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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嫁衣 你若背叛我 ...

  •   青松观背倚羽山面临汝兰江,檐角高飞似飞鸟扬翅,观前古柏密匝匝绵延数里,清雅至极。
      徐钺实在无法将此清雅之地与验尸二字有所关联。
      他随着岑熙,从艳阳高照行至暗夜四合,无数次将“我们为何不雇个马车”这种讨打的问题咽回去,终是等到岑熙驻足在一座孤坟前。
      岑熙走得小腿酸胀,索性敛裙坐在枯草之上,“挖罢。”
      徐钺问道:“谁的?”
      岑熙以伞拄地,粉颊伏在伞柄上笑道:“有甚关系?我是在命令你,又不是同你打商量。”
      徐钺颔首,他环顾四周,忽而脱下外袍。
      岑熙笑颜依旧:“你这是作甚?”
      徐钺容色不变,平淡道:“在下今日着的是宽袍广袖,若是弄脏了,会惹旁人非议。”
      临汝郡主素来淡雅,如此情景都能端得一副美人若水的好风度,“非议又能如何,公子姿容上佳,美色岂会被俗尘所染。”
      徐钺背过身去,取下腰侧长刀闷声开干。
      青松观侧渡鸦惊飞,徐钺大力推开冢下黑棺,唯见嫁衣如血静躺棺中,诡谲怪诞。
      徐钺被眼前景象所惊,僵愣在原地:“怎会如此。”
      岑熙:“坟冢空空,自是无人可以埋葬,此为好事。”
      徐钺合好棺木,回首见岑熙款步而来,素手在月光映照下莹白如玉。徐钺低头自观,他的长指被泥土染的黢黑,同岑熙判若两极。
      岑熙俯下身去微微侧首,乌发垂垂落至肩侧:“怎么,不想我拉你上来么?”
      没有半分犹豫,徐钺探身猛地牵住了她的手,借力跃上。
      他垂目看着岑熙指上异色,心中忽而有些难以言说的畅快。
      岑熙道:“常家家主育有二子,次子常佳才貌惊人,却素有隐疾身体孱弱。其夫人苏氏是霖州刺史甥女,成婚数载夫妻和睦,却始终未有子嗣。”
      “数月前,霖州刺史大办生辰宴,常佳携妻代家主赴宴,曾在刺史府小住三日。二人归家三月后,苏夫人诊出了喜脉。”
      徐钺将此虚冢恢复原貌,闻言心中了然道:“此处本是苏夫人的坟冢。”
      “没错。”岑熙倚着古柏,“霖州毗邻丹陵国,受丹陵凰神教影响,相信怀有身孕的女子枉死后会化作厉鬼入梦,故而凶手特意将她葬在青松观边。”
      徐钺:“你早猜到这儿是空冢,是谁救了她?”
      岑熙凤眸盈笑,并未回答他这个问题,反道:“你一直是这样穿衣么?穿前要将外袍飞扬,再将腰腹收的这般紧么?这么潇洒。”
      徐钺一顿,狐狸眼中难得闪过慌乱。岑熙尽收眼底,心满意足地扬袖而去。
      晨曦透过梢头,林间薄雾弥漫,徐钺忽觉眉心一凉,霖州竟是又落了雨。
      他撑开竹伞随行在岑熙身侧,广袖相交时衣料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太近了。
      徐钺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沉檀香,能看到她耳侧极小的一粒红痣,他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甚至一呼一吸都被岑熙占领,这样近的距离,让他忽而有些飘忽。
      寻常人家的夫妻,郎君随行在夫人身侧时,是否也是这样。
      岑熙感受到徐钺气息变化,叹道:“你这样的暗影还能好端端活到今天,当真是个奇迹。若是我此刻拔剑杀你,你怕是连抵挡都来不及。”
      徐钺沉声说:“我的刀法虽没有师承,却是我活下去的依仗。云珩若真想杀我,你我会两败俱伤。”
      “我若真要杀你,只有一种可能。”
      徐钺默道:背叛。
      岑熙以指为剑划破清风,点在徐钺心口:“背叛。”
      “你若背叛我,背叛缉影卫,我真的会杀了你。就从这儿一剑捅个对穿,叫你再无半分生息。”
      他握住岑熙微凉的手,黑若寒潭的眸中半是真心半是哀伤,“属下明白。”
      谧林中忽有马车驶来,徐钺不假思索护在岑熙身前,他杀气隐现:“此地偏远,这个时辰不该有人。”
      “我叫他来的。”岑熙隔着朦胧清雾,朗声唤道:“江维桢!”
      徐钺握紧刀柄,杀气愈显,“你信他?”
      “我是缉影使,他是听风郎。”岑熙笑意盈盈:“为何不信。”
      江洵掌听风郎一职是朝中隐秘,他一路以游历之名而来,不紧不慢的走了数日,不见半分疲乏,心情反因见过了高山江海而愈发旷达。他同岑熙对面而坐,一位是明媚娇矜的宁京贵女,一位是风雅自在的世家公子,当真相配。
      徐钺合眸假寐,眼中不见心中清净。
      江洵展开手中折扇,扇面空空全是留白,“挖出来了?若确是空棺,良木巷中女子的身份便可确定了。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有缉影卫暗影首座在,想必要她吐露真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是也非也。”岑熙稳声道:“苏夫人在棺中留下了一身嫁衣。”
      嫁衣?
      江洵微怔:“据我了解,苏夫人痴爱霖州刺史的长子贾渝,对她的夫君并没有情意。”
      “人心岂是一纸密报能看明白的。”岑熙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去良木巷的时候,今夜你随我去再探常府,常家数代以来积下不少家业,没道理...”
      唳!
      未待她言尽,白鹰在雨雾中振翅而来,江洵大开木窗取下密信。
      “常府失火了。”江洵瞳孔颤动,惊诧道:“这时候还下着雨,常府的火势却能失控,定是人为。”
      徐钺抽刀架在江洵颈侧,冷声道:“是你露了破绽?”
      岑熙凤眸中的柔色骤然散去,她泠声呵斥:“退下!”
      徐钺:“...”
      他并未立刻收刀,反将刀锋调转。
      岑熙下意识握住玉爻剑。
      徐钺注意到她的动作,目中哀伤涌现默然收刀入鞘。
      他想问为何岑熙会如此信任江洵;他想问岑熙究竟有没有信过自己的衷心;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岑熙眼中无他。
      徐钺咽下喉间所有酸涩,最终只低声道了句:“属下知错。”
      江洵摇了摇手中折扇,目光缓缓扫过他二人,轻笑一声:“这还真是...你疑我泄露行踪,岂知若非你随行在云珩左右,我亦是想杀你。一个暗影,却敢一路随行缉影使至此,不合理呀。”
      岑熙:“我的人,我自会管,不劳江世子挂心。”
      徐钺猛地抬起头来,所有的委屈因为她这一刻的维护散去。他的目中闪烁着微光,甜意破土生芽,滋润着肺腑。
      岑熙并未察觉少年细微的变化。
      她仔仔细细回顾了一番沿途琐事,先确定自己没有露出过半分破绽,再思及徐钺得知此事后一直在自己的视线之中,绝无机会同旁人通气。
      至于江洵。
      江维桢此人性情淡泊、行事缜密,连他父兄都不知晓他如今已是执掌大祁隐秘的听风郎,他阿弟上月里甚至还曾百金托付石百晓,只为寻一幅明尘公子画作。
      究竟是谁?沈氏行事周密,且顾虑颇多,费再多周折也绝不愿露出半分破绽。这样大动干戈不计后果,宁愿将万贯财富付之一炬也决不愿留下隐患的行事方式,于宁京而言实在陌生。
      “思虑再多也只是平添烦恼罢了。”江洵见她眉头紧锁,心底生出几分担忧,“我相信世上没有绝对的万全之策,云珩且休整两日,你我再探常家,定能寻出破绽。”
      霡县这场雨足足下了三日,汝兰江上云似浓墨,江上波涛不绝渡船不通,将时间彻底凝滞。
      待这场及时雨停下时,岑熙携他二人在星辉漫天下再探常府。
      往日辉煌的府邸化作一片焦土,除了院外石墙尚能维持着最后一份体面以外,内里已经彻底没了价值。岑熙身姿轻盈,来去匆匆无影,一错身的功夫闪入常老太爷的居所,连半点风息都未带起。
      她上次来时,此处还维持着常老太爷生前的模样,满墙的茶经古籍和一摞子的名家茶盏化作了焦灰和碎瓷片子,倒是让岑熙发现了些许端倪。
      能将整个内室付之一炬的大火,为何烧不毁地衣。
      铮声刺破黑夜,岑熙以剑鞘格挡,来者一身夜行衣直袭她面上黑纱,招招狠辣凌厉,岑熙踏风跃起落到院中,来者持剑追上,怒吼道:“有剑不用,不如当了!”
      岑熙冷笑一声:“关你甚事。”
      来者本就因她剑不出鞘就能化解他的攻势而愤怒着,见她如此轻视自己,怒火直接更上一层楼。他错手抽出背上另一柄长剑,借力跃起双剑交叠凌空劈下。
      岑熙轻蔑一笑,她抱剑而立沐浴在月华之下,亭亭玉立,连发丝都未动一分。
      铛!!!
      来者被徐钺的长刀震落至三丈之外,虎口渗出鲜血,双手不住的颤抖着险些要握不住手中双剑。
      徐钺持刀挡在岑熙身前,冷喝一声:“找死。”
      来者借着月光,看清他面纱之外那双杀意尽现的狐狸眼后目露震惊,还未来的及开口徐钺已横刀劈下,这一刀带了十成的杀意,来者不得不吹响哨子。
      碎星当头落下震的他周身发麻,手中双剑脱力滑落。来者狼狈滚身拾起一柄落剑,绝望的发现一个问题。
      没有人来。
      江洵纵使着的是夜行衣,也绝不抛弃他的宽袍广袖。公子自檐角飘落,背后是一轮皎皎明月,长袖迎风翻飞如似月影。
      江洵哗的一声展开手中折扇,扇面上的留白已经变成了成片的血迹。江洵本欲再造作些的摇一摇扇子,却被扇面腥气熏得翻江倒海,又嫌弃的合上。
      江洵:“幸好常老太爷的院落住的最深,尚有时间扫扫院子。现在,让我们唠唠嗑罢,青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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