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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白衣天使记 “因为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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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荷醒的时候,左右的病床是空的,眼睛花了点时间聚焦头顶的白炽灯,她扶着头勉强撑起来时,这才看到窗边立着一道人影。
那背影很是熟悉,熟悉到什么程度呢,依照现存的生物学、物理学与生死客观规律,她是绝对不该在这里看见这人的,除非——自己已经脱离了现实物质世界。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姜妁?”
那人闻声抖了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苏荷,你醒啦,你睡了好久呀。”
那张脸完全就是姜妁,分毫未变,身上那条米白色连衣裙还是她当年攒钱,专门挑在姜妁二十二岁生日送的礼物,她记得姜妁从前总舍不得穿,只逢重要场合才会换上。
苏荷喉咙发紧,手指抓着床单,一时分不清眼前究竟是幻象还是别的。
她只能断断续续扯着话搭腔:“姜妁,你去了哪里,你过得好不好?”
“我呀?我这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了嘛,我过得——”姜妁看似真的在思考,“还行吧。”
苏荷声音发颤,眼神有些躲闪:“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姜妁愣了下,说:“你...不想见到我吗?”
说完,她忽然快步朝病床逼近,方才柔和的眉眼瞬间狰狞,尖锐的声音几乎刺穿苏荷的耳膜:“你身边有了新的朋友,你早就把我抛在脑后了对不对,苏荷凭什么啊!凭什么你能安安稳稳在这儿,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凭什么只有我停在那一年!”
一句接一句的质问劈头盖脸砸下来,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眼泪毫无预兆砸在手背上。苏荷用力摇头,肩膀控制不住发抖,放声反驳:“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就在这时,谷屿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一遍遍重复着让她醒醒。
苏荷下意识扭头望向病房门口,但是那里空荡荡的,半道人影都没有。
她不是醒着了吗?
那道呼唤声持续不断,吵得她太阳穴突突作痛。
再次定睛看向姜妁时,她眼底的戾气已然消散,抬起手抚摸她头顶,动作温柔得一如从前:“算了,不怪你了。”她轻声开口,“听他的话,回去好好生活。”
话音落下,姜妁的轮廓开始一点点变淡,衣裙,四肢,发丝都像被水汽消融。苏荷用力揉搓双眼,可眼前的人影依旧透明,她想要伸手去抓她,全是徒劳,姜妁彻底消散在窗边的光线里。
周遭的嘈杂声骤然消失,苏荷猛地睁开眼。
视线在努力聚焦,距离她咫尺之处,是谷屿清晰真切的脸庞。
耳边监护仪的声响逐渐密集,苏荷下意识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谷屿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里:“我在,我在,没事了,都没事了。”
她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眼睛瞪大,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窗边。
那里干干净净,只有鸟鸣,晨雾,和日出。
良久,她重重埋进谷屿怀里,哭声从喉咙溢出来,含糊又执拗地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
谷屿给她倒了杯温水,苏荷红着眼乖乖喝下去。
“我怎么会在这里啊?”苏荷提不起劲儿,骨头都在发酸发痛。
谷屿坐在床边:“温筱渝把你送过来的,她说你在后座一直睡觉,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一摸才发现已经烧到昏过去了。”
时间回到傍晚。
温筱渝发现苏荷高烧昏迷后,吓得一踩油门直奔卫生院,谁知道卫生院附近在修路,如果要开到门口去就得绕远路。后座还有个人烧得人事不省,温筱渝哪敢冒这险。
她干脆停路边熄火,拽开后座门,上手连拖带拉折腾半天。她自己都想不到,平时买俩包,拎俩购物袋都嫌沉,这会儿咬着牙就能把体重跟自己差不多的苏荷扛上后背,还能一路小跑着过去。
所以说,人一着急潜能直接拉满,谁都不知道自己极限在哪。
于是她就这么跌跌撞撞冲到门口,谢天谢地,谷屿正好站在外头。见到对方那一刻她气儿都顾不上顺,胳膊一松直接往后卸力:“快!快接住!她烧得昏过去了!”
谷屿还没反应过来就把人接住了,医生的本能刻在骨子里,他是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问什么情况的,二话不说抱着人往急诊去,还喊护士拿来退热贴和静脉留置针。
等鼻氧管接上,护士也给苏荷输上液后,谷屿才抽空问温筱渝事情经过。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烧到直接晕过去......”苏荷劫后余生,心里全是后怕。
谷屿走到床边蹲下来,顺手调了调病床高度:“发烧是主要原因,你当时还有点缺氧来着。”
苏荷挨着枕头,脸上精气神很差:“可是我当时没有觉得呼吸不上来啊,我就只是困了,然后在后边想着睡一会儿。”
谷屿睨了她一眼:“大脑供氧不足最先出现的症状就是犯困,神经活跃度下降,身体会下意识发出信号让你进入睡眠状态减少消耗。”说着拧开供氧开关,“先吸氧吧。”
苏荷乖乖听话配合。
谷屿低头写查房记录,又瞟了下她,生病了,倒是安分不少。
至于她刚刚那一顿哭,以及不明所以的道歉。她既然没有主动解释,他自然也不会多问,就只当是噩梦缠身。只要她平安没事,就好了。
“谷医生。”苏荷小声开口。
“怎么了?”他合上查房单。
她垂着眼,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啊,原本昨晚是想好好给你过个生日的...”
谷屿放下笔,侧身凑近病床,他眼神冷冷的,苏荷都不敢和他对视。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傻不傻,生日过了就过了,你自己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自己都没顾上就想着别人。”他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有你在就好了,知道吗?”
苏荷还是闷闷不乐:“我还买了蛋糕来着。”
谷屿安静凝望她片刻,随后他起身走出病房。没一会儿人便折返回来,手上端着苏荷买给他的奶油蛋糕。
蛋糕通体是浅蓝色,蛋糕上有一只橙色奶油狐狸穿着白大褂,头上还带着生日帽,旁边嵌了块哑光巧克力牌,写着工整的四个字:谷医生,生日快乐。
他把蛋糕轻轻搁在床头,又递来一盒彩色蜡烛和银色打火机。
苏荷有些不解,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谷屿见她半天都没有动作:“怎么愣住了,插蜡烛。”
苏荷慌忙“哦哦”两声,从红黄蓝几支蜡烛里挑了支蓝色,小心立在狐狸的前边。
“我要点火吗?”她抬眼看他。
“嗯,小心。”
谷屿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等微弱火光在眼前雀跃,他才温柔开口:“那我许愿了。”
他十指相握,闭眼,在心底虔诚默念愿望。
片刻后他睁开眼,将蛋糕往苏荷面前送了送:“好了,你吹蜡烛吧。”
苏荷怔了下:“为什么是我吹?”
“因为愿望里,有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苏荷有些触动,她微微倾身,吹熄了那簇小小的火苗。
“好啦。”谷屿扶着她重新躺下,“谢谢你陪我过生日。”
苏荷眨了眨眼:“话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个蛋糕的?”
“那当然是我告诉他的啦!”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声音,温筱渝倚着门框,晃了晃手里的保温壶,“岑大夫给你煮的粥,她让我拿给你。”
上次岑靖生病苏荷给她煮粥,这次轮到苏荷生病,岑靖又反过来给她煮粥。苏荷这心里头暖乎乎的,无奈地弯了下嘴角,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温筱渝一屁股坐在床边,捧起苏荷的脸左看右看:“来,让我看看烧傻了没。”
苏荷手提不起来,只能摇头甩开她,脑袋一晃还有点晕:“胆子大了啊温筱渝,分不清大小王了这是。”
“看来没傻。”温筱渝说。
苏荷缓了缓,想起粥又有点过意不去:“岑大夫人呢,她今天不值班还特意给我煮粥啊?”
“她值班,这个点估计出诊了。”谷屿插了句,“你还有点低烧,今晚留在这儿再观察一晚吧,等下护士会来给你抽血,我先去查房了。”
苏荷偏过头咳嗽了两声:“知道了,谷医生。”
“嗯,你们聊吧。”谷屿拿上查房表,刚走一步,又返回来把蛋糕端走了,“蛋糕等你好了再吃。”
等谷屿一走,温筱渝就贱兮兮地挪揄她:“等~你~好~了~再~吃~”
苏荷白了她一眼:“你刚刚站那儿多久了?”
她生怕方才俩人搁病床边,对着蛋糕许愿吹蜡烛那副傻里傻气的模样全被看了去,眼睛直勾勾盯着温筱渝,紧张得要命。
温筱渝回想了下:“我就看到你俩对着个蛋糕叽里咕噜的,那氛围...哎哟喂...”她莫名其妙娇羞上了,“甜得我都不好意思打扰你俩。”
苏荷无助地躺在病床上,真希望自己此刻还在梦里,这一切都是幻觉。
温筱渝依旧不死心地压低身子,好奇追问:“老实交代,你俩现在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亲过没?”
苏荷又羞又窘,抬手就想打她,可胳膊输过液之后完全提不上劲,抬到半空就软绵绵垂了下去,最后她只能气着瞪她:“温筱渝你等着吧!等我好了有你好看的!”
“略略略。”温筱渝朝她做了个鬼脸。
嘚瑟两秒,大概想起自己地位了,还有条小命要保。温筱渝立马收敛皮样,麻溜上前给人把被角严严实实掖好。
“良心发现了哈。”苏荷挑了下眉。
温筱渝一脸讨好:“是是是,苏荷姐您好生歇着。”
护士小卓玛端着抽血盘进来,走到苏荷床边乖声道:“姐姐,我来给你抽血。”
苏荷听见一声姐姐还挺意外,医院里不管大夫护士平时都直接叫名字或者患者,很少有人这么亲切,她转头一瞧才看清是个稚气未脱的藏族姑娘。
小卓玛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熟练地将止血带往苏荷胳膊上绑,苏荷忍不住搭话:“听你喊我姐姐,你看着年纪小小的,今年多大啦?”
小卓玛手上动作没停,回:“我二十一啦。”
一旁的温筱渝立马凑过来,满脸吃惊:“才二十一?那可比我还小三岁。昨晚我来的时候在急诊那边看见你了,那么多急症患者你都能帮忙处理,也太厉害了吧!”
乡镇卫生院人手紧缺得厉害,到处都缺持证护理人员,好多年迈的护士体力跟不上,外地来的医护又很难长期扎根高原。但凡本地姑娘读完卫校,考了证,各个卫生院都抢着要人。
不像城里医院细分科室,这儿护士基本是全能岗,急诊抢救,抽血换药,夜里值班巡查全得一肩挑,要是遇上突发情况,就算不是自己当班也得立马赶到现场帮忙,和大夫没什么两样。
突如其来的夸赞直接给小卓玛夸得不好意思了,她局促地低下头:“没有的,我还有好多要学......”
隔着口罩,苏荷看不清她神态,但明显感觉到她拿着采血针的手都发紧。怕她等下手抖扎不准,苏荷连忙安抚道:“没事不用紧张,我不怕疼,你慢慢来。”
其实小卓玛本来是不紧张的,她基本一天要给几十个患者抽血,扎针早就跟吃饭喝水一样了。但是,苏荷盯针的坏毛病改不掉,小卓玛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抽之前还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打气了一把,好在...还是顺利抽完了。
她手法特别利索,抽完就贴上了止血贴,苏荷几乎感觉不到疼。
小卓玛把工具放回托盘里,一边交代:“摁五分钟,别揉针眼,一会儿要是淤青了拿温毛巾敷一下就好,今天胳膊尽量别使劲。”
苏荷听完立刻用左手摁住:“好,麻烦你了。”她扫了眼对方的工牌,“卓玛护士。”
小卓玛笑了笑:“叫我小卓玛吧,急诊科有位大夫也叫卓玛,容易弄混。”她起身往门口走,“有哪里不舒服随时摁铃哈。”
“知道啦,谢谢你小卓玛。”
她这会儿摁着止血贴,大脑放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又犯了盯着针头看的老毛病,平白给人家小姑娘添了压力,她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可小卓玛从头到尾半句抱怨都没有,讲话依旧和和气气,她反倒不好意思主动提起这事。
苏荷暗自打定主意下回抽血一定不盯着看了...
谷屿先去的ICU查房。
旺达还在睡觉,小脸脸色还是不太好,浑身缠满监护线,各种仪器在病房内嘀嘀响着。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先低头看他胸口起伏,呼吸节奏还算均匀。又翻开眼皮瞧了眼结膜,确认没有缺氧发紫。他戴上听诊器,弯腰贴紧他胸口听心肺,保证瓣膜无杂音,肺部也没有湿啰音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逐项核对监护仪上的数据后,他搬了张椅子过来在旺达身旁坐下,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幸好,旺达的手很暖和,整只手摊开还不及谷屿掌心大。
床头柜上,是旺达被送来时穿的衣服,一件印着小恐龙的长袖。
谷屿摸了下衣兜,指尖触到笔杆冰凉的塑料纹路。他又想起来那个十一岁的男孩,他和旺达年纪相仿,这支印着绿恐龙的中性笔是他送给自己的,早就没墨了,但谷屿一直揣在身上,也舍不得丢掉。
往事一下子涌上来,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旺达,谷屿心底没来由揪紧。
做医生最忌讳过度共情,一旦情绪化,判断就容易失衡。手术方案和用药选择就会受影响。医者的心只能留给救死扶伤,它固然是温暖的,有人情味的。同样,它也是冰冷的,理智才是守住病人性命的底线。
谷屿长长呼出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次抬眼,他将旺达的手放回被子里,带上了病房门。
走出ICU,刚到走廊,就撞见梁泽年领着旺达爷爷奶奶匆匆走过来。
谷屿插着兜,主动开口:“来看旺达吗?”
“对,现在能探视吗?”梁泽年有些担心。
谷屿抬腕看了眼表:“下午吧,这会儿孩子睡着觉,你们放宽心,旺达目前情况稳定。”
梁泽年转头把谷屿说的话,用蹩脚的藏语讲给两位老人听,二老听完纷纷点头,表示都能理解。
谷屿顿了顿,看向梁泽年:“我想跟两位老人说下旺达后续的事宜,现在方便吗?”
梁泽年点头:“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