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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兰水香 徐钺忍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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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熙的“另有打算”,当下其实是在敷衍徐钺。
雳县有一种以兰茶、苏合、零陵并汝兰江水酿制的清酒,名为兰水香,乃是当地特色。岑熙垂涎兰水香已久,入了夜,她特地寻了处售有兰水香的高阁小坐。
兰水香清润,入喉丝滑绵长,同宁京久负盛名的露霜酒相比,更适合秋夜独酌。
她想起了豆蔻年华第一次饮酒时,也是在莯州的一处高阁。那时师姐将入缉影卫,这是她们最后一次游历。
莯州酒烈,几杯温酒下肚,师姐便有些微醺之意。她难得情绪外泄,同自己说起了心事。
岑熙这才晓得,这最后一次游赏山河的机会,师姐为何没有去她心心念念的丹陵忘忧台,而是来了风雪凛冽的莯州。
她倾慕的公子天生体弱,全然靠着此处一汪灵泉疗养,出不得莯州半步。于是在师姐拜入栖山的那一年,公子去信一封,请师姐日后潜心学艺,赏尽山河辽阔,此生不复相见。
岑熙头次在师姐英气的眉目中看到哀愁,于是她问:“既心中有结,何不去当面问他?”
“他要死啦,至多撑不过明日了。”孙英雪裹紧裘衣,白狐领外只露出泛红的杏眼。
岑熙急切道:“如此更要去了!难不成到了黄泉奈何,还要留有遗憾吗?管他当年说过什么,若是此刻不去见他,日后宁京到莯州遥遥千里,岂不是连上坟都难!”
孙英雪没有出声,她叫来了一桌烈酒,一壶接一壶的豪饮,只求大醉一场。
岑熙委实不是个好酒搭子。她初次饮酒,还是莯州烈酒!不过一杯下肚就熏红了脸,师姐见她如此不由大笑,笑着笑着眼角却又挂上了热泪。
“我醉了,要先去睡了。”孙英雪解下裘衣裹在岑熙肩上:“小云珩,你的漂亮侍从来了,叫他陪你再坐一会罢。”
孙英雪最终没有去见她倾慕的公子。
岑熙很是遗憾,她心中郁结,忍不住又多饮了一杯烈酒。
待她饮尽,徐钺取下她手中青瓷杯,递上了一盏热茶。
岑熙醉意上头,负气将热茶撒了个干净,质问说:“你不是说你宁死都不来莯州吗,现在还来寻我做什么?我没你这么不听话的侍从!你滚开。”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这一声训斥并没有往日那般凌厉,反倒有些…有些…
岑熙羞愤的拉高裘衣,小脸没在白狐毛中,不再看他。
徐钺默不作声地捡起被岑熙弃在地上的茶盏,果真离开了。
岑熙更生气了。
她饮了一杯又一杯,是为师姐遗憾,也是同徐钺赌气。
我不要他了,长得再好看也不能要他这等没良心的。岑熙醉醺醺的想着如何丢弃徐钺,已经离开的人却又回来了,手中稳稳端着两盏新的热茶。
他单膝跪在岑熙身前,柔声说:“一盏解酒,一盏暖手。”
“对不起。”他眼中倒映着岑熙如含春水的凤眸,“这世上没有什么,没有任何事、任何人是比郡主更重要的,我不该如此,是我的错。”
徐钺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她垂落在地的裘衣,握紧指尖那一抹柔软:“不滚好不好。”
风雪飘散,时移世异,故人已化黄土,灼灼烈酒也变作柔柔兰水香,彼年三杯倒的小郡主如今也练就了一身千杯不醉的好本事。
唯一不变的,好似只有如影随形在她身后的徐钺。
可他之心,是否依旧如当日那般纯粹呢?
岑熙饮尽兰水香,忽而想到徐钺其实也变了。今日的他比起当日,个子更高挑了、眉目更清俊了、腿也更长腰也更细了,刀法也更强了。
宁京贵女皆赞江洵松风水月,是宁京第一公子。可若论样貌,徐钺芝兰玉树,且脾性温和,更胜江洵。
岑熙忽而开始细数徐钺的好,他温顺、他听话、他生得好看...数到最后发现徐钺唯一的短处便是家世。
可我母亲是平泰长公主,父亲是以军功封侯的端侯,兄长是镇守桐州的小侯爷。
我是统领缉影卫的缉影使,是临汝郡主。我这般家世已是贵不可言,纵使他家世差些又如何?做我的情郎依附于我,不需要过高的家世,我能护着他。
岑熙开始认真思考,徐钺成为情郎的可能。
江洵因晕船未能走水路,而是选择了慢一些的陆路。此刻月上梢头,他刚刚赶至雳县。
江洵拾阶而上,人未至声先至,他手上又多了一柄新的折扇,展开时扇面空空依旧全是留白,“听说你今日劈碎了架乌篷船?”
岑熙凤眸轻眨,调侃道:“你们听风郎真是无处不在、无事不晓。”
“这可与听风郎无关。”江洵摇头笑道:“我路过渡口,听船家说今日有一男一女赁船渡江,在江上碰到了仇家追杀,姑娘武艺了得,一剑震碎了他的乌篷船。好在姑娘是个讲道理的,叫她的情郎赔了锭银子。”
江洵幽幽道:“这船家眼神委实不好,打哪论的情郎?好在霖州是边州,若坏了郡主清誉,他该当以死谢罪。”
眼神不好吗?或许是旁观者清也说不定。
岑熙抚着玉爻剑,寒山玉冬暖夏凉、坚比陨铁,她轻声问:“你的信鹰呢?”
江洵吹响指哨,白鹰振翅划破夜空而来,岑熙却忽而又道了声:“算了。”
江洵不知事出为何,他沉思一瞬,温声道:“佛家云‘种如是因,收如是果’,因果由己,世人各有缘法,云珩莫要烦忧。”
岑熙闻言轻笑一声:“我几时说我烦忧了,不过是看你眼馋兰水香,想着匀你半壶。”
江洵看破不说破,任由岑熙执起酒壶满上空杯。
“你在这儿,徐钺可是守在刺史府?”江洵虽是在问她,语气却是笃定的。若是此刻岑熙回头看他一眼,会发现江洵的眼中已有了不加掩饰的杀意:“你可有想过消息是谁透给燕家一派的?知晓你身份的不过是我同徐钺二人,我自问宁死也不会同旁人泄露半分。”
岑熙:“你如何得知追杀我的仇家是燕家雇的?”
江洵转了转指上羊脂玉戒:“听风郎自有听风郎的法子。”
“我既敢带着他,便是不怕这些阴诡手段。”岑熙淡淡道:“他若胆敢叛我,我自会清算。”
“至于燕家。”
岑熙顿了顿,凤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终归是我欠他们的。”
江洵想她欠的不是燕家,而是燕听澜。那位曾经惊才潋滟,如今沦落到在石场开山的燕小公子。
若是当年没有景王之乱,或许宁京的一切都会不同。孙英雪不会死,岑熙不会成为缉影使,燕听澜也不会远走北地。
宁京世家子,昔年谁人没有仰慕过耀如春华的临汝郡主?即便是父母之命,可也只有燕听澜,也唯有燕听澜一人同她合过八字、换过庚帖,真真切切曾被称作临汝郡主的未婚夫婿。
江洵默道如若燕家没有失势,哪怕旁人颜色再好,依燕听澜此人的手段,旁人也断然没有可能接近她。
他饮尽杯中兰水香,唇角溢出一抹笑意道:“云珩今夜可是要保下霖州刺史?”
岑熙低声道:“他所犯下的罪孽,自有律法判处。”
“走罢。”岑熙感受到四周气场的变化,正色道:“时机已到,刺史府要闹起来了。”
...
徐钺坐在刺史府瓦顶,唇齿间咬着粒酸杏。
他并未着急啃骨食肉,反而是将其含在口中,细细品味着。他鼓着边腮帮看戏,周景林远远瞧着还以为他被临汝郡主打肿了脸,几个大踏飞身过去笑道:“又挨打了罢?在这种凶女人手下做事,很难熬罢?不若看看我们莯州...”
周景林猛地向后大跳,方才他立足的瓦片被砸成了一片碎末。周景林瞪大了眼看徐钺慢悠悠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又取了粒酸杏含上,立即怒道:“你是不是有病!吃酸杏就吃酸杏,你乱吐什么核!”
徐钺瞟他一眼,懒得理他。
周景林忍气吞声的想我真是命苦啊,摊上这么个主子又被派去跟这么个脑子不正常的少主,一天天放着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不过,偏偏要跟在个郡主后面当狗...不是,跟在个郡主后面给人当暗影、当侍从,我真是命苦啊!
周景林很是心疼自己,他抱着双臂蹲在瓦顶,凄凄惨惨的叹了一声:“诶呦——不哟了,绝对不哟了!”
徐钺漠然收回指尖铁蒺藜,问道:“查到了?”
周景林面上挂着谄笑,搓搓手凑过去说:“当然查到了,我是谁啊!梁上燕周景林,甚么秘密是我挖不出的。”
他从怀中摸出封密信,指着信中一个“雅”字道:“此人名唤时宗雅,有个兄长时宗颐在镇南军中,是端小侯爷的门客。这时宗雅本也是镇南军中人,但此人贪生怕死,年前桐州异动时,他因惧怕曜国来犯,索性携配发的燕尾刀假死逃了。”
“这时宗雅真不是个东西。”周景林呸道:“他逃到雳县勾搭上了霖州刺史的小妾,时宗雅为了同这小妾密会,称自己被人追杀后醒来全无记忆,自荐入霖州刺史府。事情败露后,这时宗雅为了保命,将燕尾刀赠予了霖州刺史。常家这四十余人,皆是被这柄燕尾刀抹了脖子。”
徐钺冷声道:“好在燕尾刀形制特殊,非寻常匠人、寻常铁矿能造。这贾刺史,胆子真是大过天了。”
周景林面挂假笑,暗道他胆子大过天,皆因撑腰的人是少主您的父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