盯着杯底残存的一点水渍,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谷屿舔了舔唇,将她手上的杯子拿过,扔入一旁的垃圾桶里。苏荷的心思也跟着飘远,之前想的一通兴师问罪的话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这老狐狸撩人的手段真是一套接着一套。
谷屿这人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哪怕是刚才想都不想就低头咬她的吸管,表情都不曾动过分毫,仿佛那是一件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事情了。
但,谷屿这只狐狸精得很,他绝对不可能是迟钝。
她垂下手,和他并肩往卫生院走:“梁泽年刚和我说了那孩子的情况,你跟爷爷奶奶聊得怎么样了?”
谷屿背着手,说:“老两口呢信藏传佛教,常年吃素,一点荤腥都不碰,鸡蛋牛奶也不碰,他们的观念很朴素,觉得吃素是行善积德,孩子生病是业力牵绊,少吃荤,多清淡,就是对孩子最好的休养。”
苏荷略有耳闻,当地不少虔诚的藏传佛教老人都认定吃肉是造杀业,宿舍楼里有两个老师也是信徒,和老人不同的是她们会吃鸡蛋和牛奶,但肉类也是一概不碰。
谷屿继续说:“孩子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加上术后最需要蛋白和维生素来修复心肌,要是营养跟不上,心脏各项机能是养不好的。”
西藏是刻满信仰的地方,路边的玛尼堆,五色经幡,村里老人脖子常年挂着装佛像的嘎乌盒。因此,老人疼孩子的方式也跟着信仰走,觉得管住荤腥就是替娃积攒福报,但没有考虑到孩子发育期需要补充多少营养。
“我理解。”苏荷点头,“让孩子吃三净肉也不可以吗?”
村里一户大姐也是信徒,但她能吃三净肉。大姐和她解释过,三净肉就是没亲眼看见,听见鸡猪牛羊被宰杀,且心里也不怀疑这肉是因自己而被杀的。
谷屿侧头看她:“嗯,我刚刚就在开导老人接受三净肉,一开始他们很为难,但看到旺达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二老也慢慢松口了。”
苏荷侧头听着。
“二老说,念经吃素是他们做了大半辈子的事,这份信仰和诚心不会丢,但孩子的健康是该放在前头,他们会让旺达吃点肉,等孩子身体稳固下来再说。”
信仰固然需要坚守,但慈悲才是根,而老人也愿意为旺达作出信仰上的让步。
谷屿陪苏荷走回病房,沈秋阳已经来接班了。
连着熬了两天,谷屿几乎没沾过床,上午刚处理完旺达爷爷奶奶的事情,又加急做了一台小手术,这会儿眼底一片青紫,看得出来是在硬撑。
苏荷瞥到他疲惫的模样,劝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没什么事了,我就处理一下项目的事情。”
谷屿摇了摇头,原本是打算今天回去写病历的,这两天一直在忙门诊和手术,病历全都堆着没写。可只要看见苏荷,他脚步就挪不开,每时每刻都想陪在她身边。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倒让苏荷心软了:“那你在这睡一小会儿好不好?”
谷屿顿了顿,搬来椅子坐到病床边,弯腰直接把头枕在她的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