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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往事 徐钺想,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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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钺不曾见过岑熙一剑胜过王昭之风采,此为他平生一大憾事。
承和二十年春。
桃花盛开之际,右相之子燕听澜忽而离开骊山,重返宁京。
自他踏入宁京那日起,或是街头巷尾、或是宫墙之内,几乎人人都在议论着右相与端侯的儿女婚约。有好事者通过燕家仆从近日采买的物什推断,燕家确在筹备燕听澜与郡主的婚事。
此消息一出,宁京上下分作两派。
一派认为临汝郡主何许人也?她虽为侯门贵女,却行事潇洒不羁、剑术高绝!哪怕燕听澜曾拜师骊山又如何?临汝郡主的天资从不输给宁京任何一位世家子,她若不愿,这婚约定然不会履行。
一派认为此婚事是端侯与右相定下的,兹事体大,怎会因郡主一人的意愿而作废?孙后正位中宫数载,朝中最大的依仗便是她的舅父燕相。世家根基深厚,燕听澜又生得仙人之姿,与郡主十分相配!
宁京更有甚者竟开盘作赌。此事愈演愈沸,千秋宴前月,孙后特传令于小妹孙英雪,命她同临汝郡主共返宁京赴宴。
凤仪宫黄内侍自宁京而出,一路风餐露宿赶赴栖山,连山门都没进去便得知岑熙早在两日前便已拜别师父,随孙英雪离开了栖山。
黄内侍随着零星线索追到了渡口,打探出她二人沿着汝兰江行至霖州,却并未向宁京方向而去,反是一路向西,往池州去了。
“无法无天、她真是无法无天!”
消息传回宁京后端侯怒极,他唯恐岑熙上山久了便忘了轻重,当即命徐钺连夜赶赴池州,将人速速带回宁京。
“你且走慢点,别去妨碍她。”
小侯爷岑照向来不喜妹妹身旁这位漂亮侍从,总觉得他长得这般惹眼,日后定得成个祸端。无奈徐钺颇得父亲器重,他不得不同他多叮嘱道:“我大抵能猜到云珩要做什么。你此行莫入池州,待到论剑大会结束,她自会离开。”
论剑大会!
徐钺恨不能飞到池州!
岑熙习剑数载,却因着出身侯府的缘故,始终不曾在江湖之上展露过剑术。
在临汝郡主重返宁京前,这或许...不,这会是她唯一一次机会!
徐钺仍清晰记得那一日。
他奔波数日,终于迎着暮色赶赴至池州祢县,却被......
“在想什么?”
徐钺理智回笼,才觉一呼一吸间花香清心沁腑。他顿了一息,声音沙哑道:“无事。”
岑熙凤眸扫过他眉目间散不开的倦色,“方才同王大郎君应酬的是我,你怎会这般疲累?阿钺可是前些时日累着了,你若不济明日我随王昭去便可——”
“不可!”
徐钺急促道:“王大郎君所求未必纯粹,我怎能让你一人囿于未知之境?”
流光如星辰坠落,岑熙在漫天星辉下对上他明若花火的双眸,难得怔忡了一息。
她忽而有些迟疑。
徐钺身上说不清的地方太多了,可他的忠心似真,钟心亦似真。
漫天华光映照着他,少年眉宇间的执拗与赤诚足以将所有的怀疑燃为灰烬。
“送上门的休沐都不要,你莫不是个傻子。待你我回了宁京,光是缉影卫中事便要忙上许久。”岑熙隐去笑意,她不知该以何种心境去面对徐钺的赤诚之心。
不等徐钺开口,岑熙又道:“你不累我也累的,与人交际当真比同人比剑还要累。你若尚有闲心自去赏景罢,我要去歇息了。”
徐钺木在原处,用尽最后的理智向着岑熙离开的身影躬身行了一礼。
郡主何时同我说过这样的话!
郡主她今夜一直在关心我!
徐钺一味的向着岑熙离开的方向前行,他恍惚的想着我并非没有感受到郡主近日来的不寻常。
他追随岑熙数载,见过高台上风华绝代的临汝郡主,见过景王之乱时杀伐果决的临汝郡主,见过承欢双亲膝下温柔乖顺的临汝郡主。
亦见过同燕听澜在一起时,明媚若春华的岑熙。
徐钺想,幸而我总是会比旁人多了解她一分。
景王之乱后孙氏全族被诛、燕氏流放荒北,世人皆赞临汝郡主不愧为端侯之女,竟能在关键时刻随禁军一道杀退叛军护住彼年还是钰王的宣文帝。
先帝诸子,太子、和王皆死于叛乱;成王生母是前朝公主后嗣,注定无法继承大统;太孙尚在襁褓之中,能否顺利长大尚未可知。
唯有钰王正值少年。若钰王被杀,帝位势必要落入景王之手。景王生性好杀、重武轻文,他若为帝,边疆百姓定会永无宁日。
人人都在赞赏临汝郡主的功绩,庆幸她与燕氏子之间并无情意,庆幸他二人尚未成婚。
徐钺却清楚的知道,岑熙与燕听澜之间并非无情。
他初到岑熙身边时,只是名为她驱车的舆人。
那时端侯已同燕相议定岑熙和燕听澜的亲事。因和岑照交好的缘故,燕听澜本就待岑熙亲近,二人定亲后更是来往颇多,徐钺常能在茶楼、书肆外收到燕家仆从托请他转交给临汝郡主的宝匣。
燕家世代文臣,燕听澜自幼可做文章、可绘山川、可奏雅乐,但于武道,燕公子除却射术尚可外并不曾多修习过。
桐州刺杀,徐钺以身为岑熙挡下了致命一刀,从此每逢阴雨落雪便会咳喘不断,他也因此得侯爷青眼成为了岑熙的暗卫。
徐钺庆幸命运的改变。
可这场刺杀,改变的并不只是他一人的命运。
听风阁有载,临汝郡主遇刺的消息传回宁京后,燕相长子燕听澜在燕氏宗祠前跪了一夜。次日,他拜别父母亲后远赴骊山,正式拜师郎道人为师,和端小侯爷岑照、江国公之子江洵、沈相之子沈鹤同门习武。
旁人道临汝郡主和燕听澜平日只有站在山头遥遥相望的份,怕是这些年连面都没能见上几次。
徐钺却最是知道,无论有何阻碍,岑熙和燕听澜都会在每岁的桃月、季冬朔日相见在汝兰江畔。二人或是对弈、或是对饮,或只是并肩而坐静赏春花冬雪。
两人相处时自然流露的温情,让人不愿、不敢惊扰。
岑熙是在意燕听澜的。
她也会像寻常少女一般,在信中同燕听澜讲些山上琐事。
她也会像寻常少女一般,刻意逗得燕听澜落荒而逃。
徐钺曾见过岑熙心属一人的样子,也见过岑熙和燕听澜决裂时的痛苦。他不是圣人,然少时岑熙和燕听澜相见,徐钺随侍在旁侧时却不敢妄想替代他。
天命如此,今日已再没有燕听澜。
“公子?公子!”
徐钺顺着声音低头看去,提着一篮河灯的小童仰着小脸问道:“公子在河边站了这样久,可是有甚么烦心事?我们落县有个习俗,把心事写在纸条上塞进河灯里,烦恼就会顺水飘走。”
徐钺并未开口,只丢下粒碎银随手从篮子中取了盏河灯。
小童欢欢喜喜收了银子,“公子稍候,我为公子找...诶!公子别走,公子!”
...
昨日岑熙走后,王昭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没有平白寻郡主帮忙的道理。他此行带有生肌丹一枚,是伤重时服下可以保命的灵药。生肌丹的方子早已失传,如今存世不过二三,本是王昭带给金楼主的见面礼。
既要赠予郡主,原本的青瓷瓶便不够看了。王昭一大清早在落县兜了一圈,勉强寻了个看的过眼的宝匣。他将这生肌丹放入宝匣捧在手心,欲赠予郡主作为谢礼。
徐钺抱着月落刀,隔着半条街看见王昭嫩叶似得向着客栈飘来,心里顿时就不爽了。
岑熙喜欢素雅些的淡色,尤其偏好沧浪、天青二色,这王昭昨日里还身着华服满身金碧,今日就换了天青色的长袍。
实在是太刻意、太有心机!
徐钺昏了头脑,全然没有想到怎可能世上人人皆知郡主的喜好!这纯属巧合!
王昭感受到徐钺身上的杀气,颇为奇怪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也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
“徐兄可是不认识我了?”王昭思来想去,徐钺的敌意应是因为自己换了行头,有些认不出了,“徐兄有所不知,家父年昔年游走江湖,初遇金楼主时便是穿着这样一身长袍。今日我没有十成的把握,只得使些不大入流的小手段,想再多几分助力。”
“蛮好看的。”岑熙走出客栈,只瞧了王昭一眼便知是何缘故了。她笑了笑,打趣道:“他不辨人面,只当王郎君是个大咧咧将钱财外露的富户公子。”
王昭闻言一愣,随即苦笑道:“岑姑娘明鉴,在下此行所带之礼中唯有此物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药。在下晓得岑姑娘助我是因为昔年情谊,但在下却不能平白占下这份便宜。”
“还求岑姑娘收下这枚生肌丹,此事无论成败,在下都感谢姑娘。”
岑熙目光掠过王昭手中宝匣,又瞥了眼徐钺因为用力紧攥刀柄而指节泛白的手,笑意微敛语气轻缓道:“心意我领了,至于谢礼——”
她顿了顿,“不必了,且看日后机缘罢。”