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诘契 你可以暂且 ...
-
不能出去!
池乔才一碰到门就冒出了这个念头,那种感觉像是就要被强行从身体里扯出去撕碎一般,这种被迫抽离之感十分熟悉,他记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过类似的经历。来不及多想,颈侧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是睢违的头发扫下来,他用一根粗壮的树枝横在池乔身后拦住,让人不至于摔倒。
陈荷目眦欲裂,正要冲上前,被脚底无端出现的寒冰冻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朝着池乔嘶声大喊:“走啊!你不是要走吗!?怎么不走了!?”
池乔向睢违道了声谢,站稳身形,打量了一番陈荷现在的模样,看上去确实比刚才更像个厉鬼。
“没猜错的话,恐怕我前脚刚迈出这个门,后脚这世上就没有傅书洲了吧?”
还不等陈荷发问,池乔接着说:“真是奇了怪了,傅书洲究竟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个两个都不想要他好过,而他却只想离开傅宅,可他明明早就可以走了,为什么又非要守灵七日呢?”
“你那是作贼心虚!自己做了亏心事怕我化作厉鬼索命!”陈荷才挣扎了几下,寒冰就从脚底攀到了腰身,她用手去抓自己的头发,扯下几缕,看得池乔觉得头皮幻痛,她全然不觉,垂着头,声音嘶哑,“哈……你问我?你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我才不想做什么冲喜新娘嫁给一个短命郎!是你、是你们傅家硬要绑我来的!成婚那日我还当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你后来是怎么做的!啊?你说啊!你装作不记得是吗?!”
“好、好啊……那我告诉你!傅书洲,我来告诉你,你都做了些什么!”
无非是傅家二少爷病重,药石无医,傅老爷爱子心切,这才出此下策,娶了陈家女儿过门冲喜。在陈荷的视角来看,是贫困的爹娘为了钱财,亲手将这个女儿推入火坑。
成亲当晚的陈荷跟一只鸡拜了堂,她被捆着双手推搡着关进了婚房。卧床的傅书洲费力喊她靠过去,口口声声说着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说来说去只会重复这几句。
傅家不准陈荷离开婚房,她不想挨着傅书洲这个病人睡,就在屋里打地铺,这是她十几年的人生中难得的几夜安眠。就这样住了几天后,傅书洲的身体居然真就渐渐好了起来。
那天傅书洲请陈荷扶他下床,没让她先去告诉别人,一路被搀着过去,他从书桌取出一个厚厚的本子,伏在桌子开始写什么,不给她看。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拿出张干净的白纸,叫陈荷过去。
她一开始看着傅书洲时而落笔画着什么,时而皱眉思考,觉得无聊得很,直到那堆看似杂乱的线条连在一起,陈荷才看出来——他在画地图,傅宅的地图。
他说:“我会想办法帮你逃出去,你拿着钱,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陈荷闷闷道:“爹娘把我卖掉了,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傅书洲轻眨了下眼睛,朝她微微一笑:“怎么会不知道呢?陈荷,你不想这样被困住,那就是想要与之相反的生活,你想要的,是自在。”
“出去以后,不会再有人困住你。”
陈荷趴在桌子上,目光凝在傅书洲身上好一会儿,无声点头。
又过了不久,傅书洲的身体已经可以自主下地行走了,傅家允许陈荷离开婚房,不过是把她当做佣人使唤。
那之后,白天的傅书洲对陈荷动辄打骂、凌辱……比她那可恨的弟弟做的更甚,还胁迫她不许在他和别人面前提起此事;可陈荷每晚操累一天回房后,傅书洲却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每当这时,陈荷从来不说话,同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共处一室,她犯恶心。
最后她被这个曾说要帮她逃出傅宅的人亲手勒死了。
“你说,我该不该来找你索命!?”
池乔看着她,平静道:“傅书濯同我长的一模一样,你怎么就能确定是我而不是他?更何况傅书洲那时还带病,不是吗?”
“不可能是他!我不会认错,你身上那么浓的药味,我不可能会认错!”
池乔后来让睢违想了些办法,辨认出了那页日记被血污掩盖下的内容。从最开始辨认出几个模糊词语的那一天,傅书洲的日记几乎没有中断过,哪怕是无聊透顶的一天,也至少有一句话。
自然也就记下了几天后陈荷的异常:前一天还对他是好言好语好脸色,那天她可以出门后回来,就一直对拉着张脸,说什么都不肯应他。他以为是陈荷等他的诺言等得太久,心声怨怼,怕她以为自己在骗她,于是想与她解释,他太久没掌管家业,现在没有钱可以拿得出手,等他……可陈荷并不领情。
傅书洲也觉得不对,开始在日记里怀疑是否是自己的哥哥做了什么。
都说陈荷这个冲喜新娘真的救活了二少爷,陈荷死了,那么傅书洲也可以不用活那么久了。所以在她死后第六日凌晨,傅书濯来“看望”弟弟时,或许傅书洲恰好守灵回屋在写日记,他只来得及趁其不注意,撕下最关键的一页丢下床底,余下的整本怕是已经被傅书濯销毁了。
傅书洲清晨时的“起死回生”,傅书濯定然是心中惶惑,以为夜里没能除掉他,因此又送了一次毒药,想再杀傅书洲一次。
可是睢违把那药打翻了,当时佣人的表现,想来回去想傅书濯通报时添油加醋了一番,他这才是陈荷说的作贼心虚,真当自己撞了鬼不敢下毒了。
但白日里发现傅书洲像是全忘记了,又怕哪天那个“鬼”去找他报复,不敢动手,就当作相安无事地继续相处。
陈荷以为她恨的是给了她希望的傅书洲,其实她恨的是每天亲自给傅书洲煎药,从而染了一身药味的傅书濯。
至于为什么池乔开门时会有被抽离感,这件事要问陈荷了。
“为什么?”
骨骼咔咔作响,陈荷下半身动弹不得,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头,把披散身后的头发尽数撩起,露出颈后那个泛着血光的黑色纹样,像是锁链收拢紧缠着的一颗心。
池乔看到那个图案的瞬间,颈椎下方无征兆地发烫,他抬手碰了碰,又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和着只有睢违凑的很近时才能闻见的竹木清香。
这么冷热交替着,池乔终于受不了出声打断:“别研究了,这个应该解不开的。”
“对呀,解不开的……”陈荷的声音轻缓,听得人头皮发麻,她的头转回原位,直勾勾地盯着池乔,“这是诘契咒,要么你走出这个门,即刻生魂离体,要么让我亲手杀了你。否则——”
她的语气骤然阴冷,视线落在池乔身后的虚空处:“它会一直追着你,永生永世都不能消解。”
睢违似乎看向了陈荷,她腰间的寒冰向上延伸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凝得也更厚了。
陈荷只是盯着方才的方向,直至脖子也快被冻住,才满脸疯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杀了我就可以结束了吗?傅书洲,若是我魂魄有损,你可是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
“所以陈荷,你要的只是我去死,而非我魂飞魄散,对吗?”池乔望着她,平静道。
陈荷癫狂的状态不复,目光愣愣落在“傅书洲”身上。
池乔察觉到自己口袋里的纸笔正在往外飘,他冲身边摇了摇头,小声说:“这是通关条件,你信我。”
“我可以让你杀我,但我想,在这之前,该让你见一见害你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陈荷身上的冰全部消失,她飘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个病秧子。”
池乔摊开两只手。
“你旁边那是个什么东西?”
终于还是问了,池乔诚恳回答:“你可以暂且当他是个人。”
口袋里的东西还是被扯了出去,对方的动静很大,写下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我是人!!!
甚至画了三个感叹号,给池乔看过之后还向陈荷展示了几秒。
陈荷:……
“……他很听我话的,我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不用管他。”
睢违默默远离了池乔。
他伸手打自己的嘴,怎么净说些睢违不爱听的话,好了好了,这下坏了,好像真的生气了。
/
“哇啊——”傅书濯抱着被子差点跳了起来,惊魂不定地看向大半夜站在自己床前的这个人。
池乔挥手打招呼:“大哥晚上好,有个人特别惦记你,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天天和我说想见你一面呢。”
“谁!?”
傅书濯声音变了调,池乔根本不理他,原本舒服的气温下降,接着床帐、被褥覆上一层冰霜,他惊慌失措地踢开被子往后靠,然后亲眼看着从池乔身侧飘过来个白裙散发的女……鬼!
这么一套小流程下来,傅书濯整个人都和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里。
“大哥,你怎么啦?”
“鬼……有鬼!你后面有鬼啊书洲!”
“大哥说什么?什么有鬼?”池乔装模作样地环视一周,拎起被子要给傅书濯盖上,疑惑问道,“没别人啊,大哥看错了吧?晚上冷,快盖好被子别着凉。”
傅书濯强装镇定地把冻成冰块的被子压在自己身上,冷得哆哆嗦嗦,假装无视贴脸的陈荷,声音发抖:“那个,二弟啊,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特别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